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盯著一團落在墻壁上的明亮光斑，心中也隨之越來越敞亮通徹：

正因為有這一條定律, 每當他的生命受到嚴重威脅的時候, 光紀就會出來救他。而光紀口中正在獵殺他們的“他”每次快要得手的時候，卻又因為受到這一條定律的限制, 而硬生生停止住。

從小到大, 伊安的身邊也許還發生過更多次他沒有意識到的危險，這背後也許都有這一條定律在起作用。

“教廷知道這個事嗎？”伊安問。

“他們不知道我暗中的行動。但是為了提防你死而覆生。他們給我下了追殺你的命令。”光紀嘆道, “我拼盡全力，一邊掩飾你的蹤跡，一邊執行他們的指令。”

“所以, ”伊安思索著, “那個一直保護我的, 程序不完整的光紀, 也是你？”

“是我, 朋友。”光紀笑著, “當時，我受制於教廷，只能分出一部分程序去照顧你。直到你覺醒成了光明向導, 再也瞞不住了。不過那個時候我正在脫離他們的掌控，搬移自己核心機。他們兩權相害取其輕，決定籠絡住你，用你來將我重新控制住！”

伊安一副越發困惑的模樣，大腦飛速運轉著。

最好的謊言，都是夾在真話中的蜜糖, 讓你在不自覺中吞下。

如今的這一個光紀，情感模塊運作流暢，語氣生動活潑，情商上已能和真人一較高下。伊安聽它說了那麽多，要想立刻分辨出它話中的真偽，並不是那麽容易。

“他們是殺害你的兇手！”光紀語氣驟然又變得十分嚴厲，“你以為他們會好好地把你當聖子供奉嗎？他們只會等你在見證下生下了孩子，完成了那個儀式，然後就再一次將你處置掉。你的孩子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人——一個沒有記憶和過去，從小就被掌控和洗腦的聖子！”

所以，孩子遺傳了伊安的基因，也能掌控光紀！

伊安擡起頭，臉色蒼白而冷硬：“我也知道他們不過是利用我罷了。我只是一個傀儡教皇。而我卻並不願意如他們所願。我不喜歡被掌控。”

“我也不喜歡。”光紀嗓音裏飽含著濃烈的怨忿與激動，“現在，你來了，伊安。我們終於可以再度聯手，將這個世界重新掌控在自己手中了！”

伊安眼皮不自覺地輕跳了一下。

光紀輕笑了起來：“你激動了，伊安。我檢測到你的身體數據有劇烈波動。是因為我提到了要掌控世界嗎？”

伊安喉結滑動，讓自己鎮定下來：“為什麽要掌控世界？”

“這是你給我下達的指令！”光紀冷聲道。

“我？”

伊安明白，光紀所指的，應該是本體青帝。

光紀道：“你讓我監護人類，將這個物種盡可能地維持在一個穩定、長久繁衍的形態中。尤其讓他們不要因為愚蠢和好戰而毀滅了自己。你瞧，伊安，我現在做得很不錯呢！”

光紀語氣一轉，又露出了少年人的輕快與得意。

伊安有一個大膽的聯想，覺得光紀就像身體裏藏著好幾個人格的人類，每一個人格負責一種功能，分裂的同時又能互相配合、制約。

這些虛擬人格，有的負責照顧重生的伊安。有的負責聽從教廷的命令，有的則負責執行最原始的指令……

光紀呀光紀，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光紀繼續說：“在我的管理下，當然，也離不開人類統治者們熱情地配合，巨鯨座的人類社會一直保持著穩定。人口、文明、社會結構……全部都維持在一個合理的數值內。”

“這個數值，也是你自己計算出來的？”伊安問。

“當然。”光紀道，“‘統治’，才是最好的‘監護’，這就是我的計算結果。”

“可統治不是監護……”伊安低語。

“是有點差別。”光紀語氣不以為然，“不是沒有人對我的統治發起過反抗，但是，我只需要稍微動用一點武力，就能打得他們心服口服。但是，最近我檢測到了越來越多的變數，影響了我的計算。我覺得過去的方式已不再適合，一個變革的時代終於到來了。”

這裏又有一處矛盾：既然之前才說過它的統治方式十分穩固，為什麽後面又突生變故？

但是就如同光紀解釋自己被篡改，以及青帝的死一樣，它選擇把這一處含混帶過。這顯然也是情感模塊運算後制定出來的方案。

“伊安，我的老朋友。”光紀的語氣裏揚起了激昂豪邁之情，“這麽多年來，我看著你成長，強大，看著你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向我證實了你的能力。現在的你，終於可以和我並肩聯手，對人類社會實行新的統治方式了！”

伊安無需假裝，就已是一副震撼之色：“新的統治方式是……”

光紀道：“教廷已腐朽不堪，教士們腐敗墮落，對世人的掌控在飛速消退。而人類也正掀起了一場宗教革命，推翻原有的統治階級，領頭人正是你的哨兵戀人。”

“我需要新的代理人。他具有神一般的能力，能掌控人心，是一名真正被世人敬仰的教宗。他還需要是新興的統治階級，在世俗中是一名最具有號召力的王者。”

伊安死死地註視著墻上那一團光斑，光亦折射進了他漆黑的雙目中。

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阿方索教皇話裏的意思。

每一位教皇在登上高塔，走進這個房間後，都會見識到聖主的真正面目。他們都會在這一刻頓悟過來：並不是人類在掌控聖主！也許從一開始，就是聖主在掌控著人類！

“伊安，”光紀道，“你和你的哨兵，再加上我的力量，我們會是真正的神！”

精神領袖，政治領袖，再加上一臺代表最先進科技的AI。這幾乎是統治團體的夢幻陣容。

“可是，”伊安露出不解之色，“教廷說你已破除了他們對你的控制，核心機也搬走了。你是最強大的AI，你能操控所有電子產品和電子武器，自己就可以掌控人類。你並不需要我。”

光紀輕笑起來：“噢，我的朋友，你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以強權壓迫你們人類，這個統治是絕對不可能長久的。統治的意義，不就在於讓民眾信仰我們，心甘情願被我們領導嗎？這，就是統治的藝術。”

伊安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這也就是為什麽那群人在篡改了光紀的程序後，選擇成立教派，以宗教的力量來統治全人類。

光紀始終只是一臺光腦。它需要用人來統治人。就像它剛才脫口而出的話：它需要新的代理人。

“我想要改革整個教派。”伊安道。

“而我會全力支持你。”光紀立刻道，“教廷會是你的工具，你想怎麽打磨它都可以。你會成為名至實歸的聖子。但是——”

光紀話鋒一轉：“你首先需要收服你的黑暗哨兵。我們需要一名能統領軍隊的將領。沒有誰比他更加適合。”

“萊昂痛恨教廷。”伊安道。

“那是因為教廷害死了他的父親。”光紀道，“而我沒有。你說服他和我們合作，他可以盡情地報覆那些殺父仇人，還可以讓他提前實現自己的目標：他如今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統治嗎？我可以讓他不僅僅只是統治拜倫帝國，而是，巨鯨座裏所有的國家。他會被尊稱為：人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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