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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星洲上的百靈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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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星洲上的百靈鳥

餘慶的手指塗著水粉色鑲銀粉的指甲油,襯著不甚白皙的雙手倒也顯出一種女子的粉嫩,這種不甚白皙是她長期外出跑新聞風吹日曬的結果。她用銀邊勺子將桌子上小碟子裏的金絲棗蜜餞丟了一顆在自己的熱茶裏,對方席儒笑著:“方先生不必這麽一直誇我,我不過是把自己的心裏話全寫出來罷了。我雖然之前不認識方先生,但方氏唱片我是知道的,上一回還做過專訪,沒想到方先生還是小爺的朋友。” “這都是緣分,我也是初來新加坡才幾回,涉及這方面的業務交流就跟小爺認識了。”方席儒轉而看著阮清恬:“再來就認識了阮小姐,現在正想請阮小姐到方氏簽約。” “哦?”餘慶一個眼神包含了太多的心思,她問道:“阮小姐,恭喜,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答應了嗎?” “我還在考慮,人在風塵之路,從來身不由己,還有許多事情要慢慢處理。”阮霖兒眼中笑意閃爍,如同星空交織,光芒點點:“但似乎,這事情已經談得有些眉目了。” 餘慶不肯放過捉弄周鈺鶴的機會,這會子偏偏用一種探尋的目光對著周鈺鶴,臉上笑得別有用意:“小爺的有聲公司新立,據說也在招兵買馬,不是嗎?” 周鈺鶴看看阮霖兒,轉頭對餘慶微笑道:“一切順其自然,我從來不強求。霖兒無論去方兄那裏,還是來我這裏,今後大家一樣可以這般坐下來一起喝茶。” 餘慶一副看穿周鈺鶴一切心思的表情,只是笑笑,不再說話。 方席儒一聽周鈺鶴叫著阮霖兒的名字,看到他們似乎更加近了一步,不禁心急了一些,馬上承諾道:“只要阮小姐來方氏,所有待遇跟條件隨便阮小姐開口。我既然看中阮小姐值得投資,就不會說一不二。” 周鈺鶴仍然是風輕雲淡,一身白衣在這燈光之下顯得如鶴溫潤,他輕松自如道:“我不會做出方兄這樣的承諾。” “難道阮小姐還不值得那些待遇?”方席儒反問。 “並非如此。”周鈺鶴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方席儒身後的窗戶拉開了竹簾子,夜間的燈火倒映在他眼底,他側身看著方席儒,說道:“只不過,你我是生意人,一切要照章辦事,有些事可…

餘慶的手指塗著水粉色鑲銀粉的指甲油,襯著不甚白皙的雙手倒也顯出一種女子的粉嫩,這種不甚白皙是她長期外出跑新聞風吹日曬的結果。她用銀邊勺子將桌子上小碟子裏的金絲棗蜜餞丟了一顆在自己的熱茶裏,對方席儒笑著:“方先生不必這麽一直誇我,我不過是把自己的心裏話全寫出來罷了。我雖然之前不認識方先生,但方氏唱片我是知道的,上一回還做過專訪,沒想到方先生還是小爺的朋友。”

“這都是緣分,我也是初來新加坡才幾回,涉及這方面的業務交流就跟小爺認識了。”方席儒轉而看著阮清恬:“再來就認識了阮小姐,現在正想請阮小姐到方氏簽約。”

“哦?”餘慶一個眼神包含了太多的心思,她問道:“阮小姐,恭喜,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答應了嗎?”

“我還在考慮,人在風塵之路,從來身不由己,還有許多事情要慢慢處理。”阮霖兒眼中笑意閃爍,如同星空交織,光芒點點:“但似乎,這事情已經談得有些眉目了。”

餘慶不肯放過捉弄周鈺鶴的機會,這會子偏偏用一種探尋的目光對著周鈺鶴,臉上笑得別有用意:“小爺的有聲公司新立,據說也在招兵買馬,不是嗎?”

周鈺鶴看看阮霖兒,轉頭對餘慶微笑道:“一切順其自然,我從來不強求。霖兒無論去方兄那裏,還是來我這裏,今後大家一樣可以這般坐下來一起喝茶。”

餘慶一副看穿周鈺鶴一切心思的表情,只是笑笑,不再說話。

方席儒一聽周鈺鶴叫著阮霖兒的名字,看到他們似乎更加近了一步,不禁心急了一些,馬上承諾道:“只要阮小姐來方氏,所有待遇跟條件隨便阮小姐開口。我既然看中阮小姐值得投資,就不會說一不二。”

周鈺鶴仍然是風輕雲淡,一身白衣在這燈光之下顯得如鶴溫潤,他輕松自如道:“我不會做出方兄這樣的承諾。”

“難道阮小姐還不值得那些待遇?”方席儒反問。

“並非如此。”周鈺鶴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方席儒身後的窗戶拉開了竹簾子,夜間的燈火倒映在他眼底,他側身看著方席儒,說道:“只不過,你我是生意人,一切要照章辦事,有些事可不能輕易提前許諾。”

“這可就是你的不夠誠意了。”方席儒笑著搖搖頭,看著阮霖兒說道:“阮小姐,我對你是誠意滿滿的。”

阮霖兒看著幾步開外的周鈺鶴,他站在這滿室花影茶香、燈明錦繡之中,身後是窗外大千世界,而他面色潤澤、身姿清峻通脫,不像這凡間的人。

阮霖兒終於忍不住問周鈺鶴道:“方才,方先生說是小爺把我介紹給方先生認識的。但是,我在頭一回見到方先生之前,也從未見過小爺,怎麽會是小爺介紹的呢?”

周鈺鶴沒有想到她會突然這麽問,一時之間站在原地,也不知如何回答,餘慶看著阮霖兒跟周鈺鶴,覺得他們倆人心中都各有文章。

方席儒這才解釋道:“算起來,阮小姐跟小爺也不算認識。我當初說想要聽歌,小爺便隨口說金香玉好像有位歌女唱得不錯,在我邀請之下小爺才陪我去的。就是那一次頭一回見了阮小姐,我就決定要簽下阮小姐。”

周鈺鶴這才笑了,有幾絲不好意思:“我只是聽旁人說的,金香玉有位歌女非常紅火,其實我不是很了解。”

餘慶噗嗤笑出來:“咱們這位小爺,是絕世好男人,從來不進風月場所,更加不會半夜流連在外。但現在,似乎已經變了呢。”

阮霖兒心頭一跳,雙手伸向茶杯,低頭喝茶,周鈺鶴看著阮霖兒,笑著走回位置坐下,開口道:“今晚要談的事都談得差不多了,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喝完這一盞,也該回去了。”

“怎麽就算是談完了?”餘慶等著看好戲,笑道:“方先生既然誠意滿滿,小爺,阮小姐若是去了周氏,你給阮小姐什麽待遇呢?”

阮霖兒聞言擡頭看著周鈺鶴,周鈺鶴也正好看著她,阮霖兒心裏等著,周鈺鶴只有寥寥一句:“若是來了,我會萬事尊重她便是了。”

餘慶不滿:“這麽不要不緊的?小爺,你可真是無趣。”

阮霖兒一句話岔開了:“餘小姐,你有高深的學問,這是我羨慕的,也是我所不能及的,我很好奇你平時都喜歡看什麽書籍?”

“不過是些閑書罷了,我討厭老學究那些古板的東西。”餘慶好奇道:“聽阮小姐的談吐,倒也像是念書不少的?”

“不敢,我的時間都用在謀生上,只學會看得懂一些粗淺的文字,比不得餘小姐。”阮霖兒倒真不是謙虛。

“改日我借你幾本好玩的書,看了你就能長學問。”餘慶由衷佩服道:“阮小姐還一心惦記著讀書,真是讓我高看一眼,那些風月場所真玷汙了你這般神仙人物。就這讀書一點,你就比許多歌女強,且有風骨。”

阮霖兒跟餘慶閑談了幾句,過得半小時就結賬下樓,方席儒上前道:“阮小姐,我送你回去吧?”

阮霖兒搖搖頭:“不必了,謝謝方先生,我有一個熟人住在這附近,今天是他生辰。他知道我總是半夜下班,這會子他一定還在等我過生日,我還要過去。”

方席儒一聽,有些遺憾:“讓阮小姐這個時候一人獨行,總是不大安全。”

餘慶笑笑:“方先生,我住得比較遠,勞駕方先生送我回去,不知方不方便?”

方席儒有些意外,他看看周鈺鶴跟阮霖兒,又不好怠慢了餘慶,便說道:“我很榮幸,為餘小姐效勞。但是阮小姐,你可不能不讓人送。”

餘慶回頭看著周鈺鶴跟阮霖兒,轉而對方席儒道:“即便阮小姐也不要小爺送,小爺也有辦法護阮小姐的周全。方先生,你說是不是?”

“說的是,那麽餘小姐,請。”方席儒看著餘慶上了車,“小爺,阮小姐就交給你了。”

周鈺鶴點頭一笑:“義不容辭。”

眼看著車子開遠了,阮霖兒回頭道:“小爺也請先回吧,我的確有事在身,方才對方先生說的話,真的不是推辭。”

“不必說了,你覺得我可能會讓你一人走夜路嗎?”周鈺鶴看看手表,已經淩晨一點多。

“但是,我不知道還要耽擱到幾點,幾次三番地讓小爺在這樣的點為我浪費時間,實在有愧。”阮霖兒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招人力車:“這裏是政府管轄中心,放心,街上燈火通明,沒有人敢對我怎麽樣。”

周鈺鶴眉目有幾分倔強,伸手將她手臂攔下了,“你不這麽要強可以嗎?”

阮霖兒的手臂被他抓著,那是晚風中感受到的一處溫暖,如同涼風中生起來的火暖,她抽回自己的手,順勢服軟道:“好吧,其實,我也挺累了。”

周鈺鶴一聽這話,覺得她倒是有幾分可愛,“上車吧。”

阮霖兒見拒絕不開,見他眉目認真,知道周鈺鶴是執意要送她的,在街邊推來讓去未免難看跟矯情,於是幹脆上車。

“小爺怎麽不換一個新的司機?”阮霖兒看著他嫻熟地開動車子,想起上一回司機那件事情。

“我有手有腳,不是什麽都做不來的公子哥。”周鈺鶴眉目舒展開來:“自己開車也方便,至於新司機,等那件事情處理完再說。”

阮霖兒知道司機死亡這事情跟她沒關系,因此沒有多問,周鈺鶴從後視鏡看她一眼:“霖兒,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對嗎?”

“什麽答案?”阮霖兒聽他叫自己的名字,心裏還有一些不大適應,雖然說一起經歷過一兩件事,但他們的關系貌似沒有那麽自然和親近。

“你選擇誰?”周鈺鶴言簡意賅。

阮霖兒心尖上怦然一下,試探問道:“小爺這麽問,好像已經知道我心裏的主意了。”

“叫我的名字,對你來說那麽難?”周鈺鶴沒有回頭,極致好聽的聲音卻像是當面對著她說的一樣。

“我一直沒有忘記,自己只是一個歌女,我不配直呼小爺的名字。”阮霖兒把頭轉向車窗外,半夜了,新加坡的夜晚卻從來不失色,比白天還要璀璨,路邊的小吃攤都擠滿了人,熱氣騰騰,一碗碗都是人間煙火。

“你不像是一個會妄自菲薄的人。”周鈺鶴忍不住回答:“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不會是個自輕自賤的人。”

“我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也沒有出賣自己,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強不息,我當然沒有理由看不起自己。”阮霖兒幽幽開口道。

“那麽,你為什麽一直把自己是歌女這件事掛在嘴邊?”周鈺鶴回頭看了她一下:“為什麽要刻意這麽卑微?”

“我沒有看不起自己是個歌女,看不起歌女的是這個社會上的人。”阮霖兒轉頭看著周鈺鶴的側顏:“既然別人看不起歌女,我就不必把自己擡得太高。與其不知分寸貼上去,等著別人嫌棄、侮辱,不如我有自知之明,主動遠離那些人。”

“你覺得我跟別人一樣對你?”周鈺鶴轉了個彎,這才想起來:“你要去的地方在哪裏?”

阮霖兒居然也發覺自己糊塗了:“抱歉,就在前面大灣口左轉第三路口,我忘記告訴小爺了。”

周鈺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開車。

阮霖兒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便真心說道:“我知道,小爺對我是真誠的,跟那些輕浮的人不同。我唱歌再紅,在別人眼中也是登不上大雅之堂。但小爺待我,猶如朋友一般。”

“你這麽說,我就越發知道你心裏的答案了。”周鈺鶴溫暖一笑:“其實,剛才在席間我就已經知道你選擇去方氏還是周氏,我一早就知道你選擇的是我。”

阮霖兒覺得不可能:“我什麽也沒有說,小爺怎麽可能知道我想什麽。”

“只要看一眼你的眼睛,我就知道。”周鈺鶴笑笑。

阮霖兒想起席間的情景,臉上有點發燙,周鈺鶴的確別有意味地看過她一眼,像是看穿她一樣。

周鈺鶴說到只要阮霖兒去周氏,必然會萬事尊重她的那一刻,阮霖兒看著周鈺鶴,周鈺鶴也看著她,他這麽一看,便馬上明白她的心意。

“小爺太可怕,像是隨時都可以洞穿別人的心思。”阮霖兒覺得他果然不簡單。

“我未必可以看透所有人,但我恰好能在那一秒看懂你在想什麽。”周鈺鶴意態明朗,喜歡她帶點單純的模樣:“方氏給你那麽優厚的許諾,你竟然舍得?但這也是我看不懂你的地方。”

“在方先生眼中,我是在風月場生存的人,因此許給我優厚的條件,想以此打動我的心。”阮霖兒如實回答:“這本是方先生的心意,但這也是我不選擇方氏的原因。在方先生看來,我是個能用錢輕易打動的歌女而已,我並不想故作清高,但這的確令我心裏不舒服。”

“但你要知道,賺錢才是最重要的。”周鈺鶴收斂笑意,認真道:“在新加坡,沒有人真的理會你是歌女還是誰,只會在乎你有沒有錢。”

“要是我省吃儉用,現在的錢也足夠我用到 60 歲。只是我不甘心,趁著年輕還想要多努力。”阮霖兒從容中帶著一種清傲之氣:“但我還是那句話,要是什麽都為了錢,早就自己給完全賣了。我相信,除了錢,人和人之間還會有真情,我一直渴望人世間的真情。”

“那麽我呢?我沒有許諾給你什麽。”周鈺鶴好奇道。

“小爺許諾會尊重我,這就已經讓我心滿意足。”阮霖兒甜甜一笑,嗓音圓潤動人:“我賣笑於人前多年,深知這份尊重是千金難求的,倘若小爺真的如此待我,我會珍惜小爺對我這份用心。”

周鈺鶴心內似乎被一種重重的東西打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自覺挪動了一下,這樣的多餘動作,對於個性利落的他來說是一種錯誤,而他輕易就犯錯了。

周鈺鶴放慢聲音:“朱時驍有沒有為難你?”

阮霖兒知道,今晚她去朱時驍那一桌,周鈺鶴是看見了的,於是說道:“目前我在金香玉還是有些分量的,朱老板短時間內不敢拿我怎麽樣。我能幫他賺錢,他就要忌我三分。”

周鈺鶴嗯了一聲,“有什麽需要,可以隨時找我。見到杞叔的時候,請代我轉達歉意。我雖然不喜歡他用孩子作為要挾,但是,公司對他的事的確有虧欠。”

“謝謝。”阮霖兒想起那天的情景,忽然問道:“那天杞叔跟平津對小爺你動手,小爺怎麽就不退避?”

“那是誤會,算不得一種誠心的冒犯。”周鈺鶴道:“我說過相信你,便也相信你身邊的人都是真實的,他們只是活生生的苦命人,不是惡人。”

阮霖兒還是不放心:“可是,誰都知道小爺在新加坡的身份。小爺輕易讓人近身,不怕有意外?就連我,也害怕當時杞叔身上會帶著刀子,想起來都後怕。”

“你是擔心我的安全,還是擔心我出了事你逃不脫幹系?”周鈺鶴問得風平浪靜,車子已經到了大灣口。

阮霖兒一時間回答不上來,片刻,才輕聲說道:“我漂洋過海來到這裏,見到太多流血受傷,見到了太多人死去,我不想再看到誰受傷或者死去了。我擔心小爺是真的,至於自己,我習慣了一邊與命運抗爭,一邊聽天由命。”

她說得言辭懇切,周鈺鶴見她說到了動情之處,便說道:“你這番話,讓我感受到了你的善意,我相信你有那麽一刻是真的擔心過我的。霖兒,你要去的地方到了。”

“謝謝小爺。”阮霖兒看見車子停在第三路口,下車說道:“小爺請回,稍後我自己叫車子就可以。”

“若是自己先回,我還會送你過來?”周鈺鶴打開車門下車,看到這是鬧市區不遠處的一片民居,政府統一規劃的高樓一棟挨著一棟,燈光沒有外面的街道明亮,只有幾盞路燈,勉強看得清兩米外的人長什麽樣子。

“我過來拜訪一位聲樂老師。”阮霖兒見他不肯回去,便笑道:“那麽,請小爺跟我去見老師好了,老師也是熱情好客的人,見到小爺自然會很高興的。”

阮霖兒帶著周鈺鶴走進巷子幾米,走進一戶亮著燈光的住戶,穿過門前的小客廳,面積不大,房屋陳設不多,角落、桌子上、墻上都放著長笛、琵琶、鋼琴等樂器跟樂譜,一個瘦削精明、頭花花白的男人走出來。

他約莫五十歲,天氣熱,他穿著新加坡男人通常穿的背心跟褲衩,一雙拖鞋,皮膚幹黃,戴著一副眼鏡,清瘦的文人模樣。

看到阮霖兒,他笑起來:“小百靈終於飛來了,這位先生是你的朋友?”

阮霖兒上前,臉色天真開心得像是個孩子:“孔師傅,我今晚有點事,來晚了。這一位周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特地送我過來的。”

“晚生周鈺鶴。”周鈺鶴毫不掩飾自己的身份,禮貌一點頭。

孔師傅露出驚訝的目光,打量著:“周先生真是儀表堂堂,怎麽之前從未聽霖兒說過有周先生這位好朋友?”

能夠在這個時間送阮霖兒過來的,自然不是一般的朋友。

“師傅,周先生一直事務繁忙,今晚也是湊巧幾個朋友談事情,所以周先生才順道送我過來的。”阮霖兒挽著孔師傅的手:“師傅,我等不及要吃蛋糕了。”

“蛋糕跟酒菜在廚房,我這就去拿,我在新加坡一沒有親人,二沒有什麽好朋友,就只有你這個學生跟我過生日了。”孔師傅說著讓他們入座,轉身去了廚房。阮霖兒在這裏不像客人,倒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雖然有點累,但心裏還是興奮的,她將桌椅的樂譜放好,把一張方正的高椅子雙手挪出來給周鈺鶴,笑道:“小爺,請坐吧。師傅他一向癡愛聲樂,造詣也深,看過用過的東西隨手放得一屋子都是,我替他收拾過,不一會師傅翻了幾下又亂了,像個老小孩。”

周鈺鶴坐下,說道:“我聽說,聲由心生,所以通常能聞弦歌而知人性情。一切東西都陳列整齊的人,發出來的音樂必然是整潔幹凈的,而不拘小節的人,發出來的音樂,必然會帶點不入世俗的個性。”

“小爺說對了,師傅的確是不大受音律的束縛,創作上比較隨性自我。”阮霖兒動作麻利地把桌面的茶葉罐打開取出茶葉放進杯子,拿熱水壺泡了茶,坐在周鈺鶴斜對面,笑盈盈道:“這是我所欠缺的東西,我總感覺自己唱出來的東西沒有特別大的突破,我仍然被無形的繭包裹著。”

“不,你有你的優點。”周鈺鶴問道:“你跟孔師傅是怎麽認識的?”

“我剛來新加坡的時候,他在牛車水附近做過游醫,後來在育兒堂教孩子唱歌,我經常跑去聽。”阮霖兒雙眼有些迷離,回憶道:“我雖然能夠唱歌,但是非常缺乏聲音理論基礎,於是就拜他為師。我到了金香玉之後,孔老師也不在牛車水了,在這一片開了個小診所,白天行醫救人,晚上就自己彈彈琴,自娛自樂。”

“孔師傅過得如此灑脫倒也很好。”周鈺鶴點頭:“不過,這兒顯得有些冷清了,孔師傅不收別的學生嗎?”

“師傅說了,忙不過來。”阮霖兒搖搖頭,又微笑:“師傅有自己的想法,輕松點也是好事。”

忽然阮霖兒又站起來:“顧著說話了,今兒是師傅生日,我應該去幫忙的,小爺先坐著,我去廚房看看。”

周鈺鶴笑道:“請便。”

阮霖兒還未轉身,孔師傅已經把兩碟子醬肉、醬豬耳端出來放在一張不大的八仙桌上,又把桌子往外挪出來,一面說道:“今晚有客人,霖兒你呢,幫師傅陪著客人,就已經是在幫我了,這點飯菜我能自己張羅。”

“師傅今晚是壽星公,我又來遲了,不幫忙打理下心裏過意不去。”阮霖兒有些歉意,回頭對周鈺鶴道:“我帶小爺去洗個手,多少進一點宵夜吧?”

阮霖兒幾次鈺周鈺鶴見面入席,知道大戶人家的講究,周鈺鶴不但入席前要仔細洗手擦幹,席間也要洗手幾次。周鈺鶴站起來,回答道:“好,那麽我就多有打攪了。”

“周先生客氣什麽?今晚多了一位貴客給我慶生,蓬蓽生輝。”孔師傅道:“我回屋將陳釀拿來。”

阮霖兒帶著周鈺鶴進了不大的廚房,用水瓢把清水從水缸舀到一個銀白的水盆裏面,竈臺堆滿東西,便雙手端到周鈺鶴跟前,帶著笑說:“這是天天洗菜的水盆,很清凈的。”

“好。”周鈺鶴見她如此細致入微,便先將上衣兩邊袖子挽起,露出墨藍色腕表,如同淩晨深藍的天際,他雙手洗了一會,十指修長清潤,滴下晶瑩水滴。

阮霖兒將水盆的水順手倒入水槽,把水盆放好,順手將自己身上系著的一條汗巾子遞過去:“這兒比不得府上,沒有專門的擦手巾,小爺不嫌棄,就用我的吧。”

她自然坦蕩,他接過去,香軟如雲的水青色汗巾子,輕飄飄的香紗,繡著幾片白色,像是花瓣,像是雪花,這水青水青的顏色像是湖面蕩漾起來的一層朦朧水氣,看著就覺得這個盛夏清涼了不少。

周鈺鶴心裏有一些悸動,他擦完手,阮霖兒已經端起竈臺的飯菜,轉身對他淺笑:“小爺請入座,才從茶樓出來,其實你我都不餓,只是既然來了,少不得也嘗嘗一些家常菜色。”

周鈺鶴跟著她出去,孔師傅把兩瓶紹興陳釀拿出來,掩飾不住喜悅:“我走破了鞋子,才在街面找到這麽一家賣中國老酒的店面,在國外想吃到鄉味,難!”

“師傅就是個人精,什麽寶貝都給你挖到。”阮霖兒把兩碟子炒茭白、炒時蔬放下,“我去拿蛋糕。”

“我挖到最大的寶貝,就是你了。”孔師傅對阮霖兒笑著,又請周鈺鶴落座,說道:“周先生有所不知,當初霖兒找到我的時候,我以為她只是個小黃毛丫頭。誰知她能量巨大,如今她是新加坡這個星洲之城的夜明珠,這是我的榮耀。”

周鈺鶴目光有歡愉:“如孔師傅所言,她的確是雛鳳清聲,是這星洲之城的百靈鳥,天資聰穎,又勤奮好學。”

“周先生滿身鐘靈毓秀,敢問在哪裏高就?”孔師傅忍不住問道:“我與霖兒相識兩年,從未見她帶朋友來見我,她的知己朋友似乎也沒有。”

“我一向只是幫家裏打理些事務,未曾在外另謀職位。今晚是機緣巧合,有幸認識孔師傅,能教出霖兒這般的好學生,孔師傅果然是高人。”周鈺鶴如實道:“晚輩於聲律也頗有雅興,改日可否登門請教?”

“當然可以。”孔師傅一口答應。

阮霖兒不但拿出來一個不大的雙層裱花蛋糕,還拿出來一盤子水果,“師傅今年正好五十歲,祝賀師傅長壽安寧。”

孔師傅親自給周鈺鶴跟阮霖兒倒酒,“霖兒嘴巴是最甜的。這些醬肉是我自己做的,全是中國南方的手藝,在新加坡很難吃到了,周先生嘗一嘗。”

切成薄片的醬肉七分瘦三分肥,帶著油光,香味四溢,在蘸料小碟子蘸一下,帶著白芝麻、花生碎、香菜、紅油的滋味,再喝一口菌湯,可謂熨帖肺腑。

周鈺鶴讚不絕口:“非常好。”

“師傅,周先生也是海南人,可能跟我一樣,周先生許久沒有嘗過中國南方的鄉味了。”阮霖兒給師傅夾菜:“不過,認識師傅之後,我可有了口福。”

“周先生想吃,可以隨時過來。”孔師傅道:“霖兒看人的眼光不會差,既然是霖兒的朋友,我便也當周先生是朋友。”

“榮幸之至。”周鈺鶴湛然一笑,“孔師傅是哪裏人?”

“嶺南一帶的,少時雙親離世,游歷了國內大好山河,學得一些皮毛之術用以謀生。”孔師傅喝完一杯酒,又倒了一杯:“後來內戰、外戰、天災、人禍,我也跑到南洋來了。不說了,都是過去了,這酒的確不錯。”

三個人吃了半個小時,周鈺鶴一向不貪口腹之欲,今晚吃得實在有些多,只是不好推辭,蛋糕是萬萬吃不下了。

阮霖兒知道周鈺鶴有節制,便說:“今晚的蛋糕我全吃完吧,吃不完,我也帶回去跟徐嫂慢慢吃。”

“如此最好。”孔師傅樂不合嘴,起身去廚房拿出來一碟子菱角:“霖兒,你的好意我知道,但我曉得你們吃不下了,蛋糕的事另外說,先吃點菱角清清腸胃。”

周鈺鶴看著那些水靈靈的菱角,眼神竟然有些兒發癡。

小時流浪,他沒少去田野水面采摘菱角果腹,到了周家之後,菱角卻是不上臺面的東西,有幾次看見傭人端著菱角經過,周鈺鶴想吃,傭人便躲著:“我的小少爺,這樣的東西是下人吃的,你要吃的好東西什麽沒有?”

後來周鈺鶴再沒提過要吃菱角,周家的山珍海味、精致糕點享用不盡,但周鈺鶴一直記得菱角的清冽之味。再後來,他去聽那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賣唱,每一場,他的面前都擺著幾樣點心,其中就有一碟子菱角。

周鈺鶴每一場聽著歌,只拿起一個菱角,雙手掰開,眼神卻一刻也未離開臺上的女孩子。掰開的菱角,他從來只嘗一口,即便想吃他也分外克制自己,他萬事要忍,不能太過自我。

來到新加坡後,他更是沒有吃到過好吃的菱角了。

阮霖兒將一個菱角掰開,遞過去給他:“這是頂頂新鮮的,就跟剛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是嗎?”周鈺鶴慢慢接過去,淺嘗一口,的確是十年前那種熟悉的鄉味,往事一幕幕襲上心頭,他點頭,對她笑道:“的確清甜,掃去了甘厚肥膩之氣。”

“這是霖兒愛吃的東西。”孔師傅也拿起一個菱角:“這鬼精靈有個好處,就是執拗得不肯忘本。如今她什麽都吃得起,但偏愛吃這個。我幫她問了半年,才大老遠找到一個種菱角的地方,每年只產三四個月。”

“我本就是農民出身。”阮霖兒笑了:“幹什麽要把自己裝飾得很高貴?周先生愛吃,就多吃一點。”

“你怎麽知道我愛吃?”周鈺鶴一下子反問。

阮霖兒這才發現自己失言,一時高興便脫口而出,於是回答道:“我方才見周先生看著這菱角,像是倍感懷念。”

她面上無事,心裏已經跳亂了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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