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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在這份“愛”裏,遍體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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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在這份“愛”裏,遍體鱗傷。

洛城天氣逐漸轉涼, 走在路上時,已經能感受到秋風刮過的冷意。

林延述拎著行李箱走到家門,映入眼簾的是被人強行撬開門鎖的大門。客廳大敞, 屋內雖不至於滿目狼藉,卻也有人翻動過的痕跡,不過好在他剛搬來沒多久,房間裏沒什麽貴重物品。

正當林延述拿出手機準備報警時, 一道男人的厲聲卻宛若平地驚雷般驟然炸開耳畔:“林延述, 你還敢回來!”

房間內, 林成責擰著眉心, 緩緩走至林延述面前, 男人氣息沈重, 似一座能把人壓垮的山脈,聲色俱厲。

林延述瞳孔驟顫, 指尖下意識劃入掌心。

自從林樺越接風宴後他便再沒和家裏的任何人聯系, 林成責究竟是怎麽找到他的?

見到林延述毫不歡迎的神情, 林成責幹脆直接將男生拽進房間, 狠狠摔上大門。

鐵門撞擊在門框發出劇烈痛響,同時也隔絕外界的所有聲音,只把兩人圍困在這方寸之地。

林延述沒有防備,被男人拽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行李箱霎時摔在地板。

劈頭蓋臉的數落在下一秒紮進身體,林延述熟稔地低下頭, 站直身體,裝出副謙卑模樣, 漠然地聆聽。

很多事情,最開始都難以忍耐, 但習慣就好。

林延述想,要習慣他的羞辱,習慣他憤怒時砸在腰間的棍棒,習慣拿著優異成績去找他時卻被敷衍趕走,習慣獨自一人在除夕夜看林樺越在ins上曬出的全家合照。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除了他,不過也沒有人想看他笑。

有些事情,習慣就好。

林延述掐住掌心,再一次告訴、告誡自己。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覺得自己大了翅膀硬了,給你報得鋼琴比賽為什麽不去參加?”林成責怒火中燒地吼嚷道,“你知道那天我的合作夥伴專程要去看你嗎?”

哦,原來是為這事啊。

林延述忽然有點想笑,但他竭力忍住,只是擡眸打量了一眼林成責臉上勞苦的皺紋,慢條斯理道:“多諷刺,爸,我最開始還以為你是聯系不上我,擔心我的安危才過來的。”

“不過仔細想想也知道,誰的父親會一言不合就撬開鎖闖入兒子的家,還把房間裏搞得一團亂。原來是我又讓您丟了面子,您來興師問罪的啊。”

林成責鐵青著臉,瞧見林延述這幅滿不在乎的樣子,勃然大怒:“我看你真是在外面玩野了,你今天必須跟我回家!”

“回哪個家?”林延述冷冷反問,“是回林樺越霸占的那個家,還是那棟常年只有我一個人的別墅?我回去又要幹什麽,當個偶爾展覽的擺件還是繼續去做安分守己的透明人?”

見林成責被堵得啞口無言,林延述面無表情地繼續陳述:“對於你們來說,有林樺越的地方就是你們的家,但對現在的我來說,沒有你們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好!好!好!林延述,你還真是長能耐了!”

男人一連說了三個好,張望著拾起了陽臺的晾衣桿,他捏著桿子的指節用力到白中泛青,下一秒,那鐵桿重重地砸向林延述腰部,毫不留情。

林延述硬生生挨了這下,新傷和舊痛混在一起,疼得他面部扭曲。

數不清這是第多少次了,林成責的暴力就像是張鋪天蓋地的網,遍布於他生命縫隙的每個角落,無處可逃。

腹部傳來陣陣灼燒的抽痛感,林延述忽然想起小時候每當他被林成責打完時,消失的柳薇都會迅速出現。

母親溫柔地用藥水覆蓋住他身上青紫交加的傷口,說你爸也是器重你,疼你才會打你。

褐色的藥液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覆蓋住猩紅的疤痕,好像這樣就能讓人視而不見,視而不見這僅他可見的“愛”,僅他可見的暴力。

所以很多時候被打,林延述的第一反應從來不會是躲,哪怕他怕到全身顫抖,知道會被打到爬不起身。

因為這裏面有愛啊,父母的愛鎖住他的每一個四肢,在這個求愛的牢籠裏,遍體鱗傷的身體讓他體會到“愛”的意義。

如果沒有林樺越的話,林延述想,他是會相信的。

會相信有一種家人對你的愛是厭棄的目光,永遠不會滿足的高要求,只要反抗就會受到的懲罰和鋪天蓋地的窒息。

他和林樺越既是兄弟,也是在愛裏的正反比,從一個極端的鮮血淋漓爬向另一個極端的磁鐵正負極。

第二棍,第三棍。

林延述痛到幾乎要站不起身,恍惚中,在那個雨夜阮湘說過的話語嗡鳴在耳畔。

她說:“他們不愛你這件事,從始至終就不是你的錯。”

在劇烈的疼痛中,林延述想,阮湘說得或許是對的,他根本沒必要再去討好,再委曲求全,搖尾乞憐地要他根本就不可能得到的愛。

退一萬步講,就算這樣的愛他得到了,又有什麽意義?

於是林延述努力把脊背挺得筆直,即使灰暗的瞳孔裏已經溢滿泛紅血絲。

他咬緊牙關,一字一句道:“你今天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可能會跟你回去,更不會再為你彈琴!”

聞言,林成責目眥欲裂:“行啊,那我今天就打死你這個混賬!”

就在第四棍即將落下的瞬間,男人攜滿怒意的動作忽然毫無征兆地卡頓在了原地。

但這並不是他突然心軟或開始反思自己的行為是否過激,更像是憤怒到極致,火山在瀕臨爆發的臨界點被驟然堵住出口,火氣四溢在身體裏,無法消化,直至破裂。

下一秒,在林延述驚懼的目光中,林成責重重地摔倒在地,雙目緊閉。

晾衣桿從男人手中掉落,翻滾著逃向遠方,而林成責的身軀就像一座大山轟然坍塌在林延述面前,頃刻間,灰塵四起。

_

醫院。

搶救中三個字猩紅亮起,藍色大門緊閉。

林延述半蹲在門口,身體不停顫抖,他單手掐住自己腹部,用疼痛來保持冷靜,滿目只餘懊悔與痛苦。

身旁不時傳來家屬們慶幸或絕望的哭嚎聲,林延述迷茫地仰起頭,常常被外人誇讚聰明的大腦在此刻卻變得呆鈍不堪,近乎無法運轉。

等到柳薇與林樺越趕來時,他才稍稍有了些力氣,努力地扶著雪白的墻面站起身體。

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清脆的巴掌聲便在下一秒落在臉上,林延述被扇得狠狠偏過頭去,口腔裏一陣血腥之意。

柳薇眼眶發紅,呼吸急促,怒聲道:“林延述!他今天要是出什麽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瞧見這個情形,林樺越連忙攙扶著柳薇先行坐下:“媽,你先別生氣,要是你再因為哥氣壞身體怎麽辦?”

一旁的護士推開門,顧及著他們是病人家屬,面無表情地提醒道:“聲音小點,有事情去外面吵,別在醫院裏鬧。”

“媽,對不起。”林延述把喉頭那點腥甜用力咽下,踉踉蹌蹌地走到柳薇面前,“我不是要故意氣爸的……”

“不是故意?你為什麽總是不能讓我們省心一點!”柳薇抖著手指指向林延述,語氣發狠,“早知道有今天我還生你做什麽?當時懷你的時候我就說要打掉,你爸他非不同意,現在倒好,給自己生了個祖宗出來!”

“媽!”林樺越低聲道,“你這話有點過分了。”

女人的話語就像根錐子般徑直刺入林延述的身體,但他現在已經很難再感覺到痛苦了,又或許痛到極致本身就是沒有感覺的。

他輕輕喘著氣,神色衰敗,喃喃地重覆道:“對不起,對不起……”

好在林成責當時只是氣火攻心昏了過去,並沒有什麽大礙,很快就蘇醒過來被轉到了普通病房。

柳薇沒讓林延述進去,語氣冷硬地讓他趕緊滾。

林延述麻木地點頭,走向衛生間拿一次性紙杯漱了漱嘴,紅色的血絲淋漓吐出,他擡頭,面無表情地看向鏡子裏的自己。鏡中的男生面色頹喪而又狼狽,像是條可憐的喪家之犬,哪裏還有平時的模樣。

身旁站著的小女孩怯怯地看向林延述,很快從兜裏掏出顆糖,踮起腳想要遞給他。

林延述註意到她胳膊上有針眼的痕跡,笑著說了句謝謝,卻沒有接過那顆糖。

從衛生間出來時,他不可避免地路過了林成責的病房。

透過門上透明的玻璃,林延述望到他們一家人正其樂融融地坐在那裏。柳薇在林成責旁邊獨自生著悶氣,男人躺在病床上抓她的手,滿臉堆著溫柔的笑,讓她行行好別再生氣。

林樺越把削好的蘋果遞在柳薇面前,撒嬌讓她吃上一口,林成責說自己也想要,柳薇氣呼呼地接過蘋果,說這是兒子給我的,你想吃自己爬起來削,但最後還是心軟,把蘋果切成小塊一口一口地餵進男人嘴裏。

林延述正看得入神時,肩膀驀地被人輕拍幾下。

他扭過頭,只見醫院的護士正滿臉狐疑地看向他,輕聲問道:“您是這房病人的親屬嗎?”

“我嗎?”林延述頓了下,隨即自嘲地笑了。

他說:“我不配是。”

……

林延述備忘錄:

2018年10月3日。

如果可以,想忘記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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