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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百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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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百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手機忽然一陣嗡嗡作響,阮湘移開目光,發現是司機王廣盛發來的訊息。

「湘湘,娜娜這孩子又發燒了。她媽在外地趕不回來,晚上等孩子打完吊瓶我再去接您,大概比平常晚半個小時,您看成不?」

阮湘低著頭,快速回覆:「好。」

在她的記憶中,司機王廣盛的孩子娜娜是個體弱多病的小女孩,上輩子在阮湘大學畢業三年後就因為病魔離開了人世。

王廣盛也因為此事一蹶不振,撒手人寰。

阮湘思及有些感傷,又囑咐兩句,讓他有空多陪陪孩子,有什麽困難她這邊能幫到都會盡量幫助。

午休時間,馮嘉瑤挽著周韻箏的胳膊站在班門口喊道:“走了湘湘!再不去食堂就沒飯啦。”

經過這兩天的熟悉,現在的阮湘已經再度和她們打成一團。

“我馬上。”阮湘飛速站起身,和她們一起沖向食堂。

距離中午飯點已經過去好一會兒,食堂裏的學生已經走掉不少,三個女生打完飯,坐在餐桌旁愜意地邊吃邊聊。

周韻箏似乎發現什麽,朝著阮湘的左後方努努嘴:“誒,那不是秦安寧嗎?沒想到她這種大小姐也會樂意和我們一起擠食堂。”

馮嘉瑤拖著腮幫子,一看來了興趣,連忙坐直身體:“湘湘我幫你打聽過了,秦安寧也參加這次的征文比賽,聽說她特別厲害,上次還拿到了全市第一呢。”

久違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阮湘表情驟然卡頓在臉上,她指尖一顫,筷子裏的青菜抖了抖,頃刻間落在桌面。

無他。

秦安寧,就是林延述日後的出軌對象。

阮湘下意識扭過頭,發現女生還是一如記憶裏那般獨自冷清地坐在窗邊座位。

她氣質像是片崖頂素白的雪,孤寂又清傲,與周圍喧鬧的場景畫出一條格格不入的分界線,她不踏出,也從不許別人進入。

此刻,秦安寧似乎正在找人,目光遙遙落在人群之中。

阮湘順著她的目光投去,幾乎是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正在排隊拿飯的林延述,而林延述這時,也恰好正在看向阮湘。

好像就只有他,才能讓冷心冷情的秦安寧在崖頂搖搖欲墜。

周圍形形色色的學生從面前湧過,仿若一波波蕩起又下落的海浪。林延述目光冷淡,身形清越,露出副對阮湘不甚在意的模樣。

遲辰拍了他下,喊他拿飯,男生收回目光,斂下眸,指尖輕撚,不鹹不淡地“哦”了聲。

阮湘別過頭,手指微動,舀起勺紅豆湯。

“湘湘。”周韻箏八卦道,“林延述剛剛一直在看你誒。”

阮湘把湯勺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嗯,我知道。”

現在的她就像是個經歷一切後擁有上帝視角的玩家再次被投放到游戲初始,自此所有的風吹草動都盡收眼底,杯弓蛇影。

對於這次征文比賽的過程阮湘已經忘得差不多,只依稀記得最後自己只拿到了二等獎,而一等獎則是秦安寧。

換做現在她當然有信心拿到冠軍,但用自己已經運作了26年的大腦來欺負人家一個17歲的小女孩,未免也太勝之不武。

阮湘低下頭,有些微不可察的煩躁,似是有個火柴人拿著小錘連續地擊打心腔。

終於,在它敲擊到最後一下時,她眼前緩緩鋪開了一幅流動的畫面。

阮湘認出,這是自己剛和林延述分手後的第一個冬天。

那天晚上下著鵝毛大雪,她獨自去約采訪,在路上踩著白雪頂著寒風往前走,一步落下一個黑色腳印。

路上的車串珠子那般前後緊挨,卻又都默契地開得慢之又慢,唯恐一個打滑飛出十萬八千裏。

等紅燈時,阮湘停下腳步,迎面望見馬路的另一邊正站著一對情侶。

男方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模樣,長身玉立,面容冷峻,穿著件黑色的毛呢大衣,他低頭拉住女生掌心的神情像捧住了一份禮物,那禮物被他珍之又重地暖進口袋,小心對待。

人行道上的紅燈閃爍不斷,阮湘感覺有雪落在她的眼睫,遮擋住了眼前的部分景象,只餘下冰冷和無助的茫然。

她佯裝視若無睹地繼續往前走,卻腳底一滑摔在了地面,堆積的雪花一時間鋪天蓋地地簇擁上來將她包圍,把眼前沾染的濡濕、模糊。

阮湘怔楞兩秒,習慣性地朝前伸出手,卻猛然發現以往會第一時間拉她起來的人,正在近在咫尺的天涯海角。

她擦過眼睛,看向前方,慶幸地發現對面的兩人正在濃情蜜意,並沒有發現有人摔倒在他們正對面的雪地裏。

阮湘很快自嘲地笑起來,心道,她也把自己弄得太狼狽了吧。於是她單手撐地站起,拍掉滿身碎雪,呼出一口灼熱白霧。

風聲從耳旁呼嘯而過,綠燈亮了,阮湘拉好衣角,朝著與他們相遇又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想,其實她從來就不需要誰的手,她靠自己也能站起來的。

只是在擦肩而過後,阮湘卻忍不住再度停下了腳步。

紛紛飄落的雪花似下了場白色暴雨,把世界盡數淹沒,她被澆了個透徹卻還要固執地仰起頭,睜大眼,直到視線可及的所有再次被白色侵襲,直到它們變成朦朧的水霧刺激得眼眶發紅,直到她流出眼淚。

那天的雪真的下得好大。

心臟澀痛中,阮湘瞥見林延述端起餐盤放進了回收點,走出食堂。

很快,秦安寧也起身離開,只是經過阮湘身邊時,她忍不住將目光停駐了片刻。

阮湘擡眸,回望向她,眼裏神色晦暗不明。

突然,她很想贏下這次比賽。

周韻箏一向是個很敏銳的女生,不然也不能成為班裏的八卦天後。

她嚼著米,看著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回憶起剛剛秦安寧林延述阮湘三個人我看你,我看你的片段,總感覺自己好像嗅到了股令人胃疼的三角戀氣息。

……

晚課結束後,阮湘站在校門口等司機來接,卻沒想到竟再度碰見了前天那個被不良少年圍堵的男高中生。

那男生似乎是特意在等阮湘,一見到她就直奔而來。

那天晚上離得有些遠,阮湘沒能太看清他的長相,今天才發現這人身形消瘦,眼神陰郁,整個人像是塊銹漬斑斑的鐵塊,帶著股陰惻惻的不適感。

阮湘戒備地往後退了一步。

男生說自己叫宋譽,今天來找她是希望阮湘能幫忙當下人證,證明他被周政安為首的那夥不良少年欺壓已久。他想給他們一個懲罰,也防止他們日後再欺負別人。

回憶起宋譽那晚有恃無恐的模樣,阮湘斷定他絕對不是一個善茬。更何況當時離得那麽遠,她也只是依稀看見他的模樣,宋譽這個置身漩渦的當事人又是怎麽找到她的?

思及,阮湘雙手抱臂,果斷拒絕。

宋譽壓下眼中一閃而過的陰戾神色,央求道:“你只需要幫我做個證明就行,我保證絕對不會牽連到你。”

“我說不要,你聽不懂嗎?”

阮湘一向不喜歡和不相幹的人多做接觸,面無表情地拒絕道:“我沒有多餘時間去管一個‘被打’時幹嚎半天淚都不見掉兩滴的陌生人,更懶得去作偽證。有這求我的功夫你還不如多去學學情景表演,興許下次茅塞頓開時能嚎出兩滴鱷魚的眼淚幫你逃過一劫。”

“還有,你說你被他們欺辱很久,但按理說被欺負的人神情應該多半是瑟縮、膽怯的。”

語畢,阮湘上下打量宋譽一番,直言道:“但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好像下一秒就要沖上來打我,被害者似乎不會有這種眼神吧?”

“你難道就沒有點同情心嗎?”宋譽咬牙,沒想到面前這個看似清清落落的漂亮女生這麽難搞。

“不啊。”阮湘神色淡淡,慢條斯理,“我只是對大部分男性沒有,不過是你的話,換種性別我也不會幫。”

“畢竟你已經把你會恩將仇報寫在臉上了。”

這句話似乎戳到了宋譽的痛點,聞言,他額角青筋微微地抽動起來。

男生惱羞成怒,四處張望,在看到腳下的磚塊時,他惡劣地勾起唇角,將它朝阮湘的方向狠狠砸去。

霎時,磚塊如離弦之箭般飛馳而來,電光火石之間,阮湘身體輕震,在下一秒被緊緊擁進了一個溢滿柑橘香氣的懷抱。

她仰頭,瞳孔顫動,在瞬間撞進一雙澄澈眸光當中。

這感覺像是踩在正午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油柏路,眼睛不能向上或向下看,因為陽光刺眼,會被灼傷,於是遠遠遙望過去,發現有許許多多的人橫豎排列在眼前,而你都視而不見,因為所有清亮的光源都只渡在他一人身上。

目光只能被牽引,逃無可逃。

林延述垂下眼,睫毛輕輕顫動,一滴溫熱的鮮血順著他發絲砸在阮湘臉頰,在頃刻間浸出了刺目痕跡。

男生伸出手指,揩去她臉頰血跡的動作珍而重之,愛不忍釋。

“沒事的。”

林延述溫聲道:“有我在。”

宿命論什麽的,阮湘從不相信。

可當眼神交匯的那一瞬間,她知道,有些事情從開始就無可避免。

就比如現在,她又要如何制止自己那顆顫動的心臟。

……

阮湘記事簿:

2018年8月10日。

百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黑筆劃去)

多管閑事,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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