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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一顆垂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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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一顆垂柳

近來這幾日陰雨連綿, 水滴跌倒在窗臺摔出清脆痛響,林延述站在窗邊,無精打采地望著窗外雨幕。

手機中的界面停留在他和阮湘的微信聊天記錄, 對話框滿目綠色,收不到一句回音。

自從兩天前林延述被阮湘撞見了滿身淤青並拒不坦言,女生便再也沒回覆過他一句信息。

林延述發送一個小狗跪地哭泣道歉的表情包過去,指尖拉下通知欄, 今天是七月十七日, 距離阮湘的十九歲生日只剩三天。

他本想讓阮湘過一個愉快的生日, 可卻把一切都給搞砸了。

這幾天林延述大腦一片混亂, 精神狀態欠佳, 整夜失眠, 好不容易入睡卻又噩夢不斷,醒來總是冷汗涔涔, 心悸難捱。

他是相信阮湘的愛的, 但他卻並不相信那個糟糕的自己有被愛的可能性。

這感覺像是周身浮沈在潮間帶中一次次被沖刷洗禮, 渾身上下的每一處皮膚被泡到褶皺腫大, 他早已在這片赤潮中迷路,失去了自救的能力。

可一直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林延述清楚阮湘的性格,也不是沒想過把一切告訴給她,但他一向不是個樂觀與幸運的人, 如果最壞的那種可能性真的降臨……

想到這裏,他呼吸漸漸緊促起來, 面前的整個世界在此刻天旋地轉。

手機猝然從掌心掉落在地發出痛響,林延述身體一晃, 按住桌面的小臂青筋霎時全部暴起,用盡全力才堪堪支撐住這副身體。

扣住桌面邊緣的手指緊繃發青, 林延述喘息急促,努力嘗試寬慰自己,不斷地做出心裏建設,猶豫著想先袒露一些較為邊緣的事情來緩和下阮湘的情緒,然後再根據她的反應走一步看一步。

可思緒被拉得越深,他便越是能感覺到有一個相反的聲音在大腦裏橫沖直撞,要把一切都攪得地覆天翻。

往日痛苦、懊悔、憤恨、不甘等所有情緒在此刻提劍圍剿而來,蠶食著身體僅存的全部活力。林延述口唇發白,牙關打顫,冷汗津津,幾乎是支撐不住地單膝半跪在地,每一次呼吸都竭盡全力。

他不能再繼續想下去了……

正在這時,家裏的門鈴忽然響起,接連不斷的叮咚聲規律、平緩,如同一扇封死的黑窗被人再度扣響。

緩上許久才踉蹌著站起身來,林延述走到客廳時,阮湘已經先一步把門打開。

門外站著的男人面容肅穆、威嚴,赫然正是他的父親,林成責。

阮湘從未見過林成責,表情處於疑惑之中,還沒來得及詢問就被幾步踏來的林延述一把抓住手腕。

男生的表情僵硬不堪,近乎是懇求般地讓她先回房間。

看到兩人略微相似的神態容貌,阮湘大概能猜到門外站著的人應該就是林延述的父親,她記得林延述和家裏的關系不佳,因此沒多說什麽,禮節性地跟門口的中年男人打了聲招呼便回到房間。

客廳裏一時間只餘父子二人,氛圍降至冰點。

林延述藏起所有情緒,沈默地跟在林成責身邊,男人的目光審視過房間裏的每一處每一角,眉心緊蹙。

最終,他眼神停留在桌面擺放的一張雙人合照,盤問道:“你和阮湘在一起多久了?”

林延述絲毫不意外林成責為什麽會知道阮湘的名字,林成責雖然並不在意他,但與他有關的事情自會有專人向男人匯報。

“一年一個月零七天。”林延述的回答快速而清晰。

“記得這麽清楚,看來你是真挺喜歡她。阮家的獨生女居然能讓你追到手,真是出乎意料,算我沒白養你這麽大。”

男人話語中的暗意給本就煩悶的林延述心中又扔下一捧火把。他呼出一口氣,還是忍無可忍:“我跟阮湘是正常戀愛,別用這種語氣來講她和我。”

“敢這麽和我說話,你倒是脾氣見漲啊。”

林成責眼尾掃去女生緊閉的房門,嗓音微低:“林延述,我看你很想讓我找她聊聊你過去的事情。”

腦海中緊繃的弦一時間被拉至極點,林延述目眥盡裂道:“你今天來到底想幹嘛!”

“我是來通知你的,你要不然把專業給我換了,要不然就繼續去彈鋼琴,這兩件事你給我選一項即刻去做,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擡眼間,林成責的語氣漠然、熟悉:“別用這種憤恨的眼神盯著我,別忘了,要不是我警醒你改變,要不是我給了你優渥的家世,就憑你甚至根本沒辦法認識阮家的女兒。林延述,你自己也清楚原本的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廢物,你能有現在的一切和光輝燦爛的未來,哪一步不是因為我?”

又一道選擇題砸在身前,林延述全身上下的血液因他的話語霎時冰封,而整件事最讓他絕望的是,林成責竟然真的一句話都沒有說錯,他根本就無法反駁。

是啊,他能有現在的一切,都是多虧了男人的教導與幫助。

在那個童稚無力的年紀,是爸爸給他指明道路,逼他改變,他才得以從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搖身成為了眾人愛慕與羨艷的對象。

雖然過程痛苦不堪,但他的確無法毫不心虛地說出這些跟你沒關系,這些都是我林延述應該得到的,所以想要保持現有的一切,他能做的唯有繼續夾緊尾巴,茍且偷生。

他根本就沒得選。

林延述感到太陽穴旁的青筋在突突狂跳,他竭力壓下內心的躁動,胸膛起伏,終於,還是不得不給出答案。

他說:“我會,繼續,彈琴,給您。”

林延述兩個字兩個字地全力擠出,恍惚間感覺自己又回到了童年,那個周身包裹在濃霧,無法喘息的童年。

原以為長大會是一片撥雲見日,童話書裏既定的幸福結局,但總是會有人能很輕易把癡心妄想碾碎,把人拉回在霧中,並責問你為什麽不能變成燈塔。

總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林成責冷哼一聲道:“鋼琴馬上就會有人送過來,不要想著私自處理,你燒一架我會再送一架,別再挑戰我的耐心。如果讓我發覺我跟你已經無法溝通,或許,我會換個人聊聊你的情況。”

“比如說你的小女朋友。”男人慢條斯理地威脅道,“我相信知道真相的她,一定會比你小時候那個所謂的朋友更有意思。”

所謂朋友?

聞言,林延述瞳孔驟然緊縮,呼吸窒凝。

林成責冷冷拋來的話語讓他頃刻間回憶起了一樁童年往事,一段被他試圖刻意遺忘、回避,卻總是反覆鞭屍在他潛意識深處的往事。

童年時段,年幼的林延述在認識遲辰前,曾在輔導課上擁有過一個朋友——段亦樓。

彼時的他剛在學著改變自己,整個人做事與講話生硬又割裂。輔導課又是培優制,要拿著成績從千軍萬馬中殺出才能獲得補習資格。

在大家還是毛頭小子只知道打游戲看動漫的年紀裏,段亦樓獨有一顆七竅玲瓏心。

他知道每位女老師最喜歡的花是什麽,能堅持做到每隔半月就送上一朵換得老師彎彎笑顏,他清楚班裏同學拉幫結派的各個團體,並在此之中來回穿梭,和每個人都維系著良好的關系。

於是很多時候林延述都非常感激段亦樓願意主動和自己做朋友,但他不太敢表達感情,只能笨拙地把認為是好的東西一股腦地全部送上。

回到家,林延述喜笑顏開地對林成責說自己有了一個好朋友。

聞言,男人盯著電腦屏幕,連眼皮都懶得掀起,只漫然道:“夾緊尾巴做你的好學生吧,這說明在他眼裏你有利用或交換的價值。”

林延述不懂,不信,眼神難得有幾分執拗。

林成責沒再繼續講話,十指在鍵盤敲打,濃縮成一次次小小的,甩下鞭子的痛苦教育。

林延述離開時,脊背生痛。

可隨著兩人之間越發熟悉,林延述卻發現段亦樓似乎在有意疏遠自己,他難過與困惑交雜,最終,鼓起勇氣向他討要了一個答案。

那天是個寧靜的黃昏,在僅有彼此的教室裏,段亦樓腳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桌腳,不耐煩道:林延述你就是個騙子!我找你玩本來是看你聰明,不愛講話的樣子很酷,結果你居然是從鄉下來的!人還這麽無趣,看蟲子,發呆,有時候連普通話也講不清楚,好成績還是每天累死累活熬大夜學出來的,跟我想象中一點也不一樣,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才不在你身上浪費時間呢!”

“可是我……”

“別說了!我懶得聽。”

林延述試圖解釋的話語還沒來得及講出就被段亦樓開口打斷,男生吐露的話語殘忍而又直白,一字一刀,剜入腰腹:“你以後別纏著我了,你要是真這麽缺朋友幹脆去找胡岳畋玩得了,我看你倆簡直是天生一對。”

在班裏,胡岳畋是唯一一個被孤立的小孩,偶爾林延述眼神掃到他時,總覺得胡岳畋和曾經的自己很像,獨自在人來人往的小世界裏,無人在意,更無人搭理。

這樣的他們都沒有可利用,可交換的價值,自然不配被人所喜歡。

彼時黃昏的餘光射入進大半間教室,給整片空間撕出一道強烈的明暗分割線。

林延述站在暗處支支吾吾,段亦樓則居高臨下地坐在桌面上打量著他,太陽的光暈把他瞳孔映照的閃亮,璀璨的像一顆熠熠生輝的寶石,那是從未體會過自卑與失敗的人獨有的光彩。

我不該松懈的,林延述緊攥指尖,默默地想道。

明明爸爸早就提醒過他,他卻還是在和段亦樓日覆一日的交往中放松地洩露出了原本的模樣,現在落得這個被人厭惡的結果,是他咎由自取。

最後,林延述彎下腰,在段亦樓鄙夷的目光中向他表達了歉意。

他自認最擅長道歉,不管是對段亦樓,還是對林成責。

我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個模樣,真的,對不起。

就這樣,林延述告別了他來到城市裏的第一個朋友,他也因此石塑外殼,嚴防死守,再不敢洩露出一丁點原本的痕跡。

褪色的回憶逐漸在雨勢中消退,林成責走後不久,搬運鋼琴的工人來到門口,在客廳當中來回穿行。

望著樓下發動的轎車,林延述想起林成責有次因為他沒能拿下奧數競賽冠軍而破口大罵,具體的羞辱內容他記不太清,唯一尚存在腦海裏反覆淩遲的就只剩那句。

我當年就不應該讓你媽生下你!

外面的雨停了。

林延述神情黯滅,擡起頭,看見窗外的樹上有只肉蟲正在啃食葉片,一點一點,皮爛骨碎。

其實,他也是這麽想的。

_

客廳有許久沒再傳來聲音,阮湘小心地把房門拉開道縫隙,向外看去。

客廳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架棕色鋼琴,林延述身形斜斜地站在鋼琴旁,垂著頭,看不清神情,光影撒下來像落了場灰塵雨,把他整個人的生機埋沒。

阮湘在原地踟躕良久,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推開門走到了林延述身邊。

“這是你爸送來的?他又打算逼你彈琴了?”

“嗯。”

男生眼神死寂的如同無法折射波光的湖面,忽然,他緊緊抓住了阮湘垂在身側的手,仿佛是即將溺死之人終於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阮湘能感覺到林延述現在的情況比起痛苦,更多的是種無可名狀的恐慌與害怕。

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因為她發現自己根本就不夠了解林延述,只能不痛不癢地沿著傷口安慰兩句,卻永遠碰不到底層真正潰爛的缺口。

林延述再開口時,嗓音低澀,沙啞:“阮湘,對不起,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說,而是我真的沒有辦法告訴你。我唯一能告訴你的只有我愛你,這點絕不可能會變。”

段亦樓臨別前的諷刺就如同是昨天剛發生的事,林延述最終還是選擇緘口不言,繼續隱瞞真相。

盯著面前了無生氣的男生,阮湘沈默良久,總覺得林延述實在太像一顆垂柳。

枝條雖然不斷地向陽上長,但碧綠的葉片卻在垂落中根根下墜在陰影處,化作一次次用力伸出卻無人交握的掌心。

她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為他。

算了。

阮湘選擇不再為難自己,也放過林延述。

於是她在下一秒回握向男生指根,退讓一步:“你不想說就不說,我不再逼你了,但有一個條件你必須要答應我。”

林延述語氣急切:“什麽條件?”

“你明天,必須跟我去看心理醫生。”

……

林延述備忘錄:

2020年7月17日。

阮湘,對不起,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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