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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是硬的 歡唱無盡、篝火無邊、夜夜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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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是硬的 歡唱無盡、篝火無邊、夜夜笙歌……

五十三、是硬的歡唱無盡、篝火無邊、夜夜笙歌以死為涯的人生

餘霞成綺, 澄江如練。

天盡頭,點點瓊花亂作雨,宛如銀毫末梢提亮的輝熠白芒。

雲卷去,風來疏。

須臾, 扶搖乍起, 沈銜月的狐裘披襖吹得蓬松, 似遠行的帆, 在落日孤煙中肆意張揚, 黃沙泛著碎金子般的光羽, 當空潑染出一個浮翠流丹的掠影, 暖而艷。

有美在兮,遺世獨立。

葉三郎打馬上前, 同她並轡而行,他擡指,想要觸摸沾染著她芳香的浩渺紅塵,卻又在下一瞬,默默地收了回去,他怕, 他怕戳破這不言自明的幻影,他怕驚擾這近在咫尺的美好。

“美人是有什麽想要尋回的東西嗎?”

“嗯。”

“這東西在燕王府裏?”

“嗯。”

“我可以幫你。”

“嗯。”

葉三郎挑眉。

“'嗯'是什麽意思?”

沈銜月纖長流亮的睫毛微垂。

“不用了。”

“怎麽?美人不相信我能幫到你?”

沈銜月輕輕搖了下頭。

葉三郎擡手扯了六片葉子,遞給她。

“默念心中所想之事,然後丟出去。”

沈銜月將信將疑地接過, 隨手一拋。

風明媚。

葉子飄懸而落。

一半沐陽,一半沒陰。

葉三郎折下寸許枝杈, 他長發逸散,半跪黃沙之中,畫出虛實不一的線。

沈銜月也下了馬, 立在他的身側,“折都折了,為什麽不折得長一些?”

“草木好養活,只要不傷及根脈,沒多久就又長出來了。”

“你說的是你們北涼,這兒是江南。”

“都一樣。”

葉三郎擡眸,目光在她的臉上流轉了片刻,“人也一樣,都會好起來的。”

沈銜月沈默了一下,她知道,他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她凝視著面前短短長長的沙畫,抿了抿唇角。

“這是什麽?”

“卦辭。”

“卦辭是用來做什麽的?”

“裝六神,定旬空,查神煞,蔔兇吉,尋失物,問歸期。”

沈銜月望著地上歪歪扭扭的潦草筆跡,沒忍住笑出了聲。

“就憑這個?”

葉三郎看見她的笑靨,輕勾唇。

“這一卦是雷水解,震在上,坎在下,妻財辰土為世,官鬼申金為應,第三爻陰變陽,第五爻陽變陰,成澤風大過,若想尋回此物,向東北方向,明日申時之前,可得。”

沈銜月眉心淺淺蹙了一下,她勒馬回望,“燕王府不應該是東南方向嗎?”

“我只論卦象,不問其他。”

“若向東北方向……”沈銜月忽而頓了一頓,“你該不會是想把我拐去北涼吧?”

葉三郎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美人,我在你心裏的印象,就這麽差勁?”

“人心隔肚皮,再說了,你說你叫葉三郎,哪有名字裏面帶'三郎'的啊,這個名字太草率了,不像是你的真名。”

“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一個人的名字,往往承載著父母的期望,或是金玉錦繡,財祿雙全,或是沈魚落雁,貌比潘安,或是蟾宮折桂,前途無量,總該有個好意頭,你這個嘛……”

葉三郎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繼續說,我不會生氣的。”

沈銜月眼睫不自覺垂了垂,金塵若許,在晶瑩瓷白的頰側投下一道弧影。

“似乎,有點過於隨意了。”

葉三郎哂笑一聲。

“萬一,我真叫這個名字呢?”

沈銜月眸光微瀾。

“那就當我沒說。”

“哈哈哈。”葉三郎隨手丟掉葉子,由著它卷入風沙,散入虛空,“我沒有騙你,這個名字就是我的本名,說起來,你我相識至今,我還沒有好好跟你介紹過我自己,既然今天你問起此事,我便同你說上一說。我本姓葉,商賈人士,我出生時,趕上一場疫病,我前頭的兩個哥哥都早夭了。阿耶阿娘怕我活不長,就隨便起了個名字,不承望,我命硬,活了下來。”

“抱歉,害你想起傷心事。”“不妨事,我們那裏流傳著一種說法,死去的人會化作風,化作雨,化作沙,化作江川河海,化作花草樹木,化作日月星辰,化作天地萬物,永遠陪在我們身邊,永遠,永遠。”

沈銜月頭回聽見這個傳說,她擡指攏了攏貂毛裘領,面朝朔北,迎風而立,“北涼美嗎?”

“美啊。”葉三郎吸了一口氣,“中原的風太濕太軟,四四方方的坊巷像是一個個囚籠,中原的人說起話來,慢條斯理,正本明義,卻總是摻著些似是而非的東西,說破了,不高興,聽不懂,還是不高興。大漠則不然,大漠的風是硬的,人也是硬的,我們沒有坊巷,更沒有宵禁,我們有的,是歡唱無盡、篝火無邊、夜夜笙歌以死為涯的人生。”

沈銜月牽過韁繩,翻身上馬。

“走。”

“去哪兒?”

“去你說的人生裏看一看。”

“嗤,這話有假。”

“愛信不信,駕!”

“駕!”

*

一路往北,雪片嘩啦嘩啦地旋落,肆無忌憚地湧入領口袖口,沈銜月自幼生長在長安,初來邊地,水土不服,不到一日就病倒了,又是嘔吐又是發燒,什麽東西都吃不下。

葉三郎看在眼裏,疼在心上,急忙帶她進城去找郎中,卻意外聽到了一個可怕的消息,說是,北涼國主拓跋浩不宣而戰,率兵親征,帶著二十餘萬精銳鐵騎侵擾大徵邊疆,每逢戰,必命人擂大鼓,奏胡笳,放鷂鷹,叫囂著一擁而上,勢如雷電,兇比猛禽。

大徵奉行和戎之策,多年未有大役,戍邊將領被這突如其來的北涼兵馬打了個措手不及,更有貪生怕死之輩畏懼夷族的野蠻行徑,仗還沒打起來,就覺得自己必輸無疑,先落了下風,拱手獻城,不戰而敗,這才幾日的工夫,拓跋浩連下隴右四郡,一鼓作氣,直逼關內。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李承赫敕命神策軍使白仇為經略使,驃騎營大將軍魏不疑為節度使,赴邊地平亂,這個旨意乍一看起來並沒什麽不妥之處,其中卻是暗藏玄機。

論理,經略使和節度使這兩個官職除了稱謂不同之外,職責並無多大差異,李承赫同時派出二人,又沒有明確分出其中正副,除了畏懼他們擁兵自重,更有讓他們爭搶功勞之意,由此,就把臣子和帝王之間的矛盾成功轉化為臣子和臣子之間的矛盾。

另,詔書中,白仇的名字寫在魏不疑之前,更是讓李承赫心中的偏向昭然若揭,魏不疑雖是驃騎營大將軍,大功小功無數,卻抵不上曾在內廷服侍李承赫左右的宦官白仇。

這其中,也有個緣故。

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一代代帝位更疊,一代代子孫濺血,試問這些流淌著皇室血脈的澤衍華胄還有幾人真正在乎這個天下,他們爭得你死我活的,不過是那個你方唱罷我登場的位子,當疑心蒙蔽雙眼,他們看誰都像是不肖子孫,紅顏禍水,亂臣賊子,什麽父子情,什麽夫妻情,什麽兄弟情,全都成了偽矯青史的狗屁話。

自大徵開朝以來,吏位日削,將權日銼,與之相對的,則是宦官勢力的蓬勃滋長,皇城內外,衣黃者三千餘人,衣朱紫者一千餘人,凡帝王有令,委任華重,這些人便持節傳命,傾巢而出,光焰殷殷動四方,任誰見了,不當是宮裏的老祖宗出來了。

*

驛館。

沈銜月聽聞這個消息,顧不得身子孱弱,氣得病中驚坐起。

“糊塗啊!這仗如何打得!”

葉三郎連忙給她使眼色,她瞧見門外的郎中,方才住了嘴,勉力把簾鉤一撤。

“請郎中進來吧。”

這次的郎中模樣極年輕,瞧著不過二十歲上下,沈銜月都懷疑他能不能把自己給治好,畢竟為醫者,天賦和經驗都很重要,誰都不放心把自己交到初出茅廬的家夥手裏。

葉三郎也存著疑心,不過他也實在沒辦法,仗一打起來,略有名望的郎中全都被征調到沙場了,就是這個郎中,還是他策馬跑了好幾條街才找到的,聽說病人是女子,郎中還顧忌著男女大妨,磨磨蹭蹭地不肯來,幸虧葉三郎最不缺的就是錢,硬是用銀子把人給砸過來了。

“郎中貴姓?”

“不敢,某姓庸。”

庸郎中年紀輕輕,沒有胡須,卻還偏要做出老道的樣子,一邊摸著自己光禿禿的下巴,一邊沈吟著說,“我觀娘子脈象,娘子應該是早上吃壞東西了吧。”

沈銜月沈默了一下,才說,“庸郎中,你的手都沒有搭在我的脈上,這是如何診出來的?”

“啊?”庸郎中楞了一下,忙低頭,果然看見自己的手正落在她的掌心處,而非腕骨,“誒呀,我說這脈象怎麽怪怪的,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哈哈哈。”

葉三郎抄手抱臂,稍有不悅。

“這位郎中,你能嚴肅一點嗎,治病救人,豈是兒戲。”

庸郎中擡手擦汗,連聲應著“是”。

這一次,終於搭在了脈上。

“我觀娘子脈象,娘子今早莫不是吃了什麽寒涼之物,由此引發了腹痛之癥。”

葉三郎幽幽開口。

“從昨晚鬧到現在,她一口東西都沒吃過,不是,我說你到底行不行啊。”

庸郎中看著葉三郎愈發難看的神色,忙說,“別著急別著急,我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男左女右,陰陽各異,對,一定是這個緣故,所以麻煩娘子側過身來,把右手給我。”

沈銜月累極,主要是心累,她沒說話,只是翻了個身,按照他的要求把右手伸了出去。

這一次,庸郎中吸取教訓,字斟句酌,診了許久,直到葉三郎實在不耐煩,催促出聲。

“郎中先生,她究竟如何?”

“嗯……這個……我觀娘子脈象,應該是任督二脈有損,是故餘陽不足,血氣不繼,正所謂,月有盈虧,潮有往來,娘子的癸水太盛,反成洩身之癥,內裏虛寒,外體燥熱。”

葉三郎聽得直皺眉。

“你的意思是?”

“娘子是癸水導致的腹痛,無甚大礙,公子要是實在不放心,可以給娘子熬制一些暖胃的紅棗湯,再配上枸杞、薏米、姜絲,讓娘子一並服了,這些飲食專治氣血淤滯。”

沈銜月嗤笑一聲,忽而擡指撩開簾幔,因為害病,她的臉顯得略有憔悴,卻又因為這份憔悴,添了一絲病態的美,庸郎中看著面前的絕代佳人,眼睛都直了。

“郎中今日的一番話,真是叫小女子佩服,不知郎中這一手好醫術是跟誰學的?”

“美人謬讚了,這都是祖上所傳。”

葉三郎聽見“美人”這兩個字,眉毛不覺一擰,下一瞬,他就大大咧咧地走到了榻前,原本顧盼多姿的桃花眼輕輕瞇起,從眸底射出淩厲的光。

庸郎中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了頭。

“原來是祖上所傳,難怪郎中這般厲害,郎中的祖上也是醫者嗎?”

“不瞞娘子說,庸某的許多長輩都在長安城,他日娘子若有機會去一趟,便知道了。”

沈銜月唇角的弧度深了些。

“長安,那可真是巧了,只是,我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想要請教庸郎中。”

“能為娘子答疑解惑是庸某的榮幸。”

“我已有月餘不曾來過癸水,不知,庸郎中是如何把這莫須有的癸水診出來的?”

“啊這。”

庸郎中原本還以為她在誇自己,不承望她話鋒一轉,一時間,被問的啞口無言。

“庸郎中,你怎麽不答話?”

“呃,我觀娘子脈象……”

葉三郎擡手揉了揉眉心,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好了好了,你還是別觀了,滾蛋。”

庸郎中臊得紅了臉,“你怎麽罵人?”

“罵你都是輕的,我都不敢想,要是有情況危急的病人落到你的手裏,會是個什麽下場。”

庸郎中自知無理,辯他不過,也就順勢抱起藥匣,灰溜溜地走到門邊,又折返回來。

葉三郎揚眉。

“怎麽?你還診上癮了?”

庸郎中舔了舔唇。

“讓我走也成,把,把診金付了。”

“什麽?”葉三郎幾乎懷疑自己聽岔了,他右手食指按著劍柄,不疾不徐地拔劍出鞘,繞著庸郎中走了一圈,“哼,就你這個水平,我真是不理解,你是怎麽好意思出來行醫的,再跟我聒噪,我就把你扭送官府,讓大家都來看看你這個不知廉恥的庸醫!”

“你!”

“還不快滾!”

庸郎中瞄了眼葉三郎手中的劍,到底沒敢硬碰硬,他踉蹌著跳過門檻,隔著老遠還在大喊,“你們兩個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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