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蔔蔔脆

關燈
第82章  蔔蔔脆

阮湘曾在七歲的某個夜晚, 獨自藏在被子裏瑟瑟發抖。

她今天意外調出部恐怖片,模樣驚悚的女鬼從電視機裏流著血淚爬出來時,她捂著雙眼, 嚇得尖叫聲與眼淚齊飛。

小阮湘最近剛和媽媽爸爸分床睡,夜裏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她哆哆嗦嗦地咬著床單偷偷掉眼淚,也不敢哭出聲, 生怕會被幻想中在床邊徘徊的鬼怪捉走。

直到聞訊趕來的阮甄和陳承毅掀開她的被子一角, 阮湘這才松一口氣, 委屈地撲進媽媽懷裏嚎啕大哭, 質問阮甄和陳承毅是不是不要她了, 不然為什麽會舍得把她一個人丟給黑夜。

那時的阮甄只是輕拍著女孩幼小的背脊, 告訴她,因為你長大了, 長大就意味著很多時候要獨自一人去面對未知的恐懼。

阮湘抽抽噎噎地說媽媽騙人, 老師今天剛講過, 小朋友要到十八歲才會變成大人!我才沒有長大呢!

陳承毅玩著手機裏的賽車游戲, 眼皮都懶得擡一下,隨口逗道:“不過也快了,再有十一年你就十八歲咯。”

聞言,阮湘怔楞一瞬, 隨即哭得更厲害了。

她死死抱著阮甄,恨不得將整個身體再度塞回到她子宮裏面, 抽泣道:“我不要長大,嗚嗚嗚嗚……哇……我不要變成大人和媽媽分開!”

見女兒哭得吵鬧, 陳承毅不耐地扔下手機,把阮湘拽到臂彎中恐嚇道:“七歲了還這麽愛哭, 都是你媽把你慣的,再哭明天就把你變到十八歲!我跟你媽誰都不要你,你就等著鬼來把你抓走吧。”

男人面容冷漠,將長大說得像把紙撕爛一樣簡單殘忍,給阮湘帶來的沖擊力絲毫不亞於今天看到的驚悚片。

她哭得小臉通紅,整個人都快喘不上氣,急得四肢並用想從陳承毅懷裏逃開。

見此情景,阮甄厭煩地將陳承毅趕走,罰他今晚去睡客臥,男人無所謂地聳聳肩,似乎並不把阮甄的話當一回事,轉身離開了兒童房。

房間裏只剩下母女兩人,阮湘皺著張水晶包子小臉,耍賴地再次撲進阮甄懷裏。

彼時女人靠在床邊,床頭燈橙色光暈渡上層溫潤輪廓,她面孔柔和似白玉觀音,輕聲為阮湘哼著歌曲,而後在結束時悄悄貼近她的耳畔。

她說成長是個逐漸累積的過程,人是不會在十八歲的當天猛然變成大人的。

變成大人是很辛苦艱難的一件事,小朋友要經過漫長的旅途,在旅途中忍受孤單,學會去愛,變得溫柔又堅定,才會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成為大人。

阮湘聽得一知半解,吐字因為哭腔而變得黏黏糊糊,像是在撒嬌:“媽媽,變成大人了,我要是還想當小孩子要怎麽辦呢?”

“即使變成了大人也沒有關系呀,小孩有成長為大人的機會。同樣的,大人也有再變回小孩的權利,所以不要害怕長大,媽媽會陪著你的。”

“在媽媽這裏,不管你是十七歲十八歲,還是二十七歲二十八歲,都是我最親愛的小孩。”

阮甄那時是這麽回答她的。

懵懵懂懂地聽著,阮湘簡直快被大人小孩這兩個詞繞暈過去,只囫圇知道不到十八歲就不可能會變成大人,以及她的媽媽真的好愛好愛她。

這愛讓她得以松一口氣,阮湘幹脆放棄去想這個對她來講還為時過早的事情,繼續哭著耍賴撒嬌,今晚勢必要讓阮甄陪她睡覺。

可出乎意料的,女人這次並沒有同意阮湘的請求,而是溫柔地拒絕了她。

阮甄走後,阮湘壯著膽子氣呼呼地從床上爬起。

她想她還是討厭長大,討厭會逐步增加的年紀,討厭明年的自己會是八歲的自己。

都是因為她在長大媽媽才會離開,她才不要一個人面對恐怖的黑夜,更無法忍受哭泣的時候沒有人給她擦眼淚,哄她開心。

於是在七歲的那個晚上,小小的阮湘悄悄地趴在她的小書桌上,翻開記事簿,歪歪扭扭地用鉛筆寫下了一句話。

「我才不要長大,如果非要我變大,那我……我最多,最多只許長到十七歲!」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筆尖反覆落下,紙頁不停翻篇,她身形不斷抽條,終於從夢中緩緩醒來。

外面的天色還是抹不開的濃墨,阮湘擦掉眼尾濕痕,把身體縮成一團,緊緊抱住雙腿,把頭埋進膝間。

她不想記起阮甄,不想回憶她欺騙的話語,更不想夢到從前,可卻總是事與願違。

而她也終將來到屬於自己的十七歲,或許會是繼續孤身一人的,十七歲。

_

校慶當天,一中的舞臺裝飾和配置都換成了演唱會級別,LED大屏播放著文藝部提前剪好的校園視頻,冷焰火和彩帶不間斷噴放,仿若浮蝶蹁躚。

青綠操場上人潮湧動,歡聲笑語連天。

距離校慶演出還有一個小時開始,音樂教室的歌詞風鈴被清風撥過,一時間樂聲琳瑯。

林延述眉目冷寂,身著西服靜坐在一架鋼琴邊,清越琴聲從他指尖穿過,如流水潺潺。

伴隨琴音,一道清靈女聲融入進節奏之中。

阮湘唱歌時的聲線獨特,不同於她平日裏說話的語調,嗓音變得格外清冽,如銀鈴叮當,每個字的尾音處理都很有個人特色,韻味十足。

兩人配合默契,歌聲與琴聲完美融合在一起,相輔相成。

一班大合唱在第二個節目,兩人的合作表演則被排在中間。因為有個人節目的原因,陳柯青特批兩人不用參加大合唱,因此時間還算充裕。

練習完,阮湘換上白羽禮服裙,和林延述一起前往表演後臺。

女生青絲如瀑,柔柔披在身後,臉若白瓷,眉眼精致,唇落點紅,似一朵水蓮,漂亮到令人移不開眼的水生植物。

眾人或凝望或驚艷的目光讓林延述略微有些不爽,但他也不知道在不開心什麽,只是把自己與阮湘之間的距離拉得越發近,仿佛在宣誓主權。

忽然,一道清麗女聲傳來耳畔,暫停住阮湘前進的步伐。

馮嘉瑤站在活動場地,笑著朝女生招手:“湘湘,快來快來!”

“你不去後臺準備在這裏幹嘛呢?”阮湘問道。

“朋友有事,我幫 她看會兒活動場地,我快無聊死了,快陪我聊聊天。”

林延述走過去時,似乎敏銳註意到什麽,突然頓下腳步,眸光冷冷鎖定在一處。

此刻,他們三點鐘方向正有個面容猥瑣的男生將手機攝像頭對準阮湘,並不時對著身旁朋友竊竊私語,嬉笑不斷。

林延述快步走至他身邊,面無情緒地用掌心遮住鏡頭將手機用力按下。

他力道大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手機捏碎,嗓音淬了冰般不容置喙道:“刪了。”

男生本想破口大罵,一看來人,反抗心思頓消,連忙打開相冊火急火燎地刪除照片。

檢查確定沒有備份後,林延述才將手機扔在男生身上,等再回到阮湘身邊時,他已收回棱角,神色恢覆如常。

“你剛去幹嘛了?”阮湘問。

林延述不想打擾她的好心情,編了個借口糊弄過去。

一旁的馮嘉瑤拉住阮湘掌心,笑瞇瞇地瞧著她,以每分鐘幾十字的速度朝後者不停輸送彩虹屁。

一連串不重樣的讚美聽得阮湘耳廓微紅,她連忙把食指放在唇間求馮嘉瑤閉嘴,盯著斜前方的活動標語岔開話題:“給未來的自己留一封信,你們這個具體是幹什麽的?”

馮嘉瑤興致勃勃地介紹道:“顧名思義,就是為幾年後的自己寫一封信,把你現在想說的話統統寫下來投進信箱,主辦方會統一保存,在畢業幾年後以特定形式發放給大家,是不是很有紀念意義!”

“我們可以寫一封嗎?”阮湘問。

“你寫十封都可以,另外九封我要獨家保管。”

“才不信你。”阮湘笑著拿起兩張信紙,把其中一張遞給林延述。

男生看著紙張,並沒有接:“我不需要。”

“為什麽?”

林延述唇瓣張開,卻一字未發。

阮湘沒再勉強,將多餘的信紙放回。

她拿起根筆,寫信的表情分外認真,似乎有許多話語想講給未來的自己去聽。

馮嘉瑤拖著腮,打趣林延述道:“我們湘湘很好吧。”

男生看她一眼,“嗯”了聲。

“我是支持你追她的。”馮嘉瑤望著阮湘,眼神溫柔又憐惜,“你不知道,她總是副天塌下來都要自己扛的樣子,很多事也不願意主動跟我和韻箏傾訴,逞強著什麽事都要做好,但在你面前,她似乎沒有再繃得那麽緊了。”

“看到她現在這樣,我心裏放心好多,你要再對她好一點啊,林延述。”馮嘉瑤碎碎念道。

聞言,男生微微頷首,看向阮湘側顏。

女生耐心疊好信紙,按下火漆封貼將它丟進信箱,而後言笑晏晏地朝他走來。

她純白裙擺隨風盈盈擺動,仿佛掛在枝頭的碎雪,即將融化在這片明亮處,美好到不忍褻瀆。

於是在這瞬間林延述忍不住去想,不管是阮湘,還是阮湘的裙子,他都絕不會讓她沾染到泥點、臟汙。

……

演出後臺,兩人並肩站在幕簾旁,聽主持人逐個介紹即將上場表演的班級。

阮湘活動著面部肌肉為等下唱歌做準備,可林延述剛剛的狀態總是閃回在腦海,讓她不能完全放下心來。

思考良久,她還是輕聲道:“林延述,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你沒有夢想,這次的信……”她欲言又止,不知道還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女生關心的話語如同清泉澆灌,把心中堆積的情緒沖刷開來。

林延述解釋道:“我不寫是因為我不需要,我很清楚未來的我會是什麽樣子,所以跟他並沒什麽好說的。”

“別在意這個了阮同學。”他語氣輕松起來,“有個好消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講。”

“我搬家成功了。”

阮湘瞳孔微睜,不可置信地看向林延述:“真的嗎?”

“嗯,原本他不同意,但我說路程太遠會影響學習,然後他就態度松動了。原來這麽簡單就可以,我卻在跟他講話時嚇得心驚膽戰,好不好笑?”

“不好笑。”阮湘語氣果斷,擦去林延述的自我嘲諷,“你做的很好,林延述。”

“是嗎?”男生垂下眼瞼,輕輕嘆出一口氣,“謝謝你啊阮同學,托你的福,我感覺我的背後馬上就要長出翅膀了。”

阮湘配合道:“你翅膀扇出的風都吹到我身上了,林延述,快點飛起來吧。”

“飛?”男生揚唇一笑,“我飛起來你怎麽辦?沒聽說過一個故事嗎,飛鳥與魚不同路。”

“沒聽過,講一講。”

林延述簡略道:“故事的開始,是有只迷路的飛鳥偶然路過一片水域,在那裏,它遇見了一條浮在水面上呼吸的魚。”

“它們眼神凝望彼此時一見鐘情,於是飛鳥就在空中盤旋,遲遲不肯飛走,魚也久久不願沈入水底和它分開,但它們畢竟是有著完全不同境遇的兩個生命,註定無法走到一起。”

“最後這條魚不得不沈入水底,再也沒浮出過水面,而那只鳥飛離水域,不再回來。它們之間就像是兩條平行線,雖然相距很近,卻註定無法相交,匆匆相遇,匆匆離散,有緣無分。”

聽完這個帶有悲情色彩的故事,阮湘倒是無所謂,將事情看得很開:“這麽矯情幹嘛?未來的事誰又說得準呢,大家好聚好散,相伴的時候就好好享受,分開就各自為安,不會有誰離開誰會無法生活。”

阮湘說:“如果我是那條魚,不管有沒有喜歡上那只鳥我都會選擇游走,離開水源我會失去生命,離開飛鳥我卻不會,生命中的很多東西對我來說比起愛情都更加重要,更加值得我停留目光,只盯著故事裏這部分來看太悲觀啦。說不定那條魚和那只鳥分開後,它們帶著對彼此的愛意去體驗世界都生活的很好呢。”

林延述微微笑了:“嗯,是會從你嘴裏聽到的答案。”

“所以放心飛吧,盟友,我也會游走的。不過如果以後我們不在一個大學,你可以飛回來看我,我會為你浮出水面的。”

“但如果那只鳥只想留在魚的身邊,不想飛走呢?”林延述眼神撞向女生,忽然開口道。

對視間,阮湘心臟突兀漏拍一跳,被植入顆無名種籽,只待發芽。

“別犯蠢了。”她反應迅速,“即使這樣魚也會選擇游走的,她不會為任何人駐留原地,更不會為任何人的行為負責。”

男生語氣淡淡,卻格外固執:“沒關系,鳥也不想困住魚,他只想順著影子追在魚的身後,一直看著她就好。”

他心甘情願,她無話可說,阮湘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低下頭,指尖扣著話筒的尾部,一言不發。

她很少會覺得不好意思,但林延述這個直球打得太奇怪了,說是喜歡好像是在自作多情,但要不是喜歡……講這種話未免也太過暧昧。

一個又一個精彩的節目在眼前播放,阮湘卻再沒心思欣賞。

林延述註意到女生反常的態度,嘴角勾了勾笑,漫不經心道:“阮同學,你是害羞了嗎?”

阮湘嘴硬,不想承認:“我沒有,我是緊張。”

不過她倒也沒完全撒謊,臺下那麽多同學老師,換誰多少都要緊張一番。

“別緊張。”林延述語氣疏淡,溫聲撫慰道,“你不是一個人,我會陪著你。”

熟悉的話語變成了不同的人再度訴說在耳畔,今早的夢還歷歷在目,阮湘咬了咬唇,說不上現在是什麽心情:“你知道上一個對我這麽說的人是誰嗎?”

“誰?”

下一秒,舞臺上身著長裙的女主持人面帶微笑地拿起手卡。

“有時候,我們常會覺得前路迷茫,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快樂似乎總是變得困難而又短暫。我們開始在意別人的目光,害怕他人眼神裏的暗語,每當這時都只想停下腳步稍作休息,肆意喘息。”

“但請不要著急,這些都是成長的必經之路,我們的眼淚終會化作前行路上的繁花似錦,幸福會變得觸手可及。如果你要問我那會在何時,朋友,我會篤定地告訴你,它就在我們的十七歲,它就在我們的,十七歲以後。”

“接下來,有請高二一班的阮湘和林延述同學為我們帶來歌曲——After 17。”

阮湘握緊手裏的麥克風,望著明亮前方,在此刻釋然道:“那個人,是我媽媽。”

“林延述。”她微笑著看向身旁男生,“我們走吧。”

……

燈光從天空籠罩在身體的剎那,阮湘望向臺下,聽著周圍的人聲鼎沸,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如同各色電影的片段剪輯交叉。

15歲的初遇,16歲逐步打開的心扉,接下來她和林延述會共同走向17歲、18歲,或許更久以後。

飛鳥與魚是否同路?兩根平行線究竟會不會出現偏差相交於彼此的終點?阮湘不知道,她只知道,當下,她如釋重負。

雙目交匯之間,她想:林延述,替我即將到來的17歲,以及它的之後說一句,很開心認識你。

鋼琴富有感染力的樂聲傳到耳畔的第一秒,阮湘輕輕地揚起唇角。

她知道他在說:我也是,阮湘。

……

阮湘記事簿:

2017年12月26日。

一步一步走過昨天我的孩子氣

我的孩子氣給我勇氣

每天每天電視裏販賣新的玩具

我的玩具是我的秘密

自從那一天起

我自己做決定

自從那一天起

不輕易接受誰的邀請

自從那一天起

聽我說的道理

When I am after 17

……

已經在開始期待了,我的17歲,我的17歲以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