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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笨狗搖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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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笨狗搖尾巴

時至淩晨, 阮湘迷迷糊糊側過身體,習慣性地想要摟住身旁熱源,她擡起的胳膊空中浮動半響, 在找尋間落入了冰冷床面。

疑惑地睜開睡眼,阮湘視線聚焦,發現身旁竟然空無一人。

林延述呢?

她困頓地擡起頭,眼神隨著房內的光源落在了書桌的臺燈旁。

這燈的光線被人貼心地調至最暗, 視線逐漸走遠上移, 阮湘註意到林延述穿著睡衣, 正靜靜側坐在飄窗之上。

臺燈的灰暗光線渡了層朦朧薄紗過去, 男人神色冷淡, 朝外的長腿屈起。他眼簾微微低垂下來, 視線仔細凝落在手中布滿褶皺的紙面,從中讀取著信息。

見狀, 阮湘輕輕咳嗽一聲。

聽到聲響, 林延述迅速收紙, 動作似利刃回鞘, 幹脆利落。

阮湘腳尖踏入拖鞋,站起身,走過去:“可以給我看看嗎?”

“還不是時候,等有機會再給你看。”

林延述把紙疊好放入信封, 鎖進抽屜當中。

阮湘問:“這信是誰給你寫的?”

“我奶奶,信是她離世之前留給我的。”

“既然這樣我就不強求了。”阮湘嘆口氣, “這次回來你又失眠了吧。”

“不算,只是有點不太習慣而已。”

林延述伸手將阮湘攬進懷裏, 垂頭埋在女生的肩膀處汲取暖意,只有在她身邊, 他才能找到那份久違的平衡與安寧。

他指了指桌面上一個老舊掉漆的銀色收音機,坦白道:“其實我本身是想修它的來著,但過去太多年,按鈕也早就壞掉,已經修不好了。”

“這也是你奶奶留給你的遺物嗎?”

“嗯。”

阮湘擡手給林延述順了順毛:“我有個朋友認識位中古修理店的老板,我能把它帶回去試著修理一下嗎?”

聞言,男人發絲在她脖頸處摩擦過去,動作像是只撒嬌的大型犬:“女朋友對我真好。”

“別嘴貧了,上床睡覺。”

“遵命,阮同學。”

很快,時針在漫長流逝中渡步至淩晨四點,林延述還未睡著,他側躺在床,斂眸看向眼前熟睡的女生。

銀白月色透過窗戶傾瀉入房間,為目光所及之處鋪上一層疏離的冷色調。

女生發絲含香,墨色長發均勻地鋪在枕面。她小半個身體窩在林延述懷中,將腦袋埋在他的頸窩處,呼吸淺淺,睡得很香。

林延述數著她的睫毛,嘴角不自禁彎出一個淡淡弧度。

小時候他其實很怕躺在這張床上睡覺,但卻並不是怕黑怕鬼這種莫須有的東西,而是懼怕睡眠會偷走他改變的時間。

不知從何時起,他哪怕一分一秒的喘息都變成了罪惡,如果不去犧牲所有時間做一個讓林成責滿意的展示品,那下場便只有被人肆意丟棄,遺忘在角落。

但好在……

林延述睫毛微微顫動,垂頭在阮湘額間落下綿柔一吻。

但好在。

我現在有你。

_

自上次過年去過林家後,林成責便經常會讓柳薇給林延述打去電話,內容無外乎是催他回家等雲雲話語,後者不厭其煩,但迫於壓力不得不偶爾回去。

雖然林延述每次回來都狀似平常,但阮湘和他在一起這麽多年,還是能察覺到男人日益低沈的情緒。

思來想去,阮湘也實在搞不懂林成責想法,他既然如此厭惡林延述,那就幹脆對他置之不理啊,非要把這人牢牢拴在自己身邊嚴加看管圖什麽,一天天沒事找事嗎?

她不想放林延述一人面對這些,本想在他回家時陪同一起,可男人卻把拒絕書寫的清脆利落,只獨自面對風暴,似乎並不想讓阮湘和他們有過多接觸。

收音機修好沒多久,林延述抽空帶著阮湘去了一趟墓園。

時節正值春夏交界,青綠藤蔓高爬在墓園的白色墻壁之上,有風吹過,把成地落葉吹成團狀四處奔逃,卡在墻角,渲染出幾分淒冷氛圍。

工作日下午的三四點鐘,墓園還沒什麽人,四周靜謐無聲。

林延述單手抱著花,另一只手拎著祭品,帶著阮湘把腳步停在了一個黑色石碑面前。

石碑上貼著的胸像是一位眉目慈祥的老奶奶,她頭發花白,穿著件單薄的紅色中式上衣,笑容親切和藹,一眼看去便知道是位待人親和的老人。

林延述把花放上去,擺好祭品,向阮湘介紹道:“這是我的奶奶。”

阮湘上前兩步,站直身體,恭敬地向老人鞠了一躬。

石碑旁的梔子花正開著,阮湘起身時有風吹過,一枚花瓣在此時恰好落在她的右肩,似句無聲回應。

林延述盯著照片上的老人沈默半響,目光哀傷。

阮湘靜靜站在原地,等他開口。

片刻後,林延述緩緩遮住眼底深沈,低聲道:“我奶奶以前是村子裏為數不多讀完九年義務教育的人,她學習好,人也聰明,本來有機會來到城市,可我曾祖父卻只用了半頭豬兩只雞就把她嫁出去,硬生生地將她留在村子裏種地,生子。”

“聽說小時候她常會背著我爸走幾十裏的山路來到城市邊緣,讓我爸坐在她的肩膀上去眺望城市的高樓大廈,一起遙望她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夢想。可後來我爸長大了,和我媽一起走出去,卻把她給落下了,甚至奶奶現在的這個墓,還是我上初三時才被他們遷來的這裏。”

“說起來夠諷刺的。”林延述語氣隨著話語逐漸低沈,疏冷,“她辛苦操勞一生,把時間與愛都給了自己的兒孫,可最後卻孤零零地獨自死在病床,甚至沒能看到他們一眼。這樣的結局,我不明白她為什麽還能笑得那麽開心?”

沈默片刻,阮湘掌心拂過林延述左肩,安撫道:“或許是因為奶奶在想著你吧,她並不想讓你看見沈湎於病痛中的她,所以才會笑得這麽開心。”

林延述神情一怔:“我知道她很愛我,但我從來沒敢這麽想過。”

“在她對你的愛裏多自信一點吧。”阮湘一字一句道:“林延述,你是值得這份愛的。”

離開墓園的路上,汽車駛入隧道。

頂部路燈之間的距離遠近不定,光線射入在車內浮浮沈沈,似飄搖在海浪之中。

阮湘問:“你今天怎麽忽然想起帶我來看奶奶了?”

林延述握著方向盤:“在努力試著讓你了解我。”

阮湘“哼”了聲:“那再多吐點我聽聽。”

“不急。”林延述語調輕松,“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雖然你說得沒錯,但按照你這個吐露心聲的速度,等全部講完我肯定就變成老太婆了。”

“你變成老太婆也沒關系,不管怎樣,我對你的感情不會改變。”

聞言,阮湘按下心中那份等待的焦急,吐槽道:“好惡心哦,林鼴鼠。”

林延述笑起來,揉了把女生的腦袋。

隨著一路疾行,車輛逐漸駛出隧道之外,明烈天光下綠樹出芽,一路從春日蜿蜒至夏。

同年夏季初,阮湘所在的公司啟動了一個新的訪談節目。

她前段時間因為調理身體的緣故暫時轉去幕後,做一些品牌還有公益活動的創意構思和腳本撰寫。

帶阮湘的師傅是這檔節目的主策劃人,她有意想培養阮湘,便經常帶著她各個城市連軸轉地出差,阮湘近來日日跟著她聯系嘉賓,改策劃案,選主持,忙得可謂是天昏地暗。

有次阮湘剛從淮州出差回來,一身風塵仆仆也沒休息,想著早點回家給好久不見的男朋友一個驚喜。

她拎著行李,小心推開房門,卻看到男人正獨自一人靜坐在客廳。

破舊不堪的收音機在他身旁努力運作,呲呲啦啦地放著不成句的故事,林延述眉眼懨懨,表情寂寥,指尖揉掐著一個小小的木質玩偶。

房間的燈似乎壞了,投影下來的光暈模糊,林延述整個人陷在沙發裏被揉成片鉛灰色的虛影。

整個畫面陰暗到像是篇懸疑小說的終末,阮湘心頭一顫,喊他名字,林延述猛地擡起頭,陰翳在瞬間藏回身體。

他把玩偶迅速放進口袋,站起身接過阮湘行李,嘴角掛上熟悉的溫柔笑意:“怎麽突然回來也不和我說一聲,你一個人拎這麽重的行李箱怎麽行?”

阮湘沒接他的話,開門見山地直接問道:“我不在的時候有事發生嗎,你看起來狀態很不好。”

林延述腳步一頓,掩去疲態,面上仍是露出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不用擔心,我只是最近加班忙有點累打個瞌睡而已,晚上想吃點什麽?”

“什麽也不想吃。”阮湘臉色一變,語氣冷硬下來。

這段時間因為長時間工作積累的煩躁與對林延述隱瞞的不滿雙重疊加、擴散、膨脹,在這刻終於扒開了她一直隱忍的情緒。

“林延述,你把八月份咱們去玥海市的機票退了吧,我要加班,沒時間去。”阮湘從林延述手裏奪回行李,翻出電腦。

男人眼裏閃過失望:“去年不是定好今年八月去海邊度假,我工作推了,攻略也做好……算了,你要具體忙到什麽時候?說不定運氣好點還能趕上國慶的煙火大會。”

“計劃趕不上變化,反正今年應該是去不了了。”阮湘直言不諱道:“就算有時間,你現在這個狀態也讓我一點都不想去。”

“……”

見他沈默,阮湘氣結:“你現在不說話什麽意思?”

林延述把手放進口袋,解釋道:“我剛剛沈默不是生氣,是在想說點什麽能讓你開心。阮湘,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我真的沒事,就只是加班有點累而已,別多想好不好?”

“行,你累,我不累,誰讓我閑著沒事愛多想。”阮湘拿過車鑰匙,拎起電腦包扭頭就走,“我回公司加班了,你自己好好在家休息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林延述語氣急迫。

“隨便你什麽意思。”

空氣中是可以殺死人的凝重,見橫豎無法解釋,林延述一把拉住女生手臂:“阮湘,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你剛出差回來不適合疲勞駕駛,至少讓我開車送你去公司行嗎?”

聞言,阮湘咬住下唇,猶豫片刻,還是把鑰匙放進了林延述掌心。

一直到轎車停在公司大樓下阮湘都未發一語,她推開車門拎起包扭頭就走,從始至終一個眼神也沒給過林延述。

只是剛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她便很快收到一條新消息。

林延述發來只小白狗把自己癱作一團哭唧唧求饒的表情包,配文:「等你回家。」

阮湘起身走到窗邊,看見轎車還停在樓下,回覆道:「不回去了,別等我。」

Citrus:「沒關系,我是望妻石。」

簌的一聲窗簾落下,徹底關閉掉眼前所有景象,阮湘面無表情地回到工位,咬了咬牙。

即使無論怎麽逼迫自己也無法集中註意力在策劃案上,阮湘實在按耐不住內心煩躁,鼠標無意義地在屏幕上亂點。

林延述這人怎麽總是這樣,有話不藏在心裏直說能死嗎?

很快,阮湘啪地合上電腦,不自覺地再次走到窗邊。

此時距離她來到公司已經過去半個小時,阮湘手指撥開窗簾一隅,看見黑色的轎車依舊停在樓下,猶如一塊紮根在這裏的磐石。

她實在忍無可忍,點開林延述對話框打字道:「你最好現在就滾。」

半分鐘後,轎車在阮湘眼前消失的無影無蹤。

也許是情侶之間真的存在某種磁場聯系,感覺到林延述離開自己身邊,阮湘的註意力逐漸恢覆集中,她一口氣忙到半夜,試圖用工作來麻痹自己,恢覆心情。

日升月落,辦公室外的亮燈逐漸一盞盞熄滅,工位上再無人聲。

阮湘握著杯把,疲憊地靠在椅子上,掌心順時針揉按腹部。

胃是情緒器官,近日的連軸轉加氣火攻心讓阮湘剛調理好些的胃病又起死回生,不由分說地折磨起她的身體。

阮湘煩躁地從抽屜裏翻出胃藥囫圇吞下,指尖無意識撥弄著藥瓶上的綠色便簽,那上面還有林延述不久前親筆寫下的字跡:

「阮同學,用到它的時候記得立刻給我打電話。」

下唇不自覺被咬到發白,阮湘指甲用力劃過便簽上的字跡,起身回家。

客廳的燈還亮著,她絲毫不意外林延述的失眠,頂著後者炙熱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放包換鞋。

大餅聽見聲音噌地一下從窩裏鉆出來,扒著阮湘的大腿瘋狂搖尾巴,阮湘眼神很快從漠然轉為疼愛,蹲下身把大餅摟進懷裏狠搓一番。

林延述順勢也蹲在了大餅旁邊,蹭寵意味明顯:“阮同學,我睡不著做了粥,剛想給你送過去你就正好回來了,我們這算不算心有靈犀?”

阮湘沒搭理他,撓了撓大餅的下巴:“餅餅,你餓不餓呀?”

“它怎麽會餓,它吃得多就算了,就連二餅的剩飯它都沒放過。”林延述告狀道。

阮湘瞪他一眼:“問你了嗎?狗叫什麽。”

林延述被兇得乖乖閉嘴,蔫蔫地垂著眼,看起來分外委屈。

想起那張便簽紙還有平日的瑣碎日常,阮湘終歸還是心軟下來,沒好氣道:“林鼴鼠,我粥呢?做好還不趕緊給我端過來,大餅吃飽了我還餓呢。”

男人眼神在一瞬亮如篝火,欣喜道:“我現在就去!你等一下。”

望著林延述忙不疊沖進廚房的背影,阮湘莫名覺得這人背後似乎也有根毛絨絨的小狗尾巴,這根尾巴隨著她的舉動垂落搖擺,牽引主人的情緒,無時無刻不在宣告著愛意與唯一性。

真是的。

阮湘低下頭,指腹捏住大餅搖動的尾尖晃了晃,悶悶不樂道:“既然這麽喜歡我,那就別做讓我生氣的事嘛。”

……

阮湘記事簿:

2026年7月18日。

不許在我生氣時對我搖尾巴,更不許不對我搖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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