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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伎: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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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伎:期許

妙隨善第三任相公,長相並不出挑,一副務實的模樣,眼裏甚至沒有作為商人的精明。

入洞房的那一晚,妙隨善被掀開蓋頭,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對著她傻呵呵的笑。

不像先前那些男的急不可耐地就上手扒她衣服,牠甚至有些局促地坐在她身邊搓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妙隨善也不動作,就靜靜地坐著,隨著男人的動作喝了交杯酒,就在她無所謂這人如何對她隨意擺弄時,卻被那酒席的吃食塞了滿懷。

妙隨善怔楞著看著眼前人,牠撓著頭,不好意思地撇開視線,結結巴巴地說:

“聽、聽說,新婦這一天都沒東西吃,你、你吃吧,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就都拿了點。”

半敞的喜服蔓延著食物混雜的香味,油漬斑駁地浸汙了那片大紅。

妙隨善笑了,這是她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回笑,笑得好看極了,惹得對面人紅了臉一直偷瞄她。

那一晚他們聊了很多,崇嵩說牠很早就仰慕她,欽佩她的果敢與堅韌,在她開的鋪子前牠常去偷偷觀望。

妙隨善想明白了她那搖搖欲墜的鋪子幾次快坍塌時,是誰暗中幫襯了她一把,讓她的鋪子又多存活了幾日。

崇嵩說自己很自責,當時牠有太多生意要忙,等回來時便聽說她的鋪子早就不覆存在。

妙隨善看著崇嵩一臉愧疚,便握住崇嵩那粗糙的大手說自己已經很感謝牠了,崇嵩卻憋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

“其實、其實,當時我聽說這個消息時心中、心中還有些慶幸,你、我,哎!”

崇嵩說話突然哽住,最後嘆了口氣,都不敢看妙隨善不解的雙眸,心虛地接著道:

“我、我那段時間那麽忙生意,就是聽說你爹在物色新女婿,我想讓你爹看得上眼我,當、當時只是抱了些期望,真的沒想到把你的生意真整黃了……”

妙隨善看著眼前快被自己說哭的男人,心中竟然升起一絲可愛,這是她第一次吻向別人,她輕輕撫著崇嵩的臉道:

“沒關系,都過去了。”

嫁作商人婦,那便是聚少離多,妙隨善以前沒覺得什麽,只覺得這樣正好落得清凈,但如今她心中總會掛念崇嵩,日子更是度日如年。

崇嵩的母親開始也不喜她,覺得她是個三嫁婦,本配不上她兒子,但後面妙隨善的精明和能幹到底讓她閉了嘴。

崇嵩還鼓勵她在這邊重新經營起她的鋪子,只是初現雛形,噩耗也隨之而來。

崇嵩的商隊被堌丘匪徒攔截,無一歸還,消息傳回邏封,婆婆當時氣得吐血昏迷,此時的崇府成了塊香噴噴的肉,是個沾點親戚的蒼蠅都想飛來分杯羹。

妙隨善都沒時間傷感,處理相公的後事,照顧昏迷的婆婆,應付各路親戚朋友,當時的她還好不容易懷上了崇嵩的孩子。

那個孩子是她喝了不少苦藥才把自己之前因長期喝避子湯毀了的身子養好才懷上的,承載了夫婦兩期望與愛的孩子,如今成了她的負累。

不分晝夜的勞累與操心,她的孩子最終沒有保下,她另外半條命也隨著去了。

妙隨善本想隨著一死了之,她無數次質問上天為何給予她短暫的幸福又殘忍的剝奪,看著好不容易擁有的一切一點點流逝,這還不如讓她去死了。

但妙隨善還是強撐了下來,因為昏迷不醒的婆婆還是崇嵩留在世上的親人。

她重振旗鼓,花了半年的時間處理好崇家的一切,賣掉了原先崇府的宅子,遣散仆從,帶著依舊沒有轉醒跡象的婆婆搬到了一處小宅。

她原本是想用著那些積蓄重新開始經營自己那半路失敗兩回的生意,但她的父親又冒了出來。

在她最艱難的時候沒有一次幫扶,在她處理好一切打算重新開啟新的生活的時候,利用她前半生的人又想重新拾起她的價值。

妙隨善深知不扳倒妙家,她永遠都會活在其陰影之下。

期間婆婆醒過一回,妙隨善知道婆婆是回光返照,那一天她推掉了所有事情,就這樣靜靜地守在婆婆床邊。

婆婆滿臉慈祥,輕拍著她的手,說著自己的一生,興許是睡得太久,說得前言不搭後語,但妙隨善認真地聽著,聽著。

她叫付期兒,期兒期兒,期盼兒郎,她的父親亦是商人,她從小心中也有一個從商夢,但從出生起就扼殺在娘胎裏。

她在眾多兄弟姐妹中循規蹈矩地長大,又順理成章地嫁給另一個商人成為賢內助。

平淡無趣的一生直到聽到兒子提起一個姑娘開始有了波瀾,多麽鮮活又無所畏懼的姑娘,在兒子的講述中自己也向往了起來。

當她第一眼看見妙隨善時,心中竟然升起一絲可悲的嫉妒。

嫉妒她敢反抗父家,嫉妒她敢放手一搏,嫉妒她敢走女子不曾嘗試的路……

說到底是自己懦弱無為的大半輩子在她面前都是自慚形穢。

“原諒我吧,隨善,我也該去見見我的兒子了,謝謝你。”

付期兒不願醒,就是在逃避,逃避兒子的慘死,逃避自己沒有能力維持下去的家,逃避所有的一切,但逃避來逃避去,她也不該成為妙隨善一輩子的累贅。

付期兒走了,妙隨善給她刻碑上的卻是付期許,期許這蹉跎一生的老人能與家人團聚,能毫無顧慮地幹任何自己想幹的事情。

了無牽掛的妙隨善勢如破竹般,用著沒妙家一半的積蓄搞垮了妙家。

所有人都說她心狠手辣,生她養她的父家都在罵她狼心狗肺,妙隨善只是笑得淒厲,下手是更加果決,將妙家趕出了邏封,自己亦是元氣大傷。

餘下的積蓄便經營起了瑤池醉月閣,從商這條路她大半輩子都體驗過了,認命了,只是每當看見那些被逼良為倡的姑娘們,自己還是想盡一番綿薄之力。

底層人家的女子,別說從商,就連正經生意都難以從事。

賣力氣?家中葷腥都進了男丁之口,何來力氣可言;賣技藝?且不說教會徒娣餓死師傅,就連家中傳藝講究的都是傳男不傳女。

妙隨善深知這個世界的上位者一直以男子主導,想掙牠們的錢除了身子還有才藝。

她請夫子教姑娘們讀書寫字,是為才情,在她瑤池醉月閣的姑娘,從琴棋書畫到文韜武略,從風情萬種到脫俗風趣,各式各樣的,應有盡有。

瑤池醉月閣這才一躍成為邏封最大的青館兒,卻不像其它青館兒還收男青兒,因為妙隨善總覺得這個世界給男子優待已經夠多了,又何必來擠占女子的空間?

樹大招風,總有些達官顯貴想用權勢壓著在瑤池醉月閣看上的姑娘陪床,妙隨善總能化解過去還不得罪人。

妙隨善想著就這樣下去挺好的,但綏實的事情一出,她又有所動搖,她沒辦法滅除所有伎館兒,因為那是走投無路的人自然會形成的地方。

她雖有菩薩之容,卻無菩薩之能,只覺無能為力,深感疲憊。

隨善隨善,她信奉的就是隨心而善。

羌不度就這事與妙隨善長談一夜,羌不度所說的是一副宏觀藍圖,是妙隨善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行徑,羌不度道:

“天下的伎館兒都將閉館,逼人做伎者、自願做伎者、組織做伎者,都屬於觸犯婙法。”

“任何技藝傳男不傳女都將收到譴責、觸犯,恐技藝失傳是其一,其二不可剝奪女子學習安身立命的本領的權利。”

“任何人無路可走的盡頭都不是做伎,與其做人身下玩物,不如將身心交給婙朝,去當兵、去護國。”

“鼓勵女子從商從政,朝廷會有相應獎賞。”

妙隨善沈寂已久的心,在羌不度的描述中再度沸騰,她顫著聲音問:

“這是陛下的想法麽。”

羌不度鄭重地點了點頭,道:

“妙閣主,陛下需要你和你手下的姑娘們成為第一批打樣的人。”

妙隨善欲跪伏於地,卻被羌不度半道扶起,她的聲音依舊虔誠道:

“妙隨善定不辱所望。”

“放出宮的閹人竟然幹出這等腌臜事。”

凜陽殿,岑琦欽款款跪於臺下,婙曌大失所望的聲音自上方傳來。

“是臣辦事不力。”

身為全宮上下婙曌唯一一個撼動不了的閹人,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婙曌自然是全推給了牠。

婙曌就是想看看岑琦欽陰柔溫順的外表下是怎樣的城府與嚚猾。

只是能當上第一大宦官的人,又怎麽會是個沈不住氣的,這倒也是婙曌意料之中。

但她看不透岑琦欽,按理來說以牠的權勢,分明可以給她遣散宮中閹人的決議多添阻礙,但牠沒有,反而萬般配合,將除自己以外的閹人都打包扔出了宮。

是明哲保身?獨善其身?

至今為止,婙曌向牠發號的任何施令,除了會危機自己本身職位的,牠都一一照做。

“去領罰吧。”

婙曌搭在鎏金鸞椅扶手上的手輕輕一揮,她擡了擡眼皮,若有所思地看著岑琦欽恭敬退下的身影。

婙朝新律下達天下,邏封作為首個示範地,開啟大規模整改,陛下親派兩名新知縣和知府,都是首次應試女子考試中的榜首。

瑤池醉月閣在妙隨善的帶領下出頭打樣,全新的邏封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堌丘使臣返回堌丘,杭元梨在洛潭部署好一切,同時返回邊境。

這邊,羌不度一行人也準備交議完事物後準備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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