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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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潔白的帕子搭在年輕男子蒼白的額頭上,那只修長的手動作無比輕柔, 擦去了額角的細汗。

床邊的監控儀器裏, 混亂波動的線條, 顯示病人的大腦正在劇烈活動。

伊安半陷在床褥裏,眉頭緊皺著, 汗水打濕了鬢角的碎發。

短短兩日, 他竟然瘦得有幾分形銷骨立之姿,肌膚如白瓷般緊貼著顴骨。可即使如此, 輪廓依舊端正俊秀,側顏線條優美之中多了一絲鋒利,絲毫沒有走樣。

“你夢到了什麽,伊安?”萊昂握著伊安的手, 將冰涼的手背貼在自己臉頰上, 痛苦地問。

“不論你夢到了什麽,那都過去了。你和孩子都已經回到了我身邊。我再也不會和你們分開!”

伊安似乎聽到了愛人的安慰,漸漸平靜了下來。

他被萊昂從荒星救回來已快三天。手術完成得非常順利,伊安的各項生理指標也很快恢覆到了正常水平。

可是他一直沒醒過來。

“米切爾大人的身體機能已經沒有什麽大問題了。”醫生說, “他的昏睡,應該還是和他的大腦有關。不過這是好事, 他大腦應該正在全面覆蘇。至於專業的問題,恐怕只有羅蘭醫生才能解釋……”

皇帝聽了一臉晦氣。

而羅蘭醫生因為帶出一個間諜博士生的事, 被國安局的人提溜走了, 此刻正關在小黑屋裏加密審問著呢。

皇帝一行已返回了格洛瑞。萊昂親手將伊安抱回了伊甸宮裏。

十月的格洛瑞,剛剛進入秋天不久, 正是一年之中氣候最好的時節。

伊甸宮寢室外的天空碧藍如洗,陽光如薄薄的金紗,籠罩著山坡。秋意是個風情萬種的女郎,在噴泉池中的漣漪之上翩翩起舞。

皇帝將辦公室搬到了伊安的病床前,寸步不離。每日處理完了公務後,就蹲在窗邊,拉著伊安的手,和他說話。

“別夢太多了。”萊昂在伊安耳邊低語,“夢裏的事,不論好壞,都是虛幻的。醒來後,我們一起過的日子,才是真實的。”

萊昂將伊安愛看的書抱到了床邊:“念書給你聽,好不好?你喜歡聽哪一本?《古地球人類學新編》……”

萊昂撇嘴做了個鬼臉,把書丟開。

“《拜倫帝國農業發展史》……”萊昂頓時覺得人類學還挺好的了。

“還是這一本……《犯罪經濟學》……犯罪還有什麽鬼的經濟學?”皇帝頓時覺得治理國家任重道遠。

東挑西選了半天,萊昂認命地拿起了伊安的那一本小經書——將裏面的情書抖了出來。

“這些才是現在的你最應該聽的。”萊昂笑著,將情書逐一打開,“先從哪一封開始念起?第一封都快散架了,我也不是很敢……”

萊昂又把情書重新數了一遍,確認多了一封出來。

那是一支紙鴿,折得非常細致工整,所用的紙張細膩潔白,又十分輕薄,並不是萊昂平時常用的皇室便簽。

白鴿……

萊昂猛地朝床上沈睡中的伊安望去,嘴唇翕動,一臉動容。他繼而低下頭,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將這一只小白鴿拆開。

輕薄的信紙上竟然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出自伊安之手的字體俊秀挺拔,工整排列。

“萊昂吾愛,希望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平安回到了你的身邊。”

萊昂如被人一拳捶在鼻梁上,整張臉酸脹熱辣,淚水險些又要濺落出來。

他一口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繼續往下讀。

“這封信寫於我第一次接受完聖主的洗腦之後。原來洗腦並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但是僅此一次,就讓我感覺到自己的變化。我擔心我會很快失控,於是想將一些重要的東西記錄下來。”

昏暗的教皇寢宮裏,伊安光著腳,裹著一身單薄的睡袍,正跪在祈禱臺前,奮筆疾書著。

小臺燈暖黃的光,照在他毫無血色的臉龐上,那俊美的五官中在這時顯露出一股鋒芒畢露的堅毅。

“我們的孩子已有十一周大,雖然還看不出性別,但是是一個健康的小生命。這個孩子繼承了我的基因,它生而為光紀的管理員。如果我有什麽不測,這個孩子就能代替我,掌控光紀。這也是我冒險懷孕的原因。”

太空艦的醫療室裏,伊安渾身冷汗濕透了衣衫。他捧著培養皿,親吻著透明的瓶子,晶瑩的淚珠自長睫下滾落。

“我對孩子非常慚愧。作為一名‘恩父’,我孕育它的目的如此功利,讓它還未出生就肩負上了重任,置身危險之中。如果我們父子沒有辦法再見,你一定要替我告訴這孩子,我有多麽愛它。”

伊安將培養皿放在了彩蛋裏。

這一枚彩蛋在旁人眼裏或許只是一件昂貴的珠寶,卻並不知道它的內殼是用軍用太空艦材料制造,密封性能絕佳,能在各種極端惡劣條件中保護好裏面的東西。

萊昂將它送給伊安,或許除了送個定情信物外並無他意。但是機緣巧合之下,這個彩蛋成了他們孩子的保命蛋。

“萊昂,你曾說過,你的愛,是你所能給我的最好的東西。那麽這個孩子,也是我能留給你的最好的事物了。假如我不能回到你的身邊,這個孩子能代替我陪伴你。”

伊安將彩蛋放在了金屬保險箱裏,又將保險箱用力塞進了溫室別墅廢墟的煙囪之中。

“我這一次回到西林後,便發覺情況不妙,但是我已無法抽身。我極有可能被聖主掌控,失去自我意識,成為他的傀儡。或者,發生更大的不幸……若真有那麽一天來臨,這個孩子會接過我未完成的事業,繼續奮鬥!”

教皇宮殿之中,伊安再度被機械師們押著,走進了治療艙中。

“我愛你,萊昂。這份愛宛如天賜,美妙得讓我我覺得不可思議,也讓我想要保護你。哪怕我只是一個文弱的Omega,只是一個向導,我也有想要拼命保護愛人的心呀。”

一次次走進治療艙,再一次次走出來。伊安的神色已產生了明顯的變化。

他由最初的麻木又漸漸恢覆正常。他能和人正常交談,禮貌地微笑,雙目幽暗如陰雲密布的夜。

可除了那個金發男人,誰又在乎他的眼中是否有光呢?

“聖主想通過對我的洗腦,借助哨向共感的特質,將他灌輸進我大腦裏的一些極端宗教思想過度給你。只要你有一絲不設防,我相信它就會進一步控制你,讓你成為它的傀儡武士。而我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伊安在侍從的服侍下,穿戴上了一套雪白的教皇法袍。鏡子裏的年輕教皇是如此俊秀儒雅,宛如一名翩翩的佳公子,盡管神色有些微呆滯,也無損他聖潔清華的氣質。

去吧,我的老朋友。光紀在識海中對伊安笑道。

去擁抱親吻你的哨兵,和他做愛,緊密接駁。將你對聖主的虔誠忠實地傳遞給他,帶領他跪拜在我的聖光之下。

伊安在隨行人員的簇擁下,登上了教廷軍的星艦。

他即將前去參加在薩蘭國首都舉辦的全星域國際金融峰會。拜倫皇帝萊昂納多三世聽說已抵達了會場,正在等著同教皇會面。

伊安坐在沙發裏,西林星在他的視野裏逐漸縮小,終於化作一粒星光。

“你還記得柯林斯神父和帕特的悲劇嗎?他們是無意中結契的哨向,在互相影響中步步惡化,最終同時崩潰,走向毀滅。”

伊安身軀僵硬筆直地坐著,面無表情,手卻是微顫顫地,一點點擡了起來。

他的掌心裏,握著一支小小的針管,裏面盛著淡藍色的藥劑。雖然只有十毫升,卻能對向導起到天翻地覆的作用。

那是伊安很早以前就偷偷準備下的阻斷劑。

“萊昂,你曾對我起誓。你說你會為了我,絕不像帕特那樣失狂崩潰。而哪怕我墜入了深淵,你也會將我拽回來。”

沒人註意到教皇這麽細微的動作,覆雜的衣袍也將他的手完全遮擋住,連兩臺負責監控的機械侍也沒看出異常。

“我信任你,就像信任我自己。”

伊安閉上眼,摁下了針管。針頭自動彈出,紮入了他的大腿裏。

“請你堅守住你的諾言,將我從深淵裏拽回來吧!”

藥劑迅速自動註射了進去。

“我或許會失憶,會瘋狂,會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一點都不可愛的人……”

藥效立刻發作,伊安痛苦慘叫著,跌倒在地,渾身抽搐。

“但是我在識海深處,那個真正的我,從來沒有消失。我也在努力回到你的身邊。

願神眷顧我們,賜予我們無數未來的日子。

你的,伊安。”

伊甸宮靜謐的臥室裏,皇帝捏著信紙的手垂在一旁,一只手死死捂著臉。金發,肩膀,整個身軀都在細微而急促地顫抖著。

他就像一頭身負重傷的野獸,蜷縮著身子,粗重地喘息。

“你……哭了?”

顫抖停止,萊昂難以置信地擡起頭。

床上,伊安睜開了眼,迷茫地望過來。

萊昂像是被人一鞭子抽在背上,猛地自椅子裏跳起來,撲到了床邊。

“你醒了!你……”

他控制著自己將人緊緊抱住的沖動,抖著手觸碰伊安的臉頰和肩,像是在撫摸一件由破碎水晶拼湊而成的精美藝術品。

伊安看著萊昂布滿淚水的臉,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傷心痛苦。難道……

“孩子……”伊安驚慌。

“孩子沒事!”萊昂急忙道,抓著伊安的手,隔著薄被放在小腹上,“孩子沒事!我把你們都救回來了!你們都沒事了……”

初醒的迷糊褪去,伊安感覺到了手掌下那個熟悉又久違了的生命力,正在他的身體裏有規律地跳躍著。那一團小小的□□重新同他的血脈相連上了,回到了溫暖的母體裏。

那是他失而覆得的孩子……

萊昂解釋道:“當時情況很緊急,胚胎不適合重新冷凍了,必須馬上轉移。我們的軍艦上沒有合適的培養皿。光紀——那個友善版的光紀,建議我們將孩子重新放回你的身體裏。沒有哪裏,比母親的子宮更加適合未出生的孩子居住了。於是我讓軍醫給你做了手術……”

伊安的手掌輕顫著,摸著自己的腹部,水痕自眼角蜿蜒到了發鬢裏。

“這裏是……”他目光掠向屋內。

“伊甸宮。”萊昂哽咽著,將滾燙的唇貼在他光潔冰涼的額頭上。

“你回來了,伊安。你和孩子都回到我身邊了!”

作者有話要說:父母稱謂有點混亂,於是我幹脆啟動了夏娃裏的稱謂。

負責生孩子的那一方叫‘恩父’,我寫起來也好和父親有所區別。不然都是父親容易弄混。

平時叫爹地媽咪還是歐噶桑都可以就看孩子的心情了,一家人不講究那麽多。

比如我管我媽還叫X處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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