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青山白 千金裘,萬戶侯,不敵當日少……

關燈
第71章 青山白 千金裘,萬戶侯,不敵當日少……

七十、青山白千金裘, 萬戶侯,不敵當日少年游

宮人把頭垂得低低的。

“奴婢不曾讀過,只略識得幾個字。”

李元芳微一頷首,吩咐左右。

“很好, 暫且留她一命, 看押掖庭。”

*

天大白。

時傾塵屈指擊鞘, 叩出聲聲冷冽。

“我們還有幾日能到朔州?”

鳳簫掰著手指頭。

“快了, 就在這一兩日了。”

時傾塵“嗯”了一聲, 不再說話, 他清俊的眉眼淺淺蹙著, 仿佛春日江南蒙了一層水墨煙雨,不知何為, 他總覺得心裏不大安穩,青崖突然離開,倒叫他想起從前許多事來,想起從前許多曾經讓他疑惑不解之事,卻又因著種種緣由,事後不曾深究。

建安盟入門比選極嚴, 最要緊的是家世清白,根底幹凈,這樣才能保證盟中門人無二心,可是青崖進入建安盟, 卻並未經由比選,那一年, 時傾塵赴岳麓書院求學,在一處斷崖山路上遇到了奄奄一息的青崖,他至今還記得, 青崖右臂上全是淋漓鮮血,骨頭上還有猙獰恐怖的大塊傷口,似是野獸所傷,如果不是他恰巧行路至此,青崖失血過多,必死無疑。

時傾塵動了惻隱之心,救活青崖之後,本想給他一筆銀錢,送他回鄉,卻不想,青崖說自己失恃失怙,一介孤兒,既然時傾塵救了自己,便是自己的再生父母,青崖願意用自己的這條命,報答時傾塵的救命之恩,時傾塵想了想,將青崖暫且安置在了建安盟。

後來,時傾塵命鳳簫去建安盟挑幾個年輕暗衛,隨侍左右,彼此切磋,鳳簫就帶了硯墨、青崖、斷舟幾人回來,時傾塵對當年之事還有些印象,見了青崖,雖然不說,心裏也是歡喜的,仔細問了青崖的傷勢,才知道他右臂上的傷還沒有好,只能用左手使劍,時傾塵可憐他,讓鳳簫幫忙醫治,又從建安盟拿了許多上好的傷藥,終究不成。

許是因為青崖身上負傷,許是因為往日的一番因緣,時傾塵並未留心青崖的身世,後來鳳簫提起此事,時傾塵才用建安盟查了一查,卻沒能查出個究竟,這本是頗為蹊蹺的,此事不知怎麽的,傳到了青崖的耳朵裏,他頂著大雨,跪在時傾塵門外,說自己自小便是個孤兒,在戰火中乞討為生,顛沛流離,早已記不得姓氏家鄉了,就連這個名字,也是時傾塵所賜,哪裏還有什麽身世可言,若是少主心中有疑,他這就走,只求能再給少主磕幾個頭。

時傾塵心想也是,又見青崖被大雨澆了個透,心中更是憐惜,從此丟開此事不提,青崖人機靈,話也逗趣,雖然少時多艱辛,卻並不苦大仇深,反而落了個耍貧嘴的性子,後來,時傾塵很懷念那些在岳麓書院無憂無慮求學的日子,那時候,他做完了功課,常常斜依窗幾,清風不識字,等閑亂翻書,鳳簫、硯墨、青崖、斷舟幾個就在不遠的梧桐樹下嬉戲打鬧。

千金裘,萬戶侯,不敵當日少年游。

這幾個人中,鳳簫年紀最大,卻也不過十歲出頭,硯墨、青崖、斷舟幾個不過七八九歲的年紀,正是愛玩愛鬧的性子,一會兒笑了,一會兒又打了起來,一個個跑進來求著時傾塵給評評理,斷個分明,時傾塵樂得當個小大人,聽他們把並不占理的事情講得頭頭是道。

風嘶雲嘯,雪下得越發大了,時傾塵撩起紗屜的手微微一頓,回首時,但見青山白頭,往事依稀,冰冰涼的寒酥撲面而來,他不自覺垂了垂眼睫,在頰側投下一團看不分明的默影,眸底的幾分暖意漸次褪去,淡到不能再淡,末了,空餘一片近乎無色的滄渺荒蕪。

很多時候,過去的事情並不會輕易忘卻,而是會被記憶的浪沙沈埋於底,好似未曾磨去棱角的石頭,在某一個時刻,頓然出現,狠狠一刺,時傾塵於是清楚地記起來,在燕王府的時候,有一次李元徹擅闖而入,來勢洶洶,李元洵突然出現,據說是收到了一個不知名處的字條,可那張字條並不是時傾塵所寫,他那個時候就隱隱感覺王府裏出了奸細,他本來是想查的,但不久之後,沈銜月再受栽贓,為了保護沈銜月,他從江南赴長安,入了一場殺局。

此間種種艱辛,不消細說,時傾塵哪兒還有心力去琢磨這個,直到青崖離開,直到今日風雪,他終於隱隱覺出了不對勁,青崖用劍之快,天下無出其右者,況且那些日子,青崖與硯墨、斷舟同吃同住,怎麽可能會遇到危險,若不是前者,那便是後者,時傾塵微一斂眉,他本就慧極,可是他心裏還是不願意相信,青崖會背叛自己。

又或者說,他不願意相信的不是青崖,而是自己,他不願意相信自己會看錯人,他不願意相信那些溫暖泛黃的年歲中摻雜了看不分明的東西,他不願意相信,將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少年時細細剖開,亦是一團烏烏糟糟,不堪卒讀。

這個時候,忽聞馬兒一聲長嘶。

時傾塵撐著輿座,堪堪穩住身形,掀簾而出,卻見鳳簫幾個全都下了馬。

“出了何事?”

“少主,風雪太大,這個人策馬又太快,一時來不及躲閃,撞在了一起。”

時傾塵淺淺掃了眼地上那人,銀紅大氅,石青袴裈,這大紅大綠的配了一身,更不消說頭上還斜斜插著一支花簪,騎個馬都能摔在雪地裏,端的是膏梁紈絝之流。

“還不快把人家扶起來。”

“是,這位公子,實在抱歉。”

此時,又聞馬蹄震地之聲。

“駕!駕!”

從後面追來的逍遙瞧見自家東家摔成了這副德行,氣得一躍而下,拔劍而出。

“你們趕路不知道看路嗎,若是我們東家摔出了個好歹,你們幾個賠得起嗎?!”

葉三郎被鳳簫攙扶著,緩緩直起身子,他雖然摔得狠,幸而雪是新下的,又松又軟,他並不曾實打實地傷到什麽地方,他理了理袖袍,說了聲,“不妨事。”

時傾塵定睛一瞧。

“葉公子?”

葉三郎也是一楞,覆又一喜。

“是你啊!太好了!銜月呢?”

時傾塵眉心漸漸沈了下去。

“她不曾和你在一處嗎?”

葉三郎臉上流露出惘然的神情。

“不是你的人把她帶走的嗎?”

時傾塵喉結一滾,猛烈韁繩,調轉馬頭,揚塵而去。

鳳簫幾個互相看了一眼,也忙翻身上馬,疾馳追上。

當地,一時只剩摔懵了的葉三郎,以及雖然沒摔也是一臉懵的逍遙。

“東家,我們怎麽辦?”

葉三郎踉蹌著牽來馬。

“還能怎麽辦,追啊!”

*

時傾塵瘋揚馬鞭,銀鬃獵獵,掩入殘陽日暮,盡數染了紅。

他瞇起眼,明明是極鮮艷亮麗的顏色,映在他的眸中,卻是那樣刺目,那樣猙獰,他的腦海中覆又浮起了上一世沈銜月臨死前的情景,也是這樣大的雪,也是這樣深的紅,他拼命策馬跑回長安,可是,終究是遲了,終究是太遲了,白與紅將一切來不及言說的愛與恨掩埋,青山淡,嘵雲濃,雪滿長安道,她就那樣死了,死在一個冗長的冬日。

不知不覺間,時傾塵的眼下已是一片濕涼,他如竹似玉的指骨泛著斑駁與破碎的顏色,他無心理會,只管把馬韁繩勒得發緊,任由那點濕涼凝結在鋪天蓋地的冰雪裏。

掉落不知名的年歲。

*

沈銜月的病終於有了一二分起色,這一日,她披上鶴氅,想要出去透口氣,這一路走來,不是乘車就是驛館,她都快忘了怎麽走路了,她才推開門,就被青崖安排的人勸了回去。

話雖不重,語氣卻是不容商榷。

“姑娘好生養著,不要亂走。”

沈銜月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明白哪裏不對勁,她想了想,耐著性子,喚來了青崖。

“沈姑娘找我有事?”

沈銜月認真凝視著青崖的眼睛。

“青崖,你同我說實話,時傾塵他究竟怎麽了?為什麽你要派人監視我,看守我?”

青崖心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沈姑娘說的這是哪裏話,這天寒地凍的,你又有孕在身,萬一有個閃失可怎生是好。”

沈銜月輕輕搖了下頭。

“不,不對,還是不對,你既說,時傾塵犯了重罪,性命垂危,街頭巷尾的人素來最愛嚼口舌,可為何我們一路行來,並未聽見有人談論起這樁新聞,還有,我們若為救人而回,難道不該躲著衙役守軍之流嗎,可你專門挑這些有門有臉的驛館歇腳,竟比使君還要仗義。”

青崖一時啞然。

“這,這是因為你懷……”

沈銜月打斷了他。

“還有,從前不管有什麽事,時傾塵一向是派鳳簫來的,你們幾個人中,我也同他最為相熟,為何這次卻派了你來,青崖,你究竟是不是奉了時傾塵的話前來,又或者,我換一個問法,你究竟是奉了誰的意思,妄圖誆騙我,牽制他?”

青崖神情遽變,掠劍而起。

“沈姑娘,既然你已經猜到了,我也沒什麽好再隱瞞的了,看在少主的面子上,我現在還不想動你,希望你也能顧及著腹中孩子,不要讓我為難。”

沈銜月咬了咬唇,掌心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

“好,我不會讓你為難的,我只有兩個問題,你奉的究竟是誰的意思,你們在我的身上,在他的身上費了這麽些心思,又是想要得到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