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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見個人 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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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見個人 癢

三十三、見個人癢

石壁枯冷, 燈燭陰鷙。

時傾塵一襲青色長袍,左腿微弓,斜倚在粗糙紮人的草席上,他雖身處囹圄之中, 硬是慵懶出了幾分煮酒彈琴的興味, 幾縷纖薄猶如蟬翼的涼風倏起, 他廣袖曳地, 修長如玉的指節輕叩膝頭。

一聲聲, 恍若幽篁天籟。

幾名奉命前來審問的官員瞧見他的這副模樣, 你瞅瞅我, 我瞅瞅你,甚至叫不準是不是該給他行個禮, 片刻後,為首之人重重咳了一聲,率先開口——

“你這犯人好大的膽子,見著本官,怎生不起來磕頭!”

時傾塵聞言撩起眼皮,閑閑打量著他, “閣下姓甚名誰?”

“說出來怕嚇死你!本官姓杜,單名一個充字,官拜刑部員外郎,專門負責審理此案!哼, 還不快起來見禮!”

“du chong?”時傾塵彎了彎唇,輕笑, “大人的這個名字倒是有趣兒,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一個du字?”

杜充眼中得意, 面泛紅光,“不才,本官跟杜拾遺同宗同源。”

“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麽?”

“杜拾遺倘若泉下有知,怕是棺材板子都蓋不住了,杜大人你不說,我還以為是這個字。”

說著,時傾塵中指點水,往案上隨意畫了兩三筆。

杜充讀書少,不認得這個字,偏生他還好奇,於是湊上前去,皺著眉頭問道,“你寫的,這是個什麽字?”

“蠹,木中蟲,掌蠢物。”

杜充聽得不耐煩,“什麽意思?”

時傾塵楞了一下,繼而微微一笑,“沒什麽,就是說杜大人聰明的意思。”

“這還用你說?本官十有五而志於學,後來被三殿下看中,一手提拔到了如今的位置。”

杜充身後的人舔了舔唇,神情顯然有些不自然,卻也沒說什麽。

有的人自信是因為聰慧。

有的人,則是因為愚蠢。

時傾塵輕輕“哦”了一聲,笑說,“難怪這麽大的陣仗,原來是李元徹的狗啊。”

眼看杜充臉色遽變,時傾塵一甩袖,坐直了些,這把杜充嚇了一跳,他早就得了囑咐,說是此人武藝高深莫測,務必嚴加提防,他一面後退一面大喝。

“放肆!你要對本官作甚!”

時傾塵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杜大人不必驚慌,我只是坐乏了,換個姿勢。”

“誰說本官驚慌了!”杜充吞了口吐沫,疾言厲色,“時傾塵,本官知道你是燕王府的獨苗,可本官也要勸你一句,既然進了詔獄,就別再想著自己燕世子的身份,在這兒,只有囚犯,沒有世子,本官看你細皮嫩肉的,也不是禁打的主兒,問你一句,你招,還是不招!”

“我招。”

“什麽?”

杜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說這個犯人不好審嗎,怎麽這麽容易就招了?一時間,他也顧不得害怕,趕著上前一步,一雙三白眼瞪得大大的。

時傾塵依舊是一臉的雲淡風輕,“我說,我招,煩請杜大人拿筆墨來。”

杜充大喜,這可是天大的功勞!

“快快快!快拿筆墨!”

須臾,筆墨俱齊。

時傾塵攏袖擡腕,揮毫沾墨,正待落筆時倏忽一頓,“誒呀。”

“怎麽了?”

“沒力氣。”時傾塵擲了筆,輕輕揉捏自己的手腕,“手酸。”

杜充又急又氣,罵罵咧咧地上前揪住他的衣衽,“你耍本官!”

時傾塵還保持著揉腕的姿勢,他擡起眼,表情極其無辜,“杜大人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自入獄以來,披枷帶鎖,三餐無著,能有力氣就怪了。”

杜充板著臉,極其嚴肅地掃視了一眼眾人,“他說的,可是真的?”

眾人不作聲,心說,這還不都是你的吩咐嗎,是不是真的,你還不知道嗎?

有一個機靈的獄卒搶上一步,“杜大人,我這就去買些吃的東西。”

杜充略一點頭,“去吧。”

“等一下。”

“怎麽了?”

“記得備酒。”

“知道了。”

“再等一下。”

杜充扭頭看著時傾塵,語氣中是顯而易見的不耐煩,“又怎麽了?”

時傾塵理了理袖擺,笑道,“杜大人莫惱,我吃慣了家中的飲食,如今驟然換了地方,擔心水土不服,沒的吃壞了肚子,所以想要叮囑這位小哥兩句。”

杜充本來想說“就你事兒多”,可他瞧見時傾塵面前的筆墨,硬是咬牙把這句話吞到了肚子裏,勉強應下。

“行,說吧,你想吃什麽?”

詔獄無窗,時傾塵瞥了眼案頭忽明忽暗的燭火,狀若無意地問。

“現在是什麽時辰?”

“卯時三刻。”

“嗯,大清早的,就先簡單吃兩口,葷的我要熱洛河、赤明香、紅虬脯,素的我要逍遙炙、甘露羹、桃花飯,點心的話,就要金乳酥、玉露團、酪櫻桃吧。”

杜充氣得七竅生煙,破口大罵,“老子都沒吃過這些,你以為你是誰啊!”

“不敢。”時傾塵略拱了下手,似嘆氣,“只是身子弱了些,大人多擔待。”

“行。行!”杜充指著方才那人,“你去,按照他方才說的依樣置辦!”

獄卒面露難色,他本來想表個功,不承望這個犯人這麽難伺候,他苦著臉,“大人,他說的好幾樣都是禦膳,宮裏貴人才能吃到的,小的連見都沒見過,怎麽置辦啊。”

杜充雖然在氣頭上,倒也沒糊塗,他轉了轉眼珠,“你該不會是耍老子吧?”

時傾塵從席間抽出一根雜草,置於指尖把玩,笑道,“杜大人說笑了,我哪有這個能耐啊,再說,我現在人就在你的手裏,我怎麽敢,我不過是口腹之欲作祟,想吃點東西罷了。”

“哼,姑且信你一次,你要是敢耍老子,看老子皮不剝了你的!”杜充從腰間扯下令牌,扔給那人,“三殿下這會子應該還在上朝,不好輕易驚動他,你進宮找尚食局的蔡司膳,說是三殿下的吩咐,點名要吃這幾樣東西,勞累她快點做。”

獄卒揣好令牌,飛也去了。

*

尚食局。

蔡司膳摩挲著手中的令牌,柳眉微顰,“三殿下的口味幾時變得如此刁鉆?”

獄卒扁了扁嘴,忍不住抱怨道,“哪兒是三殿下啊,是個犯人。”

“犯人?”蔡司膳面上漲紅,立作怒色,“你們讓我給一個犯人做飯?!”

“不不不,女使莫惱,這個犯人不是一般的犯人,他原是燕王府的世子,因為牽扯進了一樁案子,這才被關押了起來,他在牢裏待了這麽久,楞是沒人敢對他動刑,聽說是上頭有吩咐,審歸審,但身上不能有傷口,你說他金貴不金貴吧。”

“有點意思,此人叫什麽名字?”

“時傾塵。”

“這個名字還怪好聽的。”

“何止名字好聽,人長得更俊。”

蔡司膳一聽這話,不覺來了興致,她原是游騎將軍的女兒,到了嫁人的年紀,門當戶對的也不是找不到,可她心氣兒高,誓要擠進宮門王府,這才入宮做了女使,因見李元徹風流倜儻,又對她有意無意地迷誘逗引,就上了鉤,不過她也不是傻的,知道李元徹對自己謀利謀色參半,未必有多少真心,所以一面同他歡好,一面自己另尋了清俊郎君玩樂。

“哦?依你之見,他同三殿下比起來,誰的模樣更出挑?”

“這怎麽好說。”

“這有什麽不好說的。”蔡司膳有意無意地拉低了海棠袔子,洩出內裏兩抔雪白,半抹春色,淺笑盈盈地哄著,“我好奇,你就隨便說說唄,你放心,我絕不告訴別人,我發誓。”

獄卒何曾見過如此妖嬈嫵媚的女子,一時間汗流浹背,心跳加快,別說嘴了,就連整個身子都不像是自己的了,竹筒倒豆子般一氣兒說了起來,“依我看,他們兩個沒有可比性。”

“怎麽講?”

“三殿下英才多藝,貴氣淩人,有時候笑起來,迷死人不償命,我一個男的看了都心動。”

蔡司膳想起李元徹深入淺出的床上功夫,掩唇一笑,又問,“那麽燕世子呢?他又如何?”

“燕世子也好看,但他的好看不是人的好看,是仙的好看,我一靠近他,就感覺有一股莫名的寒氣撲面而來,像是山巔的千年積雪,不可染指,不可褻瀆。”

“一個是人,一個是仙,依著你的意思,這位燕世子竟把三殿下比下去了?”

“嘶,也不能這麽說,其實燕世子和三殿下長得挺像的,尤其是眉眼那塊兒,不過細看起來還是不一樣的,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蘿蔔白菜各有所愛,就看你喜歡哪一款了。”

“我要是都喜歡呢?”

“啊……啊?”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我們說回正經事。”蔡司膳把袔子往上一拽,眼尾的那點潮紅立時褪了下去,“三殿下應該跟他不對付吧,為什麽把他抓了來,還好吃好喝好招待?”

“不是三殿下的意思。”

“那就是你們杜大人的意思嘍?”

“也不是,是他說他要招供,但是沒力氣寫字,所以報了這些菜名,我們杜大人恨得牙根癢癢,要不是等著他招供立功,才懶得伺候他呢。”

“原來如此。”蔡司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獄卒彎腰作揖,擡身時才發覺那抹心心念念的春光不見了,他只恨自己有賊心沒賊膽,方才沒敢多看兩眼,現在就是想看也不能了,他暗自懊悔,口中只說,“多謝蔡司膳了。”

“好說好說,都是三殿下的人,你跟我客氣什麽呀,不過,這些菜色太繁覆了,我雖然掌著尚食局,也不好太驚動人,不如這樣,再過一會兒,等聖上下了朝,我們就該預備中午的膳食了,我換一下今日的食單,把你方才說的幾樣摻在裏頭,既便宜,還不容易驚動人。”

“沒問題沒問題,只求蔡司膳盡量快些,杜大人那邊還等著我回去交差呢。”

“嗯。”蔡司膳嬌俏一笑,忽然湊近了些,“晚上得空嘛?我去詔獄找你。”

獄卒欣喜若狂,忙不疊點頭,“得空得空!你找我,我什麽時候都得空!”

“嗤,你凈哄我。”蔡司膳見慣了男人沒出息的樣子,笑容更迷人了,她擡起纖若玉筍的手指,往他的黑鞓帶裏輕輕一勾,“那,我們就這麽說定了,子時一刻,不見不散。”

獄卒的心砰砰直跳,滿腦子都是“好一個人間尤物”,他哆嗦著唇瓣,“不見……不散……”

*

大明宮。

小內監捧著鎏金龍洗,雙膝跪地。

李承赫凈了手,拿起方巾擦拭,餘光瞥見了菜肴,動作倏然一頓。

高士樂順著李承赫的視線看過去,這一看,他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奚謂正要布菜,卻被高士樂一個眼神制止了,奚謂這才發覺李承赫的神色似乎不大對,立時不敢再動,垂手默立。

高士樂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說,“大家莫怪,尚食局早就換了一批人,不知道這些忌諱,要不大家稍待,老奴讓他們重新做一桌?”

李承赫不作聲。

高士樂見狀,眉毛斜斜一挑,示意奚謂把這些撤掉,奚謂才要行動,忽聽李承赫似是笑了一聲,他緊握筷箸,夾起一塊兒玉露團就往嘴裏送,邊嚼邊說。

“什麽忌諱?朕怎麽不知道?”

高士樂神情一緊,忙改口說,“大家恕罪,老奴記性不好,記岔了,記岔了。”

李承赫倒也沒計較,隨便揮了揮手,“你們都下去罷,朕想一個人,慢慢吃。”

李承赫既發了話,斷沒有一個人敢再待下去的道理,頃刻間,眾人作鳥獸散。

奚謂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只隱隱覺得那些吃食有問題,出去時,他悄悄拉住高士樂的袖擺,不解地問,“幹爹,方才的禦膳有什麽問題嗎?我瞧著挺可口的啊,聖上怎麽突然就不高興了?”

高士樂嘆了口氣,他打小跟著李承赫,聽過的、見過的、經過的可太多了,在他這兒,什麽所謂的秘密都不算秘密,有些事兒,換成別人,他定是三緘其口,可他把奚謂當自己的親兒子,奚謂既然問了,他倒也不介意說上一說,畢竟,秘密攢得多了,也是會壓死人的。

“隨我來。”

午後和風習習,金絮爛舞,高士樂領著奚謂登上含元殿的百步金階,二人站在最高處,俯瞰整座皇城,其下,紫閣丹樓,玉樹瓊枝,覆道交窗,雙闕連薨,高士樂撥弄著拂塵末端的雪貂毛,幽幽開口,風起風落,他的聲音彌散在熒煌寥遠的碧瓦朱甍間,無蹤,亦無影。

“聖上從前有位要好的故人,最愛赤明香、甘露羹、玉露團、酪櫻桃這幾樣吃食,咱們聖上情義深重,睹物思人,自從那位故人去了,每每看到這些胃口就懨懨的,平常一樣兩樣也就罷了,也不知道今天尚食局怎麽回事,居然全端上來了。”

“原來如此,難怪聖上不高興不過幹爹,你不覺得蹊蹺嗎?怎麽就這麽巧?”

高士樂落寞一笑,“的確有些蹊蹺,不過,聖上若無吩咐,這件事就同你我無關,明白嗎?”

奚謂怔楞一瞬,隨即反應過來,他狠命點頭,“幹爹放心,我明白的。”

“還有我方才說的話……”

“什麽話?我什麽都沒聽見。”

“你小子。”高士樂笑了笑,伸指在奚謂的額頭輕輕戳了一下,“一點就透。”

“幹爹,我扶你回去吧。”

“你回吧,我在這兒多待一會兒。”高士樂頓了頓,“也算陪陪聖上。”

奚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折身往下走,沒走兩步,他突然又跑了回來。

“怎麽回來了?”

“回來陪幹爹。”

高士樂又笑了笑,沒再說話。

驕陽烈火,漸次往西挪了寸許,兩道影子斜斜打在金階上。

一長一短。

一胖一瘦。

*

詔獄。

幾個獄卒圍成一圈,齊刷刷看著正中的時傾塵吃東西。

他們在詔獄幹了這麽久,還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犯人、這樣的差事,樂不得一本正經地偷懶,原本,杜充是要親自盯著的,奈何時傾塵吃得實在太慢,他起得早,本來就困,看見時傾塵這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更是糟心,索性跑到隔壁牢房躺著,眼不見心為凈。

時傾塵芝蘭玉樹,仙姿俊逸,幾個獄卒從未見過這號人物,一開始還看得興致盎然的,及至久了,也不免腰酸腿疼起來,偏生杜充撂下狠話,時傾塵若不吃完,他們誰也不許走動。

一個獄卒打了個哈欠,“世子爺,您還沒吃完嗎?您吃了足足一個時辰了。”

“才一個時辰。”時傾塵面不改色,啜了口酒,“不急。”

獄卒咂咂嘴,欲言又止。

另一個獄卒有泡尿就快憋不住了,這會子,他漲得臉面通紅,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說,“世子爺,求您行行好吧,杜大人吩咐了,您要是不吃完,我們誰都不能動,就連拉屎撒尿都不行,早招也是招,晚招也是招,世子爺,您就招了吧,權當行善積德了。”

時傾塵掃了眼獄卒的窘狀,神情中些許無奈,些許同情,些許好笑。

“什麽時辰了?”

“再過一刻鐘就未時了。”

“未時,未時好啊。”時傾塵停杯投箸,用方巾拭了下手,“我吃完了,喊你們杜大人吧。”

一語尚未落地,隔壁的杜充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捧著筆墨紙硯就沖時傾塵小跑過來,歡呼雀躍,喜行於色,“來了來了,燕世子,你可算吃完了!燕世子,我幫你研墨,你就按我說的寫。”

不知道是不是有求於人的緣故,杜充連稱呼都改了,一口一個燕世子,絕口不提之前的“犯人”“囚犯”雲雲。

“好啊,杜大人坐。”

“不用不用,我站著就行。”杜充高興得滿面紅光,手中動作飛快,墨汁四濺,他往上擼了擼袖口,“燕世子,你就寫,罪臣時傾塵,假借茶商之子的名義,在江南一帶勾結胥吏,貪墨匿稅,涉案茶葉共計六十四噸,折合白銀……”杜充這邊說得吐沫橫飛,一扭頭,瞧見時傾塵無動於衷地坐在原地,不由急道,“燕世子,你怎麽不動筆啊!”

“六十四噸。”時傾塵指尖緩緩掠過紙上字墨,勾唇一笑,“虧你們想得出來,怎麽不寫一百噸,又好算,又吉利。”

杜充打了個哈哈,“這些數據都是經過專人嚴格計算的,回頭賬目好對,燕世子莫慌,不管怎麽說,您也是燕王府的世子殿下,這筆錢不難補的,您先把罪認了,回頭再想辦法唄。”

杜充心裏直打鼓,生怕時傾塵不幹了,出乎意料,時傾塵再一次爽快答應。

“好啊。”

說罷,時傾塵揮毫落紙,一氣呵成,“勞煩杜大人將此呈至禦前。”

杜充松了口氣,他顫著手,將供狀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待瞧見上面的內容時,他笑容不由一僵,“永和九年?歲在癸醜?這是什麽玩意?”

“杜大人十有五而志於學,怎麽連王右軍的《蘭亭序》都不認得,我倒是好奇,杜大人的刑部員外郎從何而來,難道,就靠拍你們三殿下的馬屁?”

杜充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紅一陣紫一陣,像是打翻了的顏料鋪子,他拍案而起,“啪”的一聲把供狀摔在地上,怒聲罵道,“好啊,你居然敢耍老子!你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宰了你!”

“隨便。”時傾塵淡淡挑了下眉,笑說,“只要你有這本事,有這手段。”

獄卒眼看情況不好,連忙跪地拉扯住杜充的褲靴,“大人,上頭叮囑過,不能動手啊。”

杜充恨恨盯了時傾塵一陣,到底沒敢輕舉妄動,他怒極而笑,眼角的猙獰化作一個鋒銳的弧度,“本官有的是法子收拾你!不就是不能見傷口嗎,來人,把他押到水牢!上水刑!”

*

水刑,顧名思義,以水為刑。

時傾塵的腕骨、踝骨都被套上了冰冷沈重的桎梏,整個人墜在水底,流水被機關操控,時上時下,隨時有可能漫過他的鼻腔,引發窒息。

照常理講,機關是預設好的,水面的起伏變化皆有定數,可是杜充懷恨在心,蓄意報覆,經常攻其不備地扭轉機關,蓄意延長讓時傾塵窒息的時間,竟是要將他活活淹死在這兒。

時傾塵身上有傷,又兼水汽入侵,意識漸次模糊,三個時辰後才發覺不對勁,起初他還以為是水牢陰暗潮濕的緣故,但是如果這樣,他應該越來越冷才是,他怎麽反而越來越熱呢?

他眸光一凜,難道有人在酒菜裏下毒?也不應該啊,他的身體除了口幹舌燥並沒有其他不適,而且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幾分歡愉幾分難耐,他的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一個倩影。

“銜月……”

他喃喃念著。

空氣越來越厚,越來越濕,幾乎能擰出水來,時傾塵微仰著頭,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流光瀲灩,發絲凝欲,汗珠沿著他修長白皙的頸項滑落,冷的,熱的,墜入鎖骨,洇徹胸膛,在愈加急促粗重的呼吸聲中,他覓見一縷笑……

隱隱綽綽,由遠及近……

“世子爺,我讓你見個人。”

時傾塵蜷指絞住青衣一角,喘息擡眼,在鋪天蓋地的煙波水色之中,一抹婀娜窈窕的身姿款款映入眼簾,“嘶啦”一聲,衣帛盡裂,水從松垮敞開的領口漫灌而入,他的大腦被最原始的欲望裹挾,迷離惝恍,欲刺針氊,只餘下一個字——

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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