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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重逢 姜芾,你和以前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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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重逢 姜芾,你和以前不一樣

馬車越往南走, 群山帶水,綠繞陂塘。

往江州的這段路程,淩晏池心境波瀾起伏。

他在江州任過兩年縣令, 江州與他而言, 是一方熟悉的故地, 亦成就了他的仕途,是以旁人棄它不顧,但他不能。

此番並非初來乍到,而是故地重游。

走了兩個州的陸路, 行了兩個州的水路。

到了江州渡口,當地官員倒屣相迎。

江州知府餘霆在酒樓大擺宴席, 替遠道而來的宣撫使接風洗塵。

淩晏池斷然相拒:“百姓民不聊生,本官實在無法宴飲享樂,還是煩請知府大人帶路去災區賑災吧。”

餘霆一陣尷尬, 未料到此人絲毫不領情, 一番言語下來, 倒顯得他這個父母官屍位素餐了。

烈日當空,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想到這位的來頭, 著實不敢得罪, “淩大人請。”

受難最嚴重的便是潯陽縣, 疫癥雖已得到緩解, 可研制不出來根治藥方, 病情一直反反覆覆,每日都有人病死餓死。

餘霆本以為淩晏池那樣的大官不過是來做個樣子,可誰知,他一轉身的功夫, 那位定國公世子便去了瘟疫橫行的清水灣。

他怕這人在江州出什麽事,急忙乘轎去阻攔,半路終於追上那批人馬。

結果被淩晏池罵了一頓,還說要上奏彈劾他。

餘霆摸了摸鼻子,攔也不敢攔了。

心道這人怕是做官做傻了,當真不怕死。

清水灣。

淩晏池來到這裏,只覺得五年時間一晃而過。

一連晴了幾日,腐壞的木頭與房梁被沖到岸上,散發出陣陣腐氣,災區油棚遍地,百姓橫七豎八臥在草皮上。

他帶來的太醫已加入當地大夫的行列中救治百姓。

“是淩大人,淩大人回來了!淩大人來救我們了!”災區中有幾位百姓認得他,放下懷中的孩子就要去跪拜他。

在百姓眼中,這位前任縣令在任時懲治鄉紳惡霸,為民請命,是他們敬仰的青天大老爺。

淩晏池彎腰拉起那人:“老人家快快請起,你們有幾日沒吃東西了?”

這裏的人疾病纏身,個個面黃肌瘦、骨瘦如柴,說起話來氣息一聲比一聲弱。

有災民道:“本來前幾日王家、李家、鄭家還帶著各地糧商捐糧,我們還有碗粥水喝,可餘知府非說他們的糧食裏有毒,吃死了人。不準他們放糧,還將那些糧商抓了起來,連大夫也抓走了一批,我們清水灣病死餓死的已經有幾百人了。”

有人憤憤不平:“那粥我喝了都沒事,也不知那些人是怎麽吃出事的,官差還道誰敢放糧就抓誰,連義診的大夫都抓。”

“淩大人,要不是今日見到了您,我們還真以為朝廷不管我們了呢。”

淩晏池目光銳利,眉頭緊鎖,下頜沈沈緊繃。

那些糧商不論是論心還是論跡,都不會在糧食裏下毒害百姓,這麽做百害無一例。

這個餘霆胡亂抓人,到底想做什麽?

他似乎記得,此人是寧王的人。

兀自思忖,終於豁然開朗。

寧王一分不出就想收買民心,坐收漁翁之利。

餘霆定昭告了江州百姓,此次賑災是寧王的恩惠。

既是寧王的恩澤,便要等朝廷的人來搭臺子唱戲,又豈能容旁人捷足先登,搶了功勞。

災區餓殍遍野,百姓水深火熱,卻還要等他們搭好戲臺,換上戲服,咿呀開場。

他冷笑一聲,眸中森寒遍及。

他令官差扶起這些老弱病殘,“官府已經在搭粥棚了,你們快去排隊領糧吧。”

他離開清水灣,直接去了縣衙,命人去喚餘霆過來。

餘霆一聽他是質問那些糧商的事,含糊道:“那些人膽大包天,竟敢在糧食裏下毒,宣撫使大人放心,本官已將這些人押入獄中。”

他本想著先關那些人一段時日,等宣撫使走了,這出戲唱完了再放那些人出來。

他也不覺得這位淩世子會吃飽了撐著要來管那些人,便含糊其辭,想糊弄過去。

誰料淩晏池冷眼一掃:“那餘知府倒是說說,他們為何要下毒?於他們有何好處?”

餘霆磕磕絆絆:“這……世子,那些人俱是商人,唯利是圖,居心叵測——”

“放你娘的屁!”

周玉霖帶著人沖出來。

他眼看著師父與蘋兒跟那些人一道被抓走,日日來官府喊冤也無人理會,盼星星盼月亮盼著宣撫使來,終於給盼來了。

他好歹讀過書,禮數周全,撩袍跪下:“宣撫使大人,草民周玉霖,狀告江州知府餘霆濫用職權,瀆職枉法。”

公堂上,餘霆有恃無恐,仍一口咬定就是糧商下毒害人。

“那粥我也喝了一碗,若是粥水裏有毒,敢問餘知府,我為何沒事?”

周家是官宦世家,有姻親在朝中六部做官,周玉霖嬌生慣養,嫉惡如仇,絲毫不懼餘霆。

餘霆端坐在圈椅中,冷哼一聲:“你與那糧商蘭殷禮的外甥女有染,她舍得害你周四少爺?周四少爺還是回去吧,若叫你爹知道你替那些歹毒的刁民說話,怕是要刮你一層皮。”

他千算萬算,怎知半路殺出個周玉霖。

偏生周家有靠山,他還與周老大人有幾分交情,不敢妄動周家的寶貝兒子。

周玉霖朝旁啐了一口:“你少汙人清白,我師父又是義診又是施粥,這麽好的人你也抓,你會遭報應的!”

“夠了。”淩晏池雖與餘霆平級,但暫時有個欽差名頭在身上,還是能壓一壓這餘霆的。

“餘知府,不如將那些人放出來,當堂對峙。”

餘霆心頭大跳,慌出了汗,拿汗巾帕子擦拭。

這定國公世子還真要管這樁事?

欽差既說押人來審,他又豈敢不從。

好在他早日打點好了那些人,諒他們也查不出什麽。

那些糧商與夥計陸陸續續被押了上來。

刺目的天光打在身上,姜芾有些目眩,找了塊幹凈的衣袖擦了擦臟汙的臉頰。

“別推我,我自己會走。”

餘霆這狗官,這下宣撫使來了吧,老實把他們放出來了。

一行一二十人,見到欽差的陣仗,紛紛跪地磕頭喊冤。

她方才偷瞟那位身著緋袍的大人,不像是沈清識,這會兒她還不知是何人,便偷偷伸長脖子去看。

坐首的男子一擡頭,眉目瞬然清晰,一張疏朗如玉的臉映入眼中,仿若仙人之姿。

姜芾滯住呼吸,雙手攥緊衣擺。

似是有許多恍如隔世的舊事湧上心頭,一幕幕、一幀幀,皆隨著他的眉眼輪廓漸漸明朗。

她眼眸轉而平淡,像是親手掐滅留有餘焰的蠟燭,不為別的,因為蠟燭燃起的煙,從前熏傷過她的眼睛。

她一絲一毫都不願回想那些事。

是他又如何。

她早該猜到,亦有可能是他。

她松開雙手,面目平淡,就那樣平視他,神色疏離溫淡,就好似從未見過他。

與堂下那雙眉眼一對視,淩晏池垂在身側的手便隨著衣袍動了動。

圓臉杏眸,柳眉瓊鼻,好像什麽都沒變,那張面龐他不回憶便平靜不起眼,一回憶,卻還是熟悉的。

見到她,他更多是愕然。

他想起來,堂下的女子,曾經是他的妻子。

兩人相望,一個平淡,一個詫異,旁人眼中,如素未謀面的生人。

這下子連蘋兒都驚了。

她望了望師父,又望了望那位大人,只見這兩位眼底平靜如水,像是失憶了一樣。

“師父,蘋兒,你們沒事吧?!”周玉霖混入其中去看她們。

淩晏池盡收眼底。

他不禁微疑,姜芾這三年竟來了江州,還未另嫁嗎?

可見周玉霖如此關心她,又想到方才餘霆的話,他才意識到她與這周四少爺情誼頗深,許是好事將近了。

“大人明鑒,給我等一百個膽子,我等也萬萬不敢在糧食中下毒啊,還請欽差大人為草民做主!”

有幾位糧商已跪地訴冤情。

“餘知府為何抓我們,我們捐糧難道也有罪嗎?”

“就是,餘知府給我們一個說法!”

餘霆見這些人目露兇光,袖中的手抖了抖。

這群刁民就是仗著有人給他們撐腰!

他事情辦的幹凈,又何懼這些人,哼哼兩聲:“你們毒害百姓,天理難容,還敢來向本官討說法?”

“餘知府,你說我們下毒我們就下毒了?大人是覺得我們這些人好欺負,可以任人搓圓捏扁潑臟水?”姜芾忽然拔高聲色,蓋過了那些七嘴八舌的議論,定定望著餘霆。

餘霆豈怕她一介女子:“自是有醫官驗了毒,本官親耳聽聞,證據確鑿,你們還想抵賴?”

淩晏池為姜芾方才的話震了震。

他們還是夫妻時,她嫻靜話少,什麽也不多言,他從來都未聽過她這般大聲說話。

他看向餘霆,也冷冷發話:“既是一鍋粥水,那為何旁人喝了都沒事?”

餘霆狡詐詭譎,又將話頭甩了回去:“大人,那您就得問他們了,毒是他們下的,至於他們為何挑人下毒,本官豈會知道!”

姜芾簡直想扇這餘霆兩巴掌,真是厚顏無恥,這樣的人還能當知府,做朝廷命官。

她站起身,側目掃了一眼,“敢問餘知府,那幾個人中的是什麽毒?”

餘霆哪裏知道,他都是吩咐手下人辦事。

可他方才言之鑿鑿說親耳聽聞,眼下總不可能拉個人上堂問問吧?

他言辭閃爍,胡謅了句:“砒霜之毒。”

左右那些都是他的人,斷不會亂說話。

砒霜二字一出,在場的大夫竊竊私語起來。

姜芾笑道:“砒霜乃是劇毒,只消沾一絲便會中毒,重則腹痛難耐,七竅流血,輕則嘴唇發黑,口吐白沫。怎麽那日我依稀記得,那幾個人只是捂著肚子喊痛,在地上滾來滾去嚎了半天,也沒見旁的反應,這大夥也都瞧見了。也不知是知府大人請的醫官不行,還是那些人根本就沒中毒,只是吃壞了東西呢?”

那日她替一位喊腹痛之人把過脈,確實是中了毒沒錯,可卻不是砒霜之毒,毒物只是些致腹痛的烏頭。

但她當然不能說那些人是中了烏頭,否則他們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她方才故意一試,那餘霆自己居然都不知道是什麽毒,還慌不擇言道是砒霜。

太荒唐了,餘霆這老賊就是想陷害他們,下毒也是他一手策劃。

“若真是如此,餘知府未免太過兒戲。”淩晏池趁機接話,“你口口聲聲說你親耳所聽,手下的人卻連毒都驗錯了,還抓了這批無辜之人下獄。”

“過了這麽些日子,即便中毒也查不出來了,餘知府不如就將那日中毒之人帶來,讓他們當堂覆述當日情形,看看究竟是如何?”

餘霆暗自嘆息。

狠狠瞪了眼姜芾,心知是被她給繞進去了。

如今再無有法子,他找了那批人來,那些人立即改口,不是說受了涼便是說當天吃壞了東西,是誤會一樁。

餘霆趕忙將責任推到那群醫官身上,獨善其身。

淩晏池盯著此人,他發誓,他回京定要好生參此人一本。

那些無辜的糧商與大夫都陸續離開,不忘拜謝欽差大人明察秋毫,還他們清白。

淩晏池讓他們不必多禮,說捐糧是義舉,並以欽差的名義張貼告示為他們洗刷汙名。

當他再往稀疏人群看去時,已不見姜芾的身影。

他都不知她是何時走的。

次日,他親自去了清水灣主持賑災。

昨日賑災糧發了下去,搭建了許多臨時棚帳,那些被沖了房屋的百姓也能有個暫時遮風擋雨的去處了。

他進了一間棚內,看到是一位沒了父母的孩子。

這孩子被坍塌的房屋砸傷,皮膚黝黑,靜靜垂著頭不說話,也不去排隊領糧食。

他吩咐人端了碗粥水進來,這孩子楞了一陣,眼底滿是警惕之色。

“吃吧。”淩晏池推了推碗。

孩子抿了抿幹涸的唇,終於捧著碗大口大口地喝。

等他安心吃完,淩晏池起身退出油棚。

掀開油布時,一道身影差點撞入他懷中。

姜芾背著藥箱,往後退了兩步,壓下慌亂之色。她半挽著發,頭上仍是那根梅花小簪,鬢邊貼著幾縷發絲。

“你來——”淩晏池撞上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替那孩子看傷?”

姜芾淡淡嗯了一聲,走進了油棚。

她解下藥箱坐在那孩子身前,旁若無人,笑道:“阿寶,今日胸口還疼嗎?”

淩晏池尷尬頓在帳門,少頃,也退了出去。

她這三年,竟學了醫術。

他站在賑災口,目視她背著藥箱從這間油棚穿梭到那間油棚,一上午都不知走了幾間。

身旁來領糧的百姓道:“我這胸悶總不見好,張大夫來看了幾日都沒用,還是姜大夫昨日替我看過一回,今日就好多了。”

“是啊,姜大夫真是個好人,我們這清水灣,連男大夫都沒幾個來的,姜大夫一介女子,日日都過來,分文不收,分物不取,那些狗殺才還平白抓人家!”

淩晏池聽罷,不自覺在人群中尋找他們口中之人的身影。

正午時分,百姓都在吃飯。

她也終於放下藥箱,坐在一塊涼石上歇息,在低頭喝一碗粥。

暖風吹得她發絲微亂,裙擺飄搖。

她的容貌沒變,可他總覺得,她跟三年前截然不同。

清水灣的百姓誇姜芾純良心善,又誇淩大人清正為民。

可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從前的關系。

下晌,淩晏池去河下游主持修壩,回到清水灣災區時已是日暮時分,星光滿天。

他竟還望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這麽晚了,她還沒走。

姜芾此時並未在看診,而是在替一位阿婆擰衣裳。

她蹲在小溪頭,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小臂,手背掛著晶瑩水珠。

晚風溫軟,溪水中倒映著滿天紅霞與星光。

“姜娘子,我老婆子看著你身板小,力氣還挺大嘞!”

姜芾回頭笑道:“我就說我力氣大能擰得動,阿婆還不信。”

淩晏池走了過去,聽她還在同人談笑。

她現在的樣子,實在難以同三年前那個恬靜囁喏的女子重合在一處。

若不是這副樣貌,他都不敢相信,這是姜芾。

他站在她身後,開了口:“你還沒回去嗎?”

姜芾起了身,將衣裳還給阿婆,聽是他的聲音,便收斂了笑意,“這就走了。”

除此之外,也沒問他,一句也沒問。

她背起藥箱,從他身旁而過,一句話也不多說。

淩晏池思緒寸斷,忽覺一陣暈眩襲來,整個身子向後傾倒。

“大人,大人!”

跟隨的官差一擁而上。

這個時辰,來清水灣的大夫都回去了,剩下的太醫回了縣衙制藥。

姜芾是這裏唯一的醫者,給這位欽差大人看病,在旁人眼中順理成章。

一處僻靜的油棚中,她靜靜搭上他的脈搏,目光卻不知看向何處,一眼也沒瞧他。

淩晏池頗感不自在,幾番張口,“姜家人說你去了莊子上生活,原來你是回了江州嗎?回來後……學了醫術嗎?”

姜芾不語,半晌,松開他的手,“我如今自有權利不回答這些吧?”

淩晏池點點頭,“是我冒犯了。”

他們早已和離了,這是她的私事,她自有權回答或是不回答。

姜芾收了脈枕進藥箱,邊道:“你是風寒嚴重,加之過度勞累,好生歇息幾日,再著人去開張祛風寒的藥方,喝幾帖藥便無大礙。”

淩晏池看在眼中,她醫術甚好,著手成春,這帶百姓都讚譽她。

“你不能給我開嗎?”他問。

姜芾起身整理裙擺,已是要走了,微微一笑:“我開的方子,宣撫使大人許是信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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