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山楂 念念,當年不是你下藥

關燈
第54章 山楂 念念,當年不是你下藥

她冰冷無情的話語令他的心都枯了。

他走了, 如她所願,不再去打擾她。

玉泉廟上次出了那等事,皇帝震怒, 上面因此格外重視, 內閣特地從工部再撥派了一批工匠來。

有了這些人, 幹起活來事半功倍。

淩晏池與幾位工匠細細勘測,還有不到一個月便可完工了。

結束了一日的公事,他收到從縣衙新來的卷宗,昨夜是中秋七日燈會的第一日, 萬人空巷。

有戶人家便說家中失竊了一柄家傳玉如意。

蘇漣上任後勤勉踏實,解決了許多鄭谷任上時堆積的卷宗。可這樁失竊案他帶著人查了一日也查不出頭緒, 只好派人來請這位前大理寺少卿、斷案無數的淩縣尉出手。

淩晏池換了身幹凈衣裳,策馬匆匆去了縣城。

月上柳梢頭。

整個湖霞村都籠罩在晚霞暮色中。

姜芾忙活一日,終於閑了下來。

她拿出一根簪子, 對鏡戴上, 這根簪子尾端是短流蘇, 不是很打眼。

可最是襯她, 插在發髻上,整個人爽朗靈動, 連眉眼都似乎要動起來。

蘋兒看了, 直打趣她:“師父今夜還特意打扮了, 可是要與沈大人去城中游玩, 這根簪子也是沈大人送的吧, 真好看!”

姜芾只辯了後半句:“這可是我去歲自己攢錢買的。”

他送的那些首飾頭面看是好看,就是太招搖了,戴出去她都怕招賊覬覦。

她今夜確實是要跟他出去逛一逛,昨日分別時他特意說了今夜會來接她。

“那我走了。”她終於沒有背藥箱, 而是背了一只繡了花樣的粉色小布包。

“師父,你放心去玩吧,今夜我來替你坐診,你想玩到何時回來就何時回來!”

蘋兒推搡她,催促她趕緊去,等若是有患者尋上門,師父又不能去了。

沒聽到就是沒人找。

姜芾到了村口,果然見沈清識的馬車在等她,到了縣城,已是燈火如晝,人潮熙攘。

沈清識先行下了馬車,伸出手想牽她下車。

誰料姜芾縱身一躍就站到他跟前。

他搖頭嘆氣,指了指一旁由著丈夫牽手下車的女子,“你就不能矜持一點?你看看別人。”

“我一個當大夫的,山裏去田裏跑,要矜持做什麽?”她如今瀟灑坦蕩,還真受不了那種黏糊墨跡勁,裝也裝不出來。

來往的娘子鬢影衣香,打扮得珠翠環繞,沈清識望了望姜芾,就算未施粉黛也比那些人好看,若再配上兩朵花就更好看了。

“念念,你怎麽不戴我給你買的首飾?”

姜芾與他往前走著:“太招搖了,我怕讓賊給摸去了。”

“那你回去戴給我看。”

姜芾聽到了,但沒說什麽、

反正她說什麽在他聽來都是一樣,這些年他仍是一直問她要不要嫁他。

第一年,她剛從長安回江州,看透了那高高的門楣後的不易,她覺得她與那些人雲泥之別,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是以斬釘截鐵地拒絕他。

第二年,她過生辰,那夜打開門就見到他站在門外,是趕了許多日的路來的。後來她搬住處,他只是路過江州辦差,特意趕過來替她搬家,折騰了好幾日才走。

他不遠萬裏連續三年來江州跟她過除夕,陪她點蠟燭、守歲。

她怕的就是齊大非偶,可他的種種之舉讓她這些年很少會再想到這層隔閡。

誰對她好,她都知道,她都一直記在心裏。

她叫他成家立業,別在她身上花心思,可每次他都說非她不娶,說她要是不答應他,他打光棍也不會娶別人。

漸漸地,她都不知是否該毅然決然地拒絕他,這樣是否會對他太無情了些?

他們就一路順著絢爛燈火徜徉長街。

打鐵花表演引起一陣喧囂,她一回頭,眸中倒映著熠熠火花。

旁邊的一處花燈攤在猜燈謎,人群蜂擁而至。

今日的彩頭是一盞五顏六色的麟魚燈。

老板道:“這是我娘子編了兩夜編出來的燈,諸位,今日的燈謎可要比昨日的難!”

“誒,念念,那燈好看嗎?”沈清識用胳膊肘碰了碰姜芾,意有所指那盞燈。

姜芾點點頭:“漂亮。”

“那走。”沈清識拉著她過去,“我們回家剛好缺盞燈照明。”

姜芾啼笑皆非:“你也給人家點機會,讓人家猜上一猜。”

他的才學,她也是看在眼中的。

去歲元宵一口氣贏了十盞燈,他們拿都拿不下,燭焰差些都把衣服都燒了。

遠處,一名捕快向一男子回話。

“淩縣尉,那馬家父子果然招了,就是他們惦記趙家的傳家寶,趁著趙家一家人昨夜去看燈會,翻墻進了趙家,竊走了那柄玉如意。”

淩晏池負手而立,眉眼清淡,仿佛獨立喧囂之外:“招了便好,你回吧,接下來如何處置,蘇縣令自有定奪。”

那名捕快走了。

淩晏池用來麻痹自己的公事解決了,那股熟悉的寥落寂寞之感又重回他心頭。

無心愛眼前良夜。

管他明月有多圓,燈火有多亮。

他今晨就那樣走了,然後呢?往後該怎麽辦,真的就不再見她,不去打擾她嗎?

他現在捫心自問,他做不到,他不見到她就會感覺她離自己越來越遠,更何況如今來了個沈清識。

他們如今在一處嗎,玩鬧、談笑、喝酒吃飯……

這份惦念被挑起,就再也斬不斷。

“哎呀呀!這位公子可謂是學富五車,八鬥之才,今日這盞燈就送給你了。”

不遠處爆發出一陣讚嘆,原是有人連對十道題,一舉拿下來今晚的彩頭。

淩晏池順著躁動源頭看去,望見兩道熟悉的身影。

身段柔美,身影纖細,是姜芾無疑,她旁邊那位男子……是沈清識。

他眼底像是燃起何物,燒得他心都是滾燙的。

她今夜與沈清識在一處逛燈會,猜燈謎。

昨夜與沈清識一同游清溪山,今夜又與他看焰火,而留給他的只有一句輕飄飄的“昨夜有事”。

是真的有事嗎?有事為何又能與沈清識在一起,有事又為何這般巧,今夜又有空閑了?

他欺騙不了自己,她就是萬分厭惡他,不想見到他,僅此而已。

他攥成拳的手都在顫。

“郎君與娘子可謂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圍觀眾人看方才那贏下花燈的郎君即刻就將花燈送與身旁的小娘子,不禁紛紛誇耀般配,送上幾句美言。

這句話化作一根針,狠狠刺穿淩晏池的耳膜。

他冷哼一聲,這些人屬實是沒眼光。

哪裏郎才女貌,哪裏天作之合?

姜芾是他的妻子,他們才該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二人突然朝這邊走來。

他猛然轉身,借著身旁的攤鋪遮掩,順手摸上一只老虎狀的陶瓷娃娃。

二人停在他對面的攤子上,似乎在挑揀點心。

他始終不曾轉身,摸完那只老虎娃娃,又去摸那只白兔狀的娃娃。

終於,他們走了。

他也即刻轉身,目光不自覺搜索她的身影。

“郎君,買一只嗎,都是自己捏的。”攤主見他停留的久,還摸摸看看,似是有意買下。

“不了。”淩晏池淡淡一答,追上前面的身影。

攤主望著他的背影,不滿道:“嘿!不買還摸來摸去!”

淩晏池神使鬼差追隨二人在一家新開的炙肉店前停下,緊接著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他在他們之後也進去了。

裏面座無虛席,幾乎都是成雙成對的夫妻,這家店今日開業,男女攜手用餐還送一束花。

那沈清識還真是城府深沈,帶她去這種地方吃飯。

他眼看姜芾捧著花往樓上走了。

“郎君,您一個人嗎?”一位女夥計上前問道。

淩晏池被迫止住腳步,“嗯。”

“郎君見諒,一樓座位滿了,只有二樓有空位,可二樓僅設雙人席,您只一人,怕是……”

這是婉拒之意了,淩晏池自然聽出來了。

他收回跟丟了的視線,轉身離去。

他還是初次見這種店,為何一個人就不能吃炙肉了,非得兩個人才能吃。

他走出店外,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大哥,你也想來吃炙肉?”

淩子翊挽著自家娘子的手出來,顯然是吃飽喝足了。

他方才還在樓上就看到大哥想進來了,奈何下面高朋滿座,上面他一人估計也上不去。

淩晏池不想多說:“我路過,看到這新開了一家店。”

他看到三弟與弟妹如此恩愛,說到底,他是有些急了。

前幾年他對家中催婚不以為然,父親催的急了,他便放出狠話說寧可一個人過一輩子。

可如今想到他兩個弟弟都已婚配,就他還是孤家寡人,且他今年二十有五了,她已經嫌他年紀大了。

再這樣下去,該如何是好。

他該怎麽讓她回心轉意呢?

淩子翊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蘇凈薇扯著走了,娘子說渴了,要去買飲子喝,他自當從命。

可他看大哥如此落魄,旁人都成雙入對,他就一個人在街上轉,怕還是那情愛磨人,想著晚些回去再開導開導他。

淩晏池一路走到酒肆,買了一壺酒回去,沒想到江州也有酒肆賣竹露醇了,這酒他已有許久沒喝過了。

他生在高門大戶,錦衣玉食,從小到大都沒為了一個人、一樁事這樣過。

直到如今,他不再身居高位,身旁也沒有人圍著他轉,他心愛的女子也嫌棄他、不肯原諒他。

官場失意,情場困頓。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這坑坑窪窪泥地裏的一粒沙,什麽都算不上,什麽都不是。

他回到湖霞村,月照中天,冷露無聲濕桂花。

望了眼通往程家小院的路,他知道,她還沒回來,她今夜還會回來嗎?

他心腸酸澀,強迫自己不去想。

黎平在院裏喝茶,桌上還放著一盤果脯,見淩晏池回來,立即起身:“世子,您回來了,這果脯是孫叔送來的,說感謝您幫他鋤地。可我覺著世子您定是不愛吃這些,我嘴饞,就拿出來吃了。”

老人家禮輕情意重,送些自己做的特產已是莫大的心意了。

淩晏池望了一眼,桌上有酸棗糕、紫薯幹、芋頭片、還有一袋糖漬山楂。

“山楂留著,我要吃。”

他吃過她做的蜂蜜山楂,可那個味道他如今已經記不清了,似乎是甜滋滋中又帶點酸溜溜。

黎平甚是疑惑,世子為何愛吃這種東西了?

他將那小袋山楂擺盤裝了進去,放在淩晏池書房的桌上。

淩晏池剛斟了一杯酒,要敬那滿腔失意與愛而不得。

門突然“哐當”一響,淩子翊推門而入。

淩晏池放下酒盞,眉眼泛冷:“誰叫你不敲門就進來了?”

淩子翊關心則亂,他一回家安頓好妻子就趕來了,娘子叫他少攪合大哥的事,可他放心不下啊。

這不,一進來就看到大哥獨自在喝悶酒,可見真是心中郁悶到極點了。

“大哥,你別放棄啊,姜大夫沒答應,你就找個借口再約一次嘛。”

“再約一百次也沒用。”淩晏池搖頭冷笑,有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她心裏沒有他就是沒有他,他又能改變什麽。

“她有心上人,我在她心中根本就不算什麽,我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自取其辱。”

淩子翊知道他在說氣話。

他還能聽不出來嗎,大哥若是真放下了,何至於一個人坐在這喝悶酒?

可見是放不下,又過不去,自己嗆自己罷了。

“那行吧。”他順勢擺擺手,“既然大哥你覺得此事難辦,不如就放下吧,你也老大不小了,等這次我回長安,就跟家裏人說,抓緊給你張羅婚事,娶妻生子。”

淩晏池越聽眸底越暗。

張羅婚事?娶妻生子?

他無法想象他明媒正娶的那個人不是姜芾,他這輩子只會跟她成婚生子、白頭偕老,旁的任何人都不行。

“這是我的事,沒人敢做我的主。”他冷冷道。

淩子翊點點頭:“是,說句不好聽的,大哥你是可以非她不娶,寧可當老光棍。可人家呢,人家會等你嗎?說不準明日姜大夫就先成婚了,讓你追悔莫及。”

淩晏池一瞬間神思都清醒了幾分。

是啊。

她就算有心上人,她又沒談婚論嫁,他為何不能追求她?

他與沈清識各憑本事,他憑什麽要退縮,他絕不承認自己比那個道貌岸然的小人差。

姜芾若真對沈清識有百分百的心意,為何三年了還不嫁他?

可見她也沒有那麽喜歡此人罷了。

他差點就被表面功夫唬住了,他若退了,豈不給了旁人大好時機?

“你說得對。”他茅塞頓開,接著狠狠悶了一口酒,酒水入喉,澆得他整個肺腑都輕快不少。

淩子翊見他又重整旗鼓了,再次點撥他,“姜大人她人心軟,她次次都說不想見你,可你若有事,或者找她看病看傷,她哪回沒見你?大哥你若望而卻步就大錯特錯了,你就該迎難而上。”

“可我怕她煩我。”

情愛一事,淩晏池實在是束手無策。

“叫你去找她,又不是叫你空口白話,張口就是求和,你就不會曲意逢迎?這不和官場是一樣的道理?”

雖然曲意逢迎不是這樣用的,但大哥懂他意思就好。

可他轉念一想,大哥在官場上軸得要死,哪裏會什麽曲意逢迎,否則也不會被貶到這江州來了。

“就是送些她喜歡的東西,再說些酸話,女子表面上說肉麻,其實都愛聽。”

淩晏池默默記下,他自認還是讀過不少酸詩的,可從未對女子說過。

他想了想,裝了滿腹風情月意。

淩子翊走後,他又隨意喝了幾盞酒,心境開闊了不少,抓起幾顆山楂就入口。

吃了幾顆後,眼前燭火倏然上下跳躍,蕩出一片虛影。

他只覺頭腦湧上一股昏沈之感,站起來又跌坐回圈椅中。

這是怎麽了……

他望著那壺酒與那盤糖漬山楂,恍惚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她陪他過生辰,做了一桌子菜,給他倒酒,他們第一次坐在一起聊了很多江州風物。

他吃了她做的山楂,那時的感覺也是這樣,昏沈模糊、意識縹緲。

而後,他就只能聞到她身上的香,看到她脖頸上細膩的肌膚,聽到她一聲聲喚他夫君。

他們相擁,在帳下翻滾,第一次肌膚相貼,水.乳.交融。

思緒在現實與虛幻來回游離。

他雙手失力一推,酒盞撞落在地,瓷片滿地飛濺,那盤山楂滾得到處都是,一顆顆,越滾越遠,再也拾不起來……

是這兩樣東西有問題!

她當年從未主動喚他吃山楂,是他覺得她說得有趣,拿起一顆品嘗。

是他對她早有旖旎的心思,他神志不清之下,再也克制不住她的接近,主動要了她。

事後,他對她冷漠寡言,不聞不問,還以為是她使計。

他緩緩舉起手掌,顫抖著扇了自己一巴掌。

這一巴掌,驅散開幾分眼前的虛影。

他就像個混賬,他當著她的面罵她、辱她,如今還口口聲聲說自己已忘記了那些事。

好一個不計前嫌,好一個大發慈悲!

他靠在桌角,低低冷笑,齒縫都是澀意。

他怎麽有臉與她說忘記那些事和她重新開始。

他的那些高傲與自負,在她的大度與坦蕩面前,就是個笑話。

第二日,他拿了酒與山楂去問湖霞村中另外一位大夫。

那大夫道他飲的那種酒不能與山楂同食用,否則二者相克,輕則使人暈眩,重則失去意識。

竹露醇這種酒尋常百姓喝不起,喝得起這種酒的達官貴人又不會去吃山楂。

故而,鮮少有人知道這二者不能同食。

至此,埋沒三年的真相終於水落石出。

她分明那麽好,她那麽喜歡他,他卻把最大的惡意強加在她身上。

無數個夜晚中,她也曾落寞傷心、不知所措。他待她不好,家裏人也會待她不好,他是她的丈夫,連他都待她不上心,旁人又豈會把她放在眼裏。

他一想到她,便羞愧到塵埃裏。

恨不得鉆到地縫裏去,再打自己幾巴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