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第一章

入了夏,天氣也熱了起來。

屋內陳設簡單,樸素掉漆的桌椅櫃子,衣櫃門還是壞的,赫然敞開著,遠遠的就能瞧見裏面只有幾件衣服,竊賊來了都不知道能拿點什麽。

哦,不對,他能順走桌上的桂花糖糕,這可是出自尚食局的點心,向來只供給宮內主子,倒也不算白來一趟。

此處是陸歲嫣在狩獵場上,一馬當先保護攝政王中箭後,被尚食宮掌事姑姑吳西巧安排在此獨住養傷,不用和其他宮女住在一起。

女子生的極美,黛眉杏眼,眼尾微微上揚,眸子清澈純凈,她咬著脆梨,姿態松散的倚在窗前,聽著外面兩個宮女閑聊。

“這都三個月了,她早就活蹦亂跳的了,連差事都不用幹,這日子過得真舒坦。”

“說來也奇怪,攝政王除了派太醫過來醫治,也不見有什麽賞賜給她,難道貴人事忙忘了她?”宮女驚呼,“她難道可以一輩子不用當差?”

“攝政王的心思,我們豈能揣測的明白?”

“不過她看著柔柔弱弱的,沒想到居然這麽勇敢,直接沖到攝政王身前擋箭,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也多虧她命大,那一箭都射到胸口了,硬是挺過來了,不然早就一命嗚呼了。”

“你說攝政王見到她,會不會被那張臉迷倒,納她做個妾?直接攀上高枝成主子了。”

宮女想到阿嫣那張漂亮的臉,猶豫了一下,“攝政王一向冷若冰霜,不近女色,可阿嫣那張臉,花容月貌,楚楚動人,誰知道攝政王會不會破例呢?”

“要不要打個賭?”

窗戶被推開,兩個宮女嚇的大驚失色,往常這個時候她都在午睡,今兒怎麽醒了,她們剛剛沒說什麽冒犯的話吧?

陸歲嫣朝她們一笑,看起來天真乖順,“兩位姐姐,不如與我說說,那攝政王有何喜好與忌諱?若我真攀上了高枝,定不會忘記兩位姐姐的。”

“我們,我們哪裏知道?”她們也不過是遠遠的見過幾次罷了。

陸歲嫣一臉遺憾,笑容逐漸收斂,連周圍的天色都跟著暗淡了。

兩個宮女連忙低下頭,慌亂的繼續打掃院子。

陸歲嫣坐回椅子上,吃著桂花糖糕,事實並非如她們所言的那般,她不是勇敢沖上去保護攝政王,而是被人推過去的,有人想借機害死她!

她思來想去,覺得最有嫌疑的人就是一直為難她的吳西巧,自她進宮後,一直在尚食局當個打雜的小宮女,謹小慎微,一點馬虎都不敢,可吳西巧卻處處挑她的刺,找她麻煩。

要不是同在尚食局當差的崔珠蘭多有照拂,只怕她早就被吳西巧折磨的沒了半條命。

不過,她們說的對,這攝政王什麽意思?真把她給忘了?一點賞賜都沒有?

說人人到,攝政王身邊的太監總管田福祿到來,他手拿拂塵,笑呵呵的說:“阿嫣姑娘,攝政王召見。”

“有勞田公公。”陸歲嫣跟著他走了。

-

十一年前,陸家謀反,與之交好的程家當即表明立場,平叛反亂,本是大功一件,可惜,程將軍夫婦死在了那時候。

先帝深感痛心,追封嘉獎,其唯一的血脈程朝年更是深得聖心,代替父親守衛邊關,履歷戰功,護一方安定,赫然是一位足智多謀,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三年前,陸將軍的心腹洪勃良卷土重來,再次謀反作亂,殺了先帝,程朝年從邊關趕回平叛,血流成河,終於保住了風雨飄搖的江山。

然先帝血脈薄弱,膝下唯有三子,大皇子早逝,二皇子體弱多病,全靠藥吊著一口氣,三皇子年僅五歲,不過是個孩童。

而程朝年戰功赫赫,聲名遠揚,手中更是握有宣國半數兵馬,就在眾朝臣擔憂他覬覦皇位時,他宣告天下三皇子繼承大統,即位稱帝。

而他成了宣國第一位攝政王,雖無帝王之名,卻有帝王之權!

生殺予奪,不過他一句話的事,就連陛下都只能聽他的。

眾人畏他懼他,卻又尊他敬他,不僅保住了宣國江山,這三年來,程朝年輔政勤勉,夜以繼日,慧眼如炬,知人善任,休養生息,國泰民安,賢明之舉,數不勝數,深得百姓稱讚。

陸歲嫣被領著到了紫宸殿門前,她雙手握於身前,微微低著頭,謹小慎微,生怕出一點錯。

田福祿一出來就看到她局促的站在那裏,一動不敢動,他走過去,輕聲說道:“你莫怕,王爺寬厚仁慈,從不苛待下人。”

陸歲嫣擡起頭來,緊張不安的眼睛都不敢亂動,聲音微微發抖,“奴,奴婢不怕。”

田福祿又叮囑了她幾句,然後領著她進去。

殿內熏著龍涎香,一進殿就往人鼻孔鉆,香味好聞極了,當然了,肯定沒有她摘的花香,陸歲嫣想,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又聞了聞。

殿內寬闊敞亮,紅漆檀木的案桌,價值連城的瓷器花瓶,就連小桌上擺放的點心都精致誘人,同是出自尚食局,怎麽差距就這麽大?

案桌後的那人身著深藍色錦服,領口以金絲繡出雲紋,華貴無雙,男人坐姿端正,手握狼毫,從容淡定。

陸歲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實實的磕了一個頭,她皮膚白,不過片刻額頭就紅了,“奴婢參見攝政王。”

少女的聲音在殿內響起,程朝年處理了手上的折子,放置一旁,才緩緩看了過來,“傷可好了?”

陸歲嫣擡頭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瞪圓,男人五官俊美,斜眉入鬢,眼睛漆黑深邃,鼻梁高挺,薄唇,下頜線條流暢,或許是宮中養尊處優三年,在戰場上的殺氣消散許多,反而多了些翩翩公子的溫潤氣質。

果真如傳聞當中那般,豐神俊朗的貴公子,見了就想嫁。

田福祿見她不答話,反而盯著攝政王出神,眉頭緊皺,這可是犯了忌諱啊,攝政王最不喜女子這般,他輕咳了一聲,以作提醒。

陸歲嫣恍然回神,手忙腳亂的低下頭,顯而易見的緊張與局促,“奴婢已經痊愈。”

殿內靜了片刻,程朝年漫不經心的看了她一眼,“本王念你忠勇有加,在狩獵場上挺身而出,賜你黃金百兩。”

陸歲嫣看到田福祿端著的黃金,眼睛瞬間明亮,這麽多金子,等以後買套宅子,每天種花種草,吃喝玩樂,不敢想日子會有多麽舒心。

程朝年看到她的表情,倒是沒什麽情緒,繼續去看手上的奏折了。

誰料,她沒有謝恩離開,反而說道:“奴婢不要金銀賞賜,只求能在攝政王身邊伺候。”

殿內靜默,田福祿看著她,腦門出了一層薄汗,不是膽小怯懦嗎?怎麽還敢自己要賞賜?但王爺似乎沒有不悅,真是奇怪,面對這般別有居心的宮女,王爺向來不會手軟。

程朝年自回京後,不是沒有人給他送過美人,但後來美人被退回,送美人的官員連降三級,沒有得到半分好處,反而折了自身,自那之後,沒人敢再往他這裏送美人。

程朝年居高臨下的審視著她,漆黑如墨的眼神中滿是冷漠疏離,半晌,他才開口,“為什麽?”

少女身形單薄,卻跪的筆直,眼神清明,“攝政王於奴婢有大恩,奴婢一直記掛在心,只望有朝一日能報答您。”

“哦?”程朝年來了點興致,男人聲音低沈悅耳,“什麽恩?”

“救命之恩!”陸歲嫣滿眼感激,轉而變得悲涼萬分,“奴婢的家鄉沙楊縣,曾遭敵軍燒殺搶掠,慘不忍睹,幸得攝政王出手,一箭射殺了敵軍首領,保住了我們家和父老鄉親們,奴婢對攝政王的感恩之情,猶如江水般滔滔不絕,如今若能有機會在攝政王身邊報恩,奴婢定當事事盡心盡力,還望攝政王給奴婢一個機會。”

田福祿同情的看向她,想不到她還遭遇過那麽多苦難,不過攝政王真是位好將軍,救民出危難之境。

程朝年神色淺淡,難以窺見他的心思,“你叫什麽?”

“阿嫣。”

程朝年轉著拇指處的玉扳指,漆黑的瞳孔蘊藏著什麽情緒,暗潮洶湧,不過片刻,男人緩緩勾起一抹弧度,“哪個嫣字?”

“嫣然一笑的嫣。”陸歲嫣輕聲回,她說話間淺淺笑了下,五官柔和,又含著一絲膽怯,看起來楚楚動人。

“你既想報恩,本王便成全你。”程朝年看了他一眼,便吩咐田福祿,“你去安排。”

“是,奴才遵旨。”田福祿看了眼跪著的小姑娘,倒是有幾分本事,竟真能讓攝政王留下她。

陸歲嫣一喜,又是結結實實的磕了個頭,清脆的聲音在殿內格外清晰,“謝攝政王。”

她悄悄往黃金那裏瞄了眼,又收回目光,雖然沒了黃金百兩,但人不能只看眼前,要把眼光放的長遠些,如此想著,陸歲嫣彎了彎唇角。

程朝年不再看她,繼續處理手上的奏折。

陸歲嫣跟著田福祿出了殿,她看到身後的小太監端著那黃金一塊出來,再一次遺憾的收回目光。

“阿嫣姑娘,明日來此當差便好,小李子會送姑娘回去。”田福祿笑著說,連語氣都變得多了一絲恭敬。

陸歲嫣受寵若驚,語氣驚訝又害怕,“田公公,你叫我阿嫣就行,哪敢擔您一聲阿嫣姑娘啊。”

“姑娘說笑了,日後說不定還需要姑娘在王爺面前美言一二。”田福祿笑著說,他是三年前才到程朝年身邊伺候的。

“你放心,若我有機會,一定會幫你說好話的。”陸歲嫣淺淺一笑。

拿著黃金的小李子朝她點了點頭,“阿嫣姑娘。”

陸歲嫣盯著他手中的黃金瞧了會兒,有些不確定的看向田福祿,“這是……”

“王爺的賞賜,自然不會收回。”田福祿笑著說,他覺得陸歲嫣以後真能得攝政王青睞。

陸歲嫣眼前一亮,摸著黃金愛不釋手。

待送走了陸歲嫣,田福祿回到殿內,向他稟報了陸歲嫣的言語舉止。

程朝年回想起她悄悄看黃金的眼神,像極了一只覬覦肥美香甜的魚卻又不能吃到嘴裏的小饞貓。

他擡頭看向門口,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你覺得,她好看嗎?”

田福祿懵了一瞬,但能在程朝年身邊伺候三年,自然有幾分察言觀色的能力,“阿嫣姑娘自然是好看的。”

這話倒也不是假話。

程朝年聽到他的稱呼,瞥了他一眼,卻也沒說什麽,反而意味不明的笑了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