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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拜師 姜芾,你是嫌我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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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拜師 姜芾,你是嫌我老嗎

清晨, 雲霧初開。

湖霞村依山傍水,一條溪河如帶般繞村綿延,撥開如真似幻的雲岫, 白墻烏瓦浮現青山腳下。

“到了, 就是這了。”姜芾先掀開簾子下了馬車。

車內緊接著鉆出一男一女。

蘋兒問:“師父, 那位程老大夫會在家嗎?”

晨間飄露,越靠近山,涼意越甚。

姜芾披了一件素紋薄外裳來,覺得有些冷, 伸手攏了攏:“許會吧,若不在, 我們便等她回來。”

她要拜師的這位大夫姓程,是個女大夫,如今都已到了頭發花白的年歲了。

這位程老大夫的事跡, 但凡是江州行醫之人, 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程老大夫的父兄當年在江州做過官, 她曾遵家中之命, 嫁給前江州刺史的嫡次子為妻。

可丈夫風流成性,寵妾滅妻, 在她難產血崩時竟先將大夫請去給小妾看風寒。

好在閻王不收她, 撿回一條命, 可孩子卻沒保住。

經此一遭, 她看清了丈夫的薄情, 也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徹底失望,在丈夫醉酒要打她時,毅然反抗,用花瓶砸破了丈夫的頭。

妻子打丈夫可謂是倒反天罡, 外人紛紛指責她善妒彪悍,那位刺史公子更是一怒之下休棄了她。

她拿著休書,頂著洶湧議論,一臺小轎將她擡回了家。

回到家,父母兄弟不管不顧,輪番怪罪她,要她去刺史府伏低做小,賠禮道歉,祈求丈夫的原諒,挽回程家的顏面。

她不從,她不願再嫁給任何一個負心薄幸的男子,過困在後院爭風吃醋、暗無天日的日子。

她想對自己好一點,隨心所欲一回。

於是當晚便和家裏斷絕關系,沒拿家中一分錢,獨自去拜師學醫。只為救更多像她一樣,躺在床上受痛流血卻無人問津,可憐無助的女子。

她一生行醫,背著藥箱行走四方,救過無數人的性命。

姜芾很小的時候,這位程老大夫便名聲在外,與她師父,也就是溫玉的父親是舊識。

她在藥鋪見過她,在吃麥芽糖的年紀,眨著天真的眸子,說她行醫救人的樣子很厲害。

她都沒想到,有一天能去拜程大夫為師。

她在一棟栽滿花草的小院前停了下來,見精神矍鑠的老人抱著一只花貓出來。

這便是程大夫了,她今年六十有五,歲月已在她臉龐上映滿了印記。

程老大夫將三人請了進去,說在用早飯,添了三副碗筷。她也沒問來意,瞧這三人面善,大門一敞,來者是客。

桌上一小碗紅腐乳,一碟辣椒幹拌柚子皮,一盤清炒野芹菜,菜色雖簡單,可江州風味俱佳。

姜芾也不客氣,夾了一筷子水嫩的野芹菜入口,“程大夫,您還記得我嗎?很多年前在春暉堂,哦不對,那時還是以溫姓為名的藥鋪,我偷偷看您的藥箱,以為裏面藏了能救人的寶物。”

程老大夫記性極好,看她一張水靈靈的圓臉,似黑葡萄般的眼,一下子便想起來了。

“我記得你,邊吃糖邊流口水,還吮手指呢,你這小娃娃面相真是一點沒變。”

姜芾面上一熱,臉都紅了。

她兩個徒弟還在呢,程老大夫怎麽提這事啊。

飯桌上,她點名來意,說想來拜師求學。

程老大夫低頭扒飯,先是不語。

她只是看著姜芾身邊那一男一女,“這兩位也是你徒弟?這位郎君也學醫?”

除姜芾之外,另一位清清瘦瘦女子倒是有幾分醫者的面相,可那位郎君衣著貴氣,容貌張揚,怎麽也不像是學醫的,像是來擺闊的少爺。

姜芾笑道:“都是我徒弟,蘋兒跟我學醫,這位是周家的四少爺,他……他幫我打雜!您往後有事只管使喚他幹。”

蘋兒點點頭 :“程師父好。”

周玉霖也朝程老大夫嘿嘿一笑。

程老大夫問他:“小夥子,劈柴會嗎?”

周玉霖一楞,他哪裏會劈柴,不是客套一下嗎?真來啊?

“會、會,我力氣可大了。”

可他說什麽也不能讓師父難堪啊。

蘋兒瞧出程大夫是想故意支走他們,有話跟師父說,拉著周玉霖出去,“既然會,那就去吧,你來劈,我幫你摞。”

二人出去後,程老大夫抱著她的貓,問姜芾:“姜小娘子,春暉堂大名鼎鼎的姜大夫,我聽人說過你,都道你心善,醫術那是一個高明哦!”

這番話從資歷深的前輩口中說出來,不免令姜芾感到幾分窘迫,她臉上麻熱,直想往地下鉆。

況且她如今實在是覺得學無止境,自己還停留在那層皮毛上呢。

“這我實在不敢當,不瞞您說,我曾經也以為我精於婦科,可我就那樣眼睜睜看著一個人走了。”她話音越說越低,“我就覺得,哪怕學一輩子也不敢說自己醫術高明,只能靠精進醫術,讓自己越來越好。”

她還沈溺在那片陰影中難以掙開,睫毛輕顫,微微垂下頭。

正當她失落之時,程老大夫手上的貓突然竄到她腿上,她微感驚奇,抱起貓,便聽見程老大夫又道:“在你之前,有許許多多的人來找我拜師,有那窮困潦倒無處可去的、一時貪圖新奇的,這樣的人我都不收,他們自己都不知學這行是幹什麽的。還有那想靠跟我學了幾日便到處去說,打出名聲的,這些人我都通通趕出去,想靠行醫賺錢,能賺幾個錢啊?山上的玉泉廟塌了,還不如去應工修皇廟,搬兩塊磚頭,工錢現結,官府還管三餐。”

姜芾撲哧一笑,這程老大夫說話當真風趣。

她揪了揪自己的衣袖,“就是,不賺錢的,您看我身上這件衣裳,穿了三年,裏頭打了四個補丁都舍不得扔,料子都洗褪色了,一點也不好看。上街想裁塊漂亮的布做衣裳,站在人家店裏,荷包打開又系上,最後還是決定舍下錢明早多買幾個包子吃。”

行醫的初衷不是無事可幹、走投無路,亦或是想收獲讚譽、大富大貴,而是首先就要有顆救人之心。

程老大夫哈哈大笑,這一來一去算是談到一塊去了。

她爽快收了姜芾為徒。

姜芾恭恭敬敬行完了拜師禮,以師父相稱,決定這兩個月就待在湖霞村潛心學習。

“我看你這宮寒之癥患上也有些年了,自己就是大夫,怎麽也不調理調理?”

姜芾驀然一震,手指都抖了幾分。

程老大夫既沒給她把過脈,也沒問過她癥狀,竟能一眼便看出她患有宮寒之癥。

她行醫這麽多年,經驗在心,尋常風寒及一些常見病她也能觀患者面相看出來,就譬如上回在範陽看那位患了痢疾的小女孩。

可唯獨這捉摸不透的體內之癥,她還沒到這種境界,她若是能看得出來,也就能救何素雅了。

她捋起鬢發,笑了笑:“從前調理過也不見好,漸漸地我也忙,便沒心思顧上了,也不打緊,對我來說都不是病。”

“那你是不準備嫁人了?”

醫者皆知,宮寒之癥難以有孕,尋常女子若是患有此癥,怕影響有孕,那是想方設法都要治好的。

聽到婚配,姜芾像是想到了何事,凝神了片刻,眼底聚攏的神思才散開:“我嫁過人的,但是和離了,如今看透了,覺得一個人挺好的。”

“哦?”程老大夫湊過去,“他對你不好,你們才和離的?”

她人老了,不能上山采菜也不能下河摸魚,日日圈在院子裏無聊得緊,平日最愛的便是聽婦道人家口中的八卦。

她沒想到,面前這位年紀輕輕的小娘子竟嫁過人。

姜芾見程老大夫興致高漲,覺得她老人家還真是有一顆頑心呢。

其實也沒什麽,那些事如今提起也只是一笑而過罷了。

程老大夫想聽,她便說說吧。

“我從前也覺得他對我不好,也怨過他,但如今想得明白了些。兩個才見過幾面的陌生人,我喜歡他,他就要喜歡我、也對我好嗎?我們同在屋檐下,大眼瞪小眼無話可說,他的事我不懂,也不跟我說,我的事他嫌粗鄙看不上,這樣的日子過著有什麽意思呢?所以說身份學識、家世門楣,是一道高高的檻,有些人註定就是不般配的。”

她奮不顧身過,也得到了懲罰,付出了代價,證明她就是錯的。

“他可以不喜歡我,我也可以改變心意,去發現喜歡他是不值得的,所以不想跟他過了,和離了。”

從前的一切,她問心無愧便夠了。

她已經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也做了一個有用的人。

至於再嫁,她如今還沒什麽想法,也從未仔細想過。

她與程老大夫聊了許久,哪怕年歲相差甚大,各方面卻志同道合,頗像一對忘年交。

程老大夫住的這間院子有三四間空房,姜芾先帶著蘋兒與周玉霖將其中幾間老舊庫房收拾出來,三人準備這兩個月便在此處住下。

淩晏池達到玉泉廟,目之所及一片廢墟,斷壁殘垣。

砸死的那三個人已被官差擡走了,這些人的家屬來了,跪在地上痛哭不止。

他親自挨家挨戶送了人回去,江州府撥下來的撫恤銀他也親自發放,不假手於人。

忙完了這些,又去挑選江州府發派下來的工匠,一些民間工匠為了銀錢自主來應工的,他也要親自去選,要選些有真才實學的,那種為了領工錢想濫竽充數的便通通趕走。

剛到臨時用磚瓦與油棚搭建的施工地,便見一位身著褐褂,吊兒郎當之人要在應工冊上署名。

“且慢。”他勒令那人停筆。

那人轉眼看過來,笑嘻嘻道:“原是督工大人來了。”

淩晏池又打量他幾眼,問他:“你姓甚名誰?是江州府派來的人還是民間工匠?”

那人仍嬉皮笑臉,“草民姓藍,名建仁,自民間而來。”

淩晏池不喜他這副不著四六的嘴臉,修皇廟事關百姓安全,若是都挑些這樣的人去,他又豈能安心。

“可有官府勘驗過的文書?”

這類民間手藝人若參與皇家修建,必要有官府蓋了印的文書,確定是有真本事的。

“忘記帶了。”藍建仁刻意套近乎,“督工大人有所不知,我妹子是鄭縣令的愛妾,我在家裏沒活幹,想賺口飯吃,鄭大人同意我進來的,大人您通融通融,畢竟多我一個也不多嘛。”

他吃口皇糧又怎麽了?他吃的哪有那些當官的貪的多?

淩晏池聽到此處,已是面顯慍色。

此人一看就是游手好閑之人,攀上鄭谷的關系才混進來。

他就怕有這種人,沒想到還真遇上了。

“來人,趕走。”他冷冷拂袖。

藍建仁不可思議,這位督工大人不應該是鄭大人的屬下嗎?怎麽竟還不賣他面子?

他放聲大喊:“我小妹真的是鄭大人的愛妾,鄭大人親口說讓我來的!”

淩晏池越聽越怒,“誰放的此人進來,去領十板子,眼睛都給本官擦亮些,沒有文書的一律遣散。”

藍建仁被驅趕至工棚外,氣得磨牙根,咒罵了幾句什麽,扭頭離去。

日落西山,餘霞成綺。

天幕升起來一道絢麗的粉霞。

淩晏池在工棚坐鎮了一日,才挑出來二十名踏實可靠的工匠,期間連飯都沒來得及吃,只喝了一碗縣衙運來的驅暑的綠豆湯。

天色已晚,工人陸續離開,預備明日一早來當差重建玉泉廟。

黎平在山下安頓好住所,也上山來接淩晏池了。

“世子,下值了,臨時住所安排在湖霞村,我已收拾出來了。”

唯一不足之處就是連下人都沒配一個,他都不知世子是否住得慣。

那院子據說是從當地一戶百姓那租來的,裏頭空蕩蕩的,兩間房,一口鍋竈,賊進去都要抹眼淚出來,別說是現成的吃食,就連生菜葉子也沒見一片。

淩晏池到了住所,什麽也沒說,將箱籠中的書冊都擺了出來。廂房被黎平收拾得還算妥帖幹凈,他異常滿意。

黎平說去問問當地村民何處有米肉鋪子,買些食材回來生火做飯,或是可有飯莊酒肆,直接花錢些去店裏吃。

淩晏池公務一日,揉了揉生痛的眉心出來走走。

晚風吹散了午間的暑氣,帶來一陣夾雜著泥塵的草木氣息。

他今日閑時便在想,姜芾也來了湖霞村,湖霞村這麽大,也不知她住在何處。

不知不覺漫步到村口的香樟樹下,便聽見兩位帶孩子的婦女在議論,其中一位還拎著一掛臘肉,一包雞蛋。

“秀蓮,這是做什麽去啊?”

名喚秀蓮的女子道:“我聽說姜大夫來了,就住在程老大夫家中。去歲我娘患病,下不來床,請了三個大夫來看都道是絕癥,一群庸醫,將我嚇得半死!恰巧姜大夫那時來湖霞村看病,我請她替我老娘一看,她道只是肌肉勞損,腿部脹氣,看了一個月,我娘就能下床了!她可是我家的大恩人,我拎些自家的土特產去感謝她。”

聽到姓姜的大夫,淩晏池神色微動。

婦人問:“可是那東仁館的江大夫?”

秀蓮忙不疊擺手:“唷,可別提江無德那龜孫,抓一帖風寒藥收我老爹五十文錢,喝了還不見好,我說的是春暉堂的姜娘子姜大夫哩!”

秀蓮牽著孩子,提著東西揚長而去。

淩晏池隱在袖中的指節一顫。

原來她就住在附近嗎?

他邁步跟在那秀蓮身後。

秀蓮察覺有人跟他,“郎君何處去啊?你不是我們村的人吧?”

湖霞村常有外地搬來的百姓,不認識淩晏池也情有可原。

“與娘子同路,我也是去找姜大夫看病的。”

淩晏池越說越感到幾分局促。

在此處見了她,又該說什麽呢?

可轉念一想,他的傷的確還未好全,找她看病是最合適不過的理由了。

他堅定步伐,帶著一絲絲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期待,跟著秀蓮去了。

周玉霖劈了兩瓣柴,差點沒將自己累個半死。

蘋兒蹲在墻角等摞柴,手伸了半晌也沒等到柴來,“你能不能快點,我腳都蹲麻了,一個大男人就這麽點力氣?”

周玉霖氣喘籲籲:“蘋兒,我真是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

姜芾幫著程老大夫壘好了雞窩,將雞趕了進去,打算抱些柴火進去生火做飯。

她一人住了三年,從春暉堂回家已經累得直不起腰來,想養幾只貓狗,栽幾盆花草都沒閑心侍弄,衣食住行常常應付了事。

眼下這幅光景還真是像回到了小時候。

家裏的事與外頭的農活她樣樣手到擒來,見周玉霖叫苦不疊,她擼起袖子拿過斧頭,“我來劈吧。”

分明是清瘦的手臂,用力起來卻流利幹脆,小臂上的肌肉若隱若現,手起斧落,木柴從中間均勻劈斷。

“師父好厲害!”蘋兒跳起來拍手。

她早已將從前那個走投無路來長安求援的青澀少女與那個自卑膽怯的少夫人、徹徹底底從腦海中摘除。

姜芾就是她師父,一個大方貌美,哪裏都好的最厲害的大夫!

“那是!”周玉霖附和,“要不然怎麽是你我的師父呢!”

隔壁住著的是一家三口,那男童似乎是闖了禍回來,被娘親用竹條子抽了一頓。

姜芾三個人探出頭看起了熱鬧。

她都這個年歲了,看到那根竹條子,還是不免心中一抽,“那竹條子抽人可疼了,小時候我不聽話要爬到樹上去,我娘就用這個抽我。”

剛好柴火堆裏有一根竹條,周玉霖好奇撿起來,“真的疼嗎?”

“試試唄。”姜芾拿起竹條,“我差點忘了,上回我叫你收金銀花和連翹,你把兩者搞混了還不跟我說,害得師兄把我罵了一頓,你倒是大搖大擺走了,我和蘋兒挑了一晚上才挑出來。”

既然叫她一聲師父,犯了錯她可不饒的!

淩晏池跟著秀蓮走到院外,果然見姜芾在院內。

她拎著一只竹條,追著周玉霖跑。

雖然早已知道她與周玉霖只是師徒兼朋友關系,他仍眸光轉幽,心裏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她對朋友這般親密,那自己算不算她的朋友呢?若是算,她似乎是待他太冷淡了些的。

他還沒想好怎麽開口,秀蓮忽然招手大喊:“姜大夫!”

姜芾回頭一瞧,看見了走上前來的兩個人。

她扔了竹條,微訝一瞬,顯然對這兩個人的到來都很驚奇。

秀蓮她已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了,她記得她,她替秀蓮的娘治過病。

可後面那位……

他怎麽也來湖霞村了?

秀蓮將東西送了出去,說老娘囑咐她,明日一定要請她去家中吃頓飯,“這位俊俏郎君我半路遇到,說是來找你看病的。”

姜芾收下東西,看了看淩晏池,“你怎麽來了?”

她挽起衣袖,露出半截如白玉般的手臂,天氣熱,穿的衣裳領口也略低,清晰可見雪白的脖子與鎖骨。

“說來話長。”淩晏池移開目光。

假裝看不見,餘光千萬遍。

姜芾送走了秀蓮,秀蓮說近來上火,嘴裏長水泡,她便拿了一包自己配制的涼茶包給秀蓮,叫她熬了當糖水喝,清涼解渴還甜滋滋的。

待蘋兒與周玉霖也進了屋去,姜芾蹲下身摞柴,似乎對淩晏池為何會出現在這裏提不起興致去問了。

畢竟他日理萬機,許是來湖霞村辦案呢。

淩晏池緩緩走進她的一團影子中,一直在等她問他。

可她不開口。

他只好先說:“我早上去過春暉堂,黃大夫說你來湖霞村拜師了,你是要在這邊住一段時日了嗎?”

他重新回想早上的事,心頭竟平白閃過一絲快慰。她走了,還特意交代春暉堂旁的大夫替他看病。

她還是記著他的。

“嗯對。”姜芾低頭撿柴,“我要住兩個月呢。”

微風將她的發絲吹得悠揚飄蕩,她蹲在那,安靜的、小小的一團。

她回答完,還是絕口不問關於他的事。

淩晏池緊了緊指節,抿了抿唇,終是耐不住:“湖霞村的玉泉廟坍塌了,我任督工來督察重修,也要在這邊的臨時住所住一段時日了。”

姜芾這才擡眸。

她還是聽程老大夫說玉泉廟坍塌,沒想到塌的這般嚴重,竟要大張旗鼓重建了。

當然,也只是對此事震驚。

她對淩晏池來玉泉廟任這個督工並未感到奇怪。畢竟他做官倒是個好官,哪裏有天災人禍,他一定會去的。

她並不是刻意不搭理他,她只是想快些摞完這些柴,好進去生火做飯。

她第一日拜師,對師父自然要殷勤些。

心中藏了事,故而那些不太打緊的事便擱置一旁了。

淩晏池束手無策,忽而眉心一皺,手握空心圈,抵著嘴角咳了幾聲。

這幾聲咳嗽,終於換來了姜芾的目光。

她道:“我差點忘了,你是來找我看病的。”

他眼下人在湖霞村,自然還是由她替他覆診。

她起身拍了拍手掌沾染的木屑,又去打水凈手,晶瑩水珠順著她的指尖往下滴,“你的咳嗽好些了嗎?”

淩晏池頷首:“前些日子本是好些了,今日不知為何,又咳得厲害了,你替我看看吧。”

姜芾將他請去了那間剛收拾出來的庫房,與往常一樣察看他背上的傷,欲替他施針。

“許是山中風大,今日吹風了,你的藥帶來了嗎?”

“帶了。”

“嗯,藥不能停。”她的指尖在他頸部一處穴位停留片刻。

淩晏池仍是半褪下衣裳,露出一截傷口正在結痂的後背,他感受到她微涼細膩的指尖在他後頸滑過,像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

他整個脊骨都生出一陣麻意。

屋內點了燭光,他望著明暗撲閃的光影,忽地就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一晚。

紅燭照徹,滿室旖旎,她勾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喊他夫君。

他清晰地記得,她的聲音嬌羞顫抖,像一方溫軟的水。

真奇怪。

從前他不願回想,如今他已不受控制,細細回味。

“我問你話呢,傷口還疼不疼?”

姜芾問了他兩遍了,他也不答。

他心裏裝的都是公事吧。

淩晏池被她的喊聲帶離思緒,驅散了那點不可為人所知的心思,耳根微微發熱,“本來是不疼了,可今日乘車受了顛簸,許是扯到了傷口,又隱隱作痛了。”

他說完,又加了一句:“怕是還要勞煩你。”

“放心,我一定治好你,往後你每日就這個時辰來找我吧。”姜芾點點頭,她經手的病人,無論再怎麽愛逞強折騰,她也要治好,否則這不是自砸招牌嗎?

今日的針施完了,淩晏池聽到她在收藥包的聲響,尋常這時,她收了藥箱,便要挑燈離去了。

他的感官一下子全聚集在聽覺上,仿佛立馬就要聽到她出門的腳步聲了。

“姜大夫。”他喊住她。

姜芾果真是要走了,可聽到他喊她,回過頭,“還有什麽事嗎?”

靜默了好一瞬,淩晏池才道:“我們好歹緣分一場,往後能做朋友嗎?”

姜芾一時啼笑皆非。

她也不知他問這種事意義何在,笑著反問他:“我們難道不算朋友嗎?”

淩晏池聽到她承認將他當朋友,心底有一剎那還是暢快的,可很快,又被那絲從微弱到越漲越高的不甘所代替。

“我以為的朋友,至少得像你和你徒弟那樣的。”

姜芾搖頭笑嘆:“周玉霖?他比你小多少歲啊,他比我還小一歲多呢,我不止拿他當徒弟,還拿他當弟弟的。”

此話不假,她的的確確是拿周玉霖當弟弟看待。

可淩晏池像是被她這句話一刺,眉頭微皺。

她這話,是嫌他年紀大嗎?

他今年二十有五。

老嗎?

他喉結一滾,動了動薄唇,“我以為,我們之間……未免太過生疏了。”

他們也曾十指相扣,耳鬢廝磨,做過夫妻的。

為何就到了如今這般淡漠的地步呢。

他認為,他們之間沒有什麽難以逾越的鴻溝,從前的事都是幾樁誤會,如今也已全部說開了。

他甚至產生出橫沖直撞的沖動。

只要她肯接受,他可以同她道歉、重新彌補她。

姜芾從無奈的笑換成旁人不易察覺的輕微哂笑:“其實我覺得,這麽多年,你還真是沒變過。”

淩晏池擡起頭,在愕然中聽她道:

“還是那麽喜歡有了妻室後跟旁的女子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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