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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又如訴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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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又如訴死別

直到馮嘉瑤急匆匆地趕來醫院, 阮湘才在她的陪伴下漸漸找回正常的呼吸與心跳頻率。

烈烈燈光下,兩人並肩坐在長椅,彼此沈默無聲。阮湘疲憊地將額頭支在虎口, 細長身影投落在墻拉出一道刺目的黑色裂縫,正靜靜地等待著將她吞沒。

“林延述呢,他怎麽還不來?”馮嘉瑤有些哽咽,心疼地順了順阮湘背脊。

“他不會來的。”女人語氣平靜中夾雜著一股微不可察的, 無力的恐慌, “加上今天我已經有十二天沒有見過林延述了, 現在人找不到, 手機也是關機。”

“怎麽會, 你昨天晚上喝醉後他不是還回家照顧你了嗎?”

阮湘擡起頭來:“你說什麽?”

馮嘉瑤表情訝異:“就昨晚啊, 你喝醉後我打電話讓林延述照顧你,他趕回來我才回的家, 你居然不知道?!”

怪不得今天起床時家裏如此幹凈, 她還以為是馮嘉瑤打掃的, 原來……各種線索漸漸交織, 昨日腦海中的細枝末節被一點點倒放在眼前。

陳承毅,林延述,陳承毅,林延述, 阮湘頭痛欲裂地陷入回憶漩渦。

林延述突然去找陳承毅一定是因為再度發生了什麽事情,不然在和自己已經大吵一架的情況下, 他絕沒可能會獨自過去。

重點閃過留下探索痕跡,阮湘突然想到昨天那條短信, 她連忙點開手機,卻沒能看到陳承毅發來的那條未讀訊息, 甚至後者整個聯系人都在屏幕裏消失不見。

她屏息凝神,打開最近刪除點擊恢覆,陳承毅發來的威脅話語張牙舞爪地再度殺在眼前,她讀取內容,看到自己居然在昨晚回覆了一個字。

「好。」

找馮嘉瑤對過時間,阮湘按滅屏幕,垂下手臂,自嘲一笑。

一切,就這麽殘忍地豁然開朗了。

“湘湘……說不定,說不定不是咱們想得那樣,你先別自己嚇自己。”

她也希望事情會不是這樣。

阮湘脖頸後仰,用小臂蓋去眼前的刺目光源。

她嗓音泡在海面裏,抓不到一根救她上去的浮萍:“林延述居然照顧了我一整個晚上,多可笑,我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我起來的時候整間房子只有我一個人,趁我醒來之前就跑掉,他到底是瞞了我什麽才會這麽怕見到我啊?”

“嘉瑤,你知道警察跟我說什麽嗎,他說關於陳承毅的死林延述有很大的嫌疑,他報完警就失聯,發消息說要跟我分手,又給我轉來那麽大一筆錢,現在無論怎樣也找不到人,我真的好擔心,好害怕。”

阮湘放下手,肩膀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我怕的不是他殺了陳承毅,他不是那種沖動的人,這其中一定有誤會。退一萬步講,就算林延述真的殺了陳承毅,那也是為了我,我認了,我怕的是他會出什麽意外……他對自己的要求一直都高到苛刻,根本不允許自己有不完美的痕跡,我怕他承受不了這件事帶來的影響和後果。”

“我甚至都能猜到他為什麽要跟我說分手,他怕他拖累我,連累我,他怕我們之間的感情會幹擾到我的決策,所以他幹脆先一步說分手,讓我沒有任何的後顧之憂地去做決定。”

“他這人是不是很過分?”阮湘抿了抿唇,抓緊手指,嗓音發顫,“從始至終,他從來沒為自己想一條退路,就這麽放任自己孑然無依……可為什麽,他為什麽不能為自己想一想呢?”

“如果真的是他殺了陳承毅,現在又和我分手,警察還在全城搜查他的蹤跡,他的未來要怎麽辦啊?!”

馮嘉瑤手足無措地安撫著阮湘情緒,急得眼眶通紅,簡直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阮湘閉眼,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心中那股瀕臨崩潰的躁動,努力讓自己安定下來,直到……

直到,搶救室深藍色的大門終於被人打開,直到醫生飽含歉意地對她說病人因搶救無效死亡,直到蓋著白布的阮甄從她面前輕飄飄地離開。

阮湘眨了眨眼,沒反應過來似的,聽著耳邊馮嘉瑤的痛哭,回憶起阮甄最後那青紫交加的臉頰與身體,只覺眼裏幹澀,空洞,餘下什麽感情也沒有了。

過去很久,阮湘才後知後覺般漸漸彎下了腰,開始嘗試接受阮甄已經逝世的事實。

她腰背緩慢的,一點點不堪重負地折下去,像一扇門永遠地關了上去,馮嘉瑤哭叫著抓住她的手臂往上提,阮湘想動,可卻覺得怎麽也使不上力,支撐不住這具從阮甄子宮裏誕生的身體。

她膝蓋砸在地面,頭顱下垂,雙手撐地,天花板光線射下來,聚光燈般密密麻麻聚焦對準身體。

不該是這樣的。

阮湘想,她們是母女,是血脈共生的並蹄蓮,是一只風箏的線與身體,是一本書的開篇和續集,不管是眼穿心死還是憎惡憤恨,不管是懊喪抑郁還是怨離惜別,她們都該有一輩子的雙人戲可唱可打,互相糾纏。

阮湘早已做好餘生被她刺殺的準備,可為什麽現在這熒幕變成了她的獨角戲?

她的母親,她在這世界上最恨的女人,她最想留在身邊的人,居然就這麽隨便地、脆弱地、輕而易舉地死掉了,這算什麽,這算什麽?!

阮湘牙齒緊緊咬住下唇,一滴血砸在平滑的地板,無波無瀾,無聲無息,她茫然擡頭,看見整片走廊空蕩寂靜,滿目一片純白之意,世界過曝在她眼前,光和死都無法回避。

馮嘉瑤單手捂住嘴唇,即使已經把眨眼的速度放得緩之又緩,眼淚還是仍舊從眼眶摔落。

阮湘不起,她便也和她一樣跪在地面,張開雙臂用力把阮湘摟進懷裏。

“哭啊!”馮嘉瑤痛聲道:“湘湘,你哭吧。”

阮湘脊背抖若篩糠,固執地把頭從馮嘉瑤懷裏擡起,視線死死凝望著空蕩而又寂靜的走廊,一語不發,好似整個世界對她而言已是真空,抽離所有維持生命的氧氣。

夕陽長眠,夜黑如盲,城市燈火通明。

這座醫院外有鴉默雀靜的生,這座醫院內是沸反盈天的死。

一夜未睡,阮湘麻木地在醫院坐到天空泛亮,迎著微弱晨光,手機鈴聲突然接連不斷響起,適時吵醒她昏沈的神經。

來電顯示110,阮湘把手機放在耳畔,聽到警察說林延述找到了,不過——

他已經死了。

……

好無聊的整蠱游戲。

阮湘又確定一眼電話,緩緩呼出一口氣,忽然感覺渾身再度冷得厲害。

她把外套拉到最頂,蹙下眉頭,再次詢問,可得到的卻依然是相同回答,沒辦法,她不得不放下手中事情,冷靜地向警方要來地址。

林延述死了?他死了?

他怎麽可能會死啊。

到底在亂講什麽?為什麽她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阮湘沒和馮嘉瑤講,怕這其中是誤會,讓後者白白心傷一場,只說去看看最近的殯儀館便驅車離開醫院,強硬地讓馮嘉瑤回家休息。

晨光熹微下,目光所及皆是微光閃爍,警車圍堵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把場面布置的整齊劃一,道道黑黃警戒線戒備森嚴,卻無論如何剝離不開生與死的界限。

阮湘下車,砸上車門,深度呼吸,擠進人群,穿過封鎖,一路疾行,輕輕喘息,把腳步停下在目標地點。

視線鎖定到屍體的那刻,她頓感如釋重負,劫後餘生地洩下力氣。

阮湘面無表情道:“抱歉,你們弄錯了,這不是林延述。我男朋友這人很註重自己形象,這屍體這麽……總之我能肯定這不是他,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了,麻煩等有消息再通知我。”

語畢,阮湘轉身要走,卻驟然被淹沒在人群中的一道熟悉嗓音掐住身體。

她身形僵立在原地,聽到他說:“阮湘姐,這就是我哥。”

無奈,阮湘只好忍著煩躁心緒再度扭頭,走近這具屍體,細細觀察他的模樣。

男人瞳孔渾濁,口唇外翻,手指皺縮,全身發白,水腫,潰爛,猙獰到可怖,令人欲嘔,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與林延述有任何的相似之處。

阮湘目光滯鈍,盯了許久,最終眼神停落在屍體的右耳處,那上面有一顆分外眼熟的黑色痣點,阮湘凝著那痣,恍惚見它變成無盡黑洞,把她吸入溺斃,掉落在無間地獄之中。

林樺越走過來,語氣低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卡出,像是有什麽重壓砸在了他的命門之上。

他說:“我哥的屍體上有五刀刺傷,但是法醫說我哥是自殺。阮湘姐,你信嗎?他站在這條湖邊生生捅向自己五刀,然後走進了這片湖裏。”

阮湘身體神經質地發抖起來,四肢冷到發麻,她腳步往後退去,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肉眼可見的事實。

林樺越嗓音越到最後越用力,他一把攥住阮湘手腕,想拽著她再度走近林延述。

指尖在手腕交錯躲避間拽斷手鏈,頃刻間所有珠子盡數斷落,砸在地面發出震天聲響,零落滿目。

溫柔和煦的日光暖陽下,阮湘怔住一秒,身體地震,五臟六腑開始劇烈尖叫,她拼命掙脫林樺越掌心桎梏,慌張跪倒在地不斷用掌心回掃串珠。

大衣下擺蹭刮間渾染泥黃塵土,尖銳草根刺入掌側劃出血燦燦的紅痕,阮湘恍然未覺,任由鮮血一路滑流袖口,染出暗紅。

她雙手不停游移,狼狽地抓起一顆顆沾染著泥土與血色的煙灰色珠子塞進口袋,猩紅著雙眸大聲強調:“這是林延述送我的手鏈!”

“人都死透了!你還要手鏈有鬼用?!”

林樺越不管不顧,強硬地拽住阮湘手臂往前拖,往上扯,他毫不留情,一定要她直視林延述腰腹間層層交疊的刀傷。

“林樺越你別碰我!”

“你先給我站起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哥是為什麽要自殺?!”

“你別碰我!”

“你給我過來!我叫你站起來!”

混亂拉扯間,阮湘急促喘息,被動起身,而後毫不猶豫地反手在林樺越臉上狠狠甩去一掌。

啪——

霎時間,清脆掌聲劃破周圍所有喧囂吵鬧,只餘一陣安靜的窒息。

阮湘雙目猩紅,垂下右手,鮮紅色的血液一路流淌指尖,滴滴墜落在泥地之中,澆灌出一顆顆鮮血凝成的腐爛蟲洞。

她胸膛劇烈起伏,另只手攥緊掌心硬珠,眼神死死刺向林樺越錯愕的面容,一字一句道:“我叫你別碰我,你聽不到?”

阮湘吐出一口氣,指腹用力向上抹去眼尾滑落的濕潤。血跡染色,將她精致瑩白的面頰繪出一道清晰傷疤,紅白交映如瓷器裂痕,皸裂在她這張面無情緒的臉上。

在眾人詫異震驚的目光下,女人就像個分不清輕重緩急的瘋子般再度蹲下身,在林延述高高架起的屍體旁固執地一顆顆拾起散落的珠子。

終於,所有串珠失而覆得,回歸原位,但不知道為什麽,心臟卻總感覺像丟失了命運那般澀然。

阮湘蹲在地面,呆呆凝望雙手,擡起頭才發覺太陽已經徹底升起來了,而日出是那麽刺眼,把她照耀的近乎灰飛煙滅。

黎明破曉間,她迎著太陽跌跌撞撞站起身,一步步踩著光線回到林延述身邊。

從一個人變成一具屍體,喪失的溫度會丟在哪裏?

阮湘伸出手,去觸碰林延述在陽光下的面容。

冰冷。

去握住林延述在陽光下的掌心。

冰冷。

去撫摸林延述在陽光下的胸膛。

冰冷,心跳寂靜無聲。

天際間,翻騰滾燙的暮金朝霞將濃雲燼燃,平等地投射下來,鋪蓋在每個人,每棵樹,每只鳥,每棟房屋的身形之上,點亮萬家。

望著四周人影交錯,阮湘只感到匪夷所思。

為什麽唯獨林延述的身上還依舊冰冷一片?為什麽太陽的暖照不到人心裏面去?為什麽在這陽光普照的時刻裏,她卻痛到欲死。

深呼吸,吐氣,再度低頭。

阮湘看到林延述腰腹密密麻麻的淤青中,有五道邊緣泛白的深重傷口雜亂無章地排列在眼前,這刀傷更像是被某種害蟲啃咬出來的洞口,從內裏就開始發散潰爛。

阮湘手腕抖顫,掌心撫摸過去,不得不開始緩緩接受事實。

她要接受人總會死,接受林延述的自殺,接受他的分手,接受他就這麽潦草又殘忍地離開了她的生命,而他的所有對她而言都變成了一道永遠解不開的迷題,一團撕扯不開的毛線。

她纏繞其中,只是站在這裏就壓抑到窒息,痛到挫骨錐心。

她接受。

但,絕不原諒。

……

阮湘記事簿:

2026年11月2日。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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