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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活著的人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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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活著的人最重要

付平津道:“我是先跑來找你說的,讓杞叔抱著寶兒跟在後頭,霖兒,你在這裏見多識廣,幫忙想個救命的去處吧。” “歌廳的車子就在這裏。”阮霖兒看著街道兩邊:“可是,杞叔怎麽還不來?” “用我的車去。”周鈺鶴這才開口:“你的傷也要換藥。再說現在大量外國傷兵就近運來,醫院人滿為患,很耽誤急病。” 阮霖兒知道他想把人帶去上次的費醫生那裏,看病的確很及時方便。 但是,付平津用不友好的眼神警告般看著周鈺鶴,說道:“周先生,我知道你是頂了不起的人物,可這是咱們小市民的事情,周先生跟咱們不是一路人,就不煩你沾邊了。” 周鈺鶴不理會他,只對阮霖兒說:“我的誠意到了,看病要緊,你自己考慮。” 杞叔跟寶兒“奢侈”地坐了一輛人力車趕過來,一抱著寶兒下車,杞叔就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杞叔別擔心,我帶寶兒去看醫生。”阮霖兒趕緊上前去把寶兒抱過來,發覺孩子痛得昏迷無力、皮膚滾燙,想來是痛暈了。 她馬上對歌廳司機說:“你先回去,白經理要是問起,我自己解釋,跟你無關。” 司機一聽,如同得了赦令,很快開車走人。 阮霖兒回身懇求般看了一眼周鈺鶴。 周鈺鶴走過去打開車門讓阮霖兒抱著孩子坐上去,阮霖兒對付平津喊道:“你跟杞叔也來,寶兒見不到杞叔不行。” 付平津看著周鈺鶴的汽車,心裏有疙瘩,可也很快扶著杞叔上車。 車子朝著烏節路穿行而去,阮霖兒感覺到孩子的氣息漸漸弱了,只有一點哼哼聲,不禁祈禱車子再快一些。 女人的力氣畢竟不夠,阮霖兒抱著孩子下了車,周鈺鶴接過孩子就往三樓上跑,阮霖兒等人追上去的時候,費醫生已經用聽診器在給小孩診斷。 阮霖兒看向周鈺鶴,他的氣息有些微亂,想必是跑上來也費了一些力氣,阮霖兒心頭很是感激。 費醫生精通外科,他按壓了小孩的腹部幾處,說道:“是絞腸痧,來得稍微晚了,孩子遭了大罪,但還是有得救治。要是再晚,可就不好說了。” 杞叔頭發蒼白,一下就要跪下去,哭求道:“醫生一定要救活這孩子,他還小,要…

付平津道:“我是先跑來找你說的,讓杞叔抱著寶兒跟在後頭,霖兒,你在這裏見多識廣,幫忙想個救命的去處吧。”

“歌廳的車子就在這裏。”阮霖兒看著街道兩邊:“可是,杞叔怎麽還不來?”

“用我的車去。”周鈺鶴這才開口:“你的傷也要換藥。再說現在大量外國傷兵就近運來,醫院人滿為患,很耽誤急病。”

阮霖兒知道他想把人帶去上次的費醫生那裏,看病的確很及時方便。

但是,付平津用不友好的眼神警告般看著周鈺鶴,說道:“周先生,我知道你是頂了不起的人物,可這是咱們小市民的事情,周先生跟咱們不是一路人,就不煩你沾邊了。”

周鈺鶴不理會他,只對阮霖兒說:“我的誠意到了,看病要緊,你自己考慮。”

杞叔跟寶兒“奢侈”地坐了一輛人力車趕過來,一抱著寶兒下車,杞叔就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杞叔別擔心,我帶寶兒去看醫生。”阮霖兒趕緊上前去把寶兒抱過來,發覺孩子痛得昏迷無力、皮膚滾燙,想來是痛暈了。

她馬上對歌廳司機說:“你先回去,白經理要是問起,我自己解釋,跟你無關。”

司機一聽,如同得了赦令,很快開車走人。

阮霖兒回身懇求般看了一眼周鈺鶴。

周鈺鶴走過去打開車門讓阮霖兒抱著孩子坐上去,阮霖兒對付平津喊道:“你跟杞叔也來,寶兒見不到杞叔不行。”

付平津看著周鈺鶴的汽車,心裏有疙瘩,可也很快扶著杞叔上車。

車子朝著烏節路穿行而去,阮霖兒感覺到孩子的氣息漸漸弱了,只有一點哼哼聲,不禁祈禱車子再快一些。

女人的力氣畢竟不夠,阮霖兒抱著孩子下了車,周鈺鶴接過孩子就往三樓上跑,阮霖兒等人追上去的時候,費醫生已經用聽診器在給小孩診斷。

阮霖兒看向周鈺鶴,他的氣息有些微亂,想必是跑上來也費了一些力氣,阮霖兒心頭很是感激。

費醫生精通外科,他按壓了小孩的腹部幾處,說道:“是絞腸痧,來得稍微晚了,孩子遭了大罪,但還是有得救治。要是再晚,可就不好說了。”

杞叔頭發蒼白,一下就要跪下去,哭求道:“醫生一定要救活這孩子,他還小,要是他救不回來,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用活了。”

付平津跟阮霖兒急忙把他攙扶起來,費醫生立刻叫護士準備消毒器械,轉頭道:“老伯,不必這樣。我先給孩子放血治療,再吃一點藥,先看看效果。”

費醫生給孩子打了針,用三棱針刺穿孩子的手腳處各刺出一點惡血,又灌了一些散淤湯。又說道:“要是孩子能安靜下來,這病到了天亮就不礙事。要是再痛得厲害,就要馬上開刀做手術,今晚要留在這裏觀察。”

杞叔心情沈痛到了極點,生活的滄桑疾苦跟親情的薄弱殘缺讓他備受打擊,他一直坐在寶兒身邊,低頭抓著孩子的手,一言不發。

費醫生對周鈺鶴輕聲說道:“你跟我來一下。”

周鈺鶴知道他想說司機的事情,直接跟費醫生走出治療室。付平津對阮霖兒道:“我們也去外面等吧,讓杞叔一個人安靜陪著寶兒。”

阮霖兒點點頭,轉身走出去,看到周鈺鶴跟費醫生很快走進了長廊盡頭的另一間工作室,她猜想是為了上次司機的突發事件,能得周鈺鶴如此信任,費醫生也並非泛泛之輩。

“霖兒。”付平津看見她看向周鈺鶴背影的眼神,開口道:“你的腳傷,也是他帶你來這裏上藥的嗎?”

“是的。”阮霖兒回答:“今晚也多虧了他。聽說醫院已經被許多澳洲、印度、英國的傷兵占領,寶兒去了,估計這會子還沒有見得上醫生。”

付平津想要說什麽,最後只是嘆了口氣:“霖兒,我還是希望你不要跟周鈺鶴走得太近,他不是個好人。”

“好人?”阮霖兒問道:“現在這個世道,怎麽算好人,又怎麽才算壞人?我們窮人看自己,覺得自己不像人,有錢人看我們,也覺得我們不算人。但只有一條,活命是最要緊的,今晚他救了寶兒,至於他是好人壞人,現在重要嗎?”

付平津無言以對,末了,咬牙低聲說道:“既然你會這麽想,那我就沒有勸你的必要了,我一早就知道,你我的路是不同的。但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阮霖兒在華人街雖只住了幾個月,然而青春年盛的付平津對她很有一番動心。

他原以為阮霖兒跟別的年輕女性一樣,來新加坡打工幾年就會結婚生子,過平凡日子。

到時候,他跟阮霖兒會有一個自給自足的小家。

但隨著阮霖兒去唱歌,並且開始大紅大紫,付平津慢慢領略到阮霖兒身上蓋不住的光輝,她是人間藏不住的明珠,終究跟他們不是一類人。

那之後,付平津明白自己跟阮霖兒已經越隔越遠,只能逼著自己斷了當初對阮霖兒有過的念想。

“什麽事情?”阮霖兒對付平津曾經的喜歡之情是不知的,她一直把他當做兄長與朋友。

付平津一字一句說道:“別讓杞叔知道他就是周鈺鶴。”

阮清恬追問道:“為什麽?”

“杞叔的兒子就是死在周鈺鶴的碼頭上。”付平津說:“杞叔知道了會發狂殺人的,我倒不擔心姓周的,我只是怕杞叔會不願寶兒再繼續在這裏治療,你懂嗎?”

阮霖兒腳後跟一陣浮軟,“怎麽會是這樣?”

“現在,你知道姓周的是什麽樣的人了吧?”付平津的話像是刀子:“霖兒,你也是比我們見過些世面的人,總不能他給你一些虛情假意,你就被蒙了心眼。”

“夠了!”阮霖兒擡頭看他:“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樣。平津,與我碰過面的達官顯貴不在少數,你為什麽要揪著周鈺鶴不放?”

“因為,我從你眼中看出你對他有深情。”付平津深吸了一口氣:“霖兒,外面對周鈺鶴的負面評價雖不能全信,但那些傳言也不是空穴來風,我不想看見你毀在他手裏。”

阮霖兒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周鈺鶴拿著費醫生的檢驗結果,手指微微輕抖著,臉色已經變了,白色刺眼的燈光在他身上,顯得冰冷。

“確實是汞中毒。”費醫生說:“我在你提供的藥物裏發現汞物質的成分。剩下的可能性是生活環境,比如飲食,或者工作環境,比如開車。”

“他跟我坐一輛車,如果車子有問題,那麽我也不能幸免。”周鈺鶴不相信:“至於生活,他平常是跟傭人們一起吃住的,但別人都沒事。”

“那麽,就是有人針對他投毒。”費醫生很無奈:“我只能幫你到這裏,小爺。”

周鈺鶴的手指發白,用力把檢查結果掐成一團。

不到半小時,孩子的臉色就慢慢緩解起來,還睜開眼睛叫了一聲爺爺,杞叔噙著眼淚開門出去,激動道:“多謝醫生,平津、霖兒,謝謝你們,也謝謝那位先生,寶兒活了。”

付平津跟阮霖兒急忙跑進門去看寶兒,看到孩子有了力氣說話,都歡喜起來。

費醫生剛好進來,杞叔抓著醫生又是一陣感謝。

“小孩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足,這次的病應該是吃東西不規律造成的。”費醫生一邊寫著藥單一邊說道:“平常吃飯不要餓一頓飽一頓,不然還會容易覆發。記住,盡量給孩子吃一點營養的東西。”

杞叔一聽,眼淚就下來了:“怪我沒用,讓孩子跟著受罪,每天對付著糊口,吃也只能勉強吃飽。”

阮霖兒一聽,問道:“杞叔,我每次給你的錢呢?”

杞叔的神情更加難過。

付平津把阮霖兒拉到門外,悄聲道:“霖兒,杞叔平日把錢全攢下來了,想給兒子在廟裏設個靈位,請大師去掉兒子生前所受的痛。”

他轉過頭去,說不下去了。

阮霖兒心中湧起一陣悲痛,這些老鄉的樁樁件件,都能讓她想起自己跟母親的苦難。

“杞叔,活著的人最重要。”阮霖兒走到杞叔旁邊:“寶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真的忍心嗎?”

“我糊塗。”杞叔痛苦地捶著自己的心口:“差點害了寶兒,差點就對不起文新。”

文新是他兒子的名字。

“我先下去拿藥。”阮霖兒輕聲安慰兩句杞叔,準備下去交錢,轉身看到周鈺鶴出現在門外。

他臉色微微青白,像是心裏受過一些震蕩。

阮霖兒猜測是費醫生跟他說了什麽不好的話。

“我正好有話對你說。”阮霖兒怕杞叔知道周鈺鶴的身份,立刻上前:“我們下去說吧。”

付平津還未說話,費醫生突然想起什麽,走出門口說了一句:“小爺,阮小姐的腳傷要不要順便換藥?”

阮霖兒暗叫不妙,轉身看去,剛才還坐著垂頭喪氣的杞叔聽到“小爺”二字,果然一下子很快走出來,晴天霹靂般,面色如灰。

他先是呆呆看了看周鈺鶴,又雙手死死拉扯住費醫生,瞪大眼睛吃驚地問道:“你剛才,叫他什麽?”

“小爺。”費醫生疑惑看著杞叔:“老伯,他是小爺周鈺鶴,他送你們過來的,你們怎麽會不認識他?”

“你真的,是小爺周鈺鶴?”杞叔渾身發抖,連聲音都在顫抖:“你是四大金龍之一周家的小爺周鈺鶴?”

“是我。”周鈺鶴不知發生了什麽,但很平靜坦誠。

杞叔一下子覺得天塌地陷,他神情瞬間悲憤,情緒失控地朝著周鈺鶴嚎哭著撲過去,付平津跟阮霖兒趕緊上前攔住:“杞叔,寶兒還在裏面,你要冷靜下來!”

“好一個小爺!好一個周鈺鶴!”杞叔本就骨骼粗大,年輕時力氣不小,雖然年老,但此刻觸及傷心事,他一下爆發全身力氣,幾乎要把正值盛年的付平津推翻。

“你還我的兒子,你還我兒子的命來,啊——”杞叔的喉嚨發出一種摻雜著仇恨、激烈、哀痛的吼叫,帶著哭聲,聽起來是非人的聲音,像是猛獸的悲鳴跟抗議。

深夜的診所大樓本就清靜,樓上的人咳嗽一下,樓下大院都聽得見,杞叔這一通用盡肺腑的痛喊聲,加上付平津等人的大聲勸阻,讓整個院落炸開了驚雷。

治療室的病人、夜班的醫務人員以及在院子裏散步的病人家屬聽到動靜,全部往樓上擠過去。

阮霖兒上前去拉著杞叔,卻被杞叔一手甩出,她本就腳傷未愈,這下被甩得朝後倒去,周鈺鶴一下扶著她:“阮小姐,這是怎麽回事?”

“駁船碼頭對岸,東區種植園旁邊的翌園碼頭是不是小爺的?”阮霖兒一把抓著他的胳膊急切問道:“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周鈺鶴的眼神更加專註深邃:“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杞叔唯一的兒子在翌園碼頭發生意外重傷而亡,工地沒有一分錢的賠償。”阮霖兒站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氣:“這事情小爺你知道嗎?這事情,是小爺你經手的嗎?”

周鈺鶴一臉茫然的神色。

“這事情,難道你已經不記得了?”阮霖兒忽然覺得心底一寒:“這樣人命關天的事,竟沒有辦法跟周氏日賺萬金的生意相比嗎?”

周鈺鶴解釋道:“這事情,我的確一無所知。”

“不可能!”阮霖兒不肯搖頭:“小爺的話,我一個字也不要相信。除非,小爺真的是嗜血的,除非你真的是魔鬼,除非你真的沒有良心!”

“文新,文新,我的文新啊——”杞叔過於哀慟,很快哭叫到手腳發軟,慢慢挨著長椅跪了下去,拳頭打在自己的心口,蒼涼不已:“文新啊,早知道你會客死他鄉,當初就是全家受苦挨餓也不會千山萬水來這鬼地方。”

“杞叔,別吵到了寶兒。”付平津在他旁邊站著不敢分神,生怕杞叔一下子又做出什麽事情:“杞叔,這幾年你都熬過來了,現在可不能一下崩潰掉,既然在這遇上了,咱們好好問清楚。”

費醫生見著這情景,人早就懵了,趕緊走到周鈺鶴面前:“小爺,這是什麽情況?我方才,是不是有哪裏說話不妥當?”

“不關你的事,律明兄。”周鈺鶴冷靜道。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付平津看見杞叔把臉埋在長椅邊上抽搐著身子痛哭,只看見他花白的頭發、襤褸的單衣跟頗為嶙峋彎曲的背部,令人心酸。

“姓周的!你躲了幾年,今天應該給個說法!”付平津沖過去一把抓住周鈺鶴的衣領,義憤填膺道:“別以為你是了不起的人,就能輕賤人命,大不了我打死你,再一命抵一命!”

“平津,你先放手!”阮霖兒上前抓著付平津的手臂。”

付平津轉頭瞪著她:“霖兒,你居然幫這個姓周的!”

“你殺了他然後再抵命,這事就能解決了嗎?杞叔心裏就會好過了嗎?”阮霖兒大聲道:“你要是死了,只會讓杞叔更加愧疚難過。”

“這件事我大致明白了。”周鈺鶴開口:“我會盡快調查清楚。我能說的是,在今晚之前我確實不知情,個中緣由還要回去叫人摸個底細。”

“你不知情!你怎麽可能不知情?”杞叔一聽,立刻哆哆嗦嗦撐著長椅站起來朝周鈺鶴走去:“你又要躲避是不是?這幾年你一直躲著,今天我不會放你走!”

在兒子去後三個月裏,杞叔幾乎每天去工地哭訴,但都被人打出來,後來才打聽到那片工地跟碼頭的老板是周鈺鶴,但這幾年,杞叔作為一般人,怎麽能輕易見到周鈺鶴?

今天見了,必然是不肯放手的。

杞叔上前牢牢擰著周鈺鶴的手,失去了理智,紅了雙眼:“你賠我兒子!你賠我文新!你們這幫吃人不見血的禽獸——”

杞叔緊接著雙手去掐周鈺鶴的脖子,付平津怕杞叔體力不支,萬一先氣出個三長兩短,趕緊去拉開。費醫生也上前去勸阻,但到底是個斯文人,被付平津跟杞叔在手腳雜亂之中擠落樓梯。

“杞叔,寶兒還沒好,萬一你有事,寶兒怎麽辦?”阮霖兒知道杞叔長期在皮革廠做工,因為粉塵太多,經常有急性哮喘的毛病,所以去勸阻:“你是寶兒唯一的親人了,你忍心一家人全栽在這個事情上嗎?”

杞叔的手指忽然有些僵滯,但依然扯住周鈺鶴的衣襟,他只楞了一下,又繼續吼道:“你們根本不懂我的心多痛!今天就是賠上我這條老命也要殺了他!大不了,我抱著寶兒一起跳樓,結束這見鬼的日子!”

“寶兒!”阮霖兒霎時間朝著杞叔後邊的走廊叫了一聲。

杞叔雙手觸電一般,趕緊松開,他回頭張望,哪裏有寶兒的身影?阮霖兒上前把杞叔一推,付平津順勢把杞叔拉出去幾步遠。

“杞叔,哪個背井離鄉下南洋的人不是為了活下去、不是為了給家裏延續一點血脈?”阮霖兒上前道:“你怎麽會真的狠心連寶兒也不顧?寶兒那麽小,都沒有長大去看看這個世道,你真的連親孫子都不管了?”

“霖兒,你跟周鈺鶴認識?”杞叔把矛頭指向阮霖兒:“你怎麽會跟這樣的人認識?”

付平津趕緊說道:“杞叔,霖兒並不知道文新哥的事情。你忘記了嗎,霖兒只跟我們做了幾個月鄰居就搬走了。”

“杞叔,我在歌廳唱歌,什麽人都有可能碰面,小爺不過是這幾天才認識的。”阮霖兒忙著說清楚:“要不是平津剛才提醒我文新哥和小爺的事,我也不知道這其中許多曲折。”

“我不管!我不要受他的好意,我不要讓寶兒再在這裏看病,我以後也不再要你的錢!”杞叔說著就退後:“我不要靠著你們這些人施舍!”

杞叔說著,真的就沖進治療室把寶兒抱出來,寶兒精神剛剛好一點,這會子被發了瘋一樣的爺爺抱著亂晃,小小身軀就像要折斷一般。

高樓之上,五歲的孩子被大人這麽抱著在欄桿邊胡撞,很容易脫手從高樓掉下去,實在是很危險。

“求求你,把孩子放下來。”阮霖兒跟付平津上前伸手,杞叔一直後退,寶兒已經被嚇哭了。

“你們走開,我要帶著寶兒回去!”杞叔叫起來:“文新要是知道是周鈺鶴帶寶兒來看病,不會原諒我!”

“杞叔,你糊塗了!”付平津趕緊跳上去抓住寶兒兩條腿:“文新哥要是知道你不救寶兒,才真的不會原諒你!”

“你滾!你們都滾!”杞叔的手力氣很大,把寶兒掐疼了,孩子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他喊道:“周鈺鶴!你害慘我全家,我祖孫倆就是死了做鬼也不會放了你!”

“有天大的問題,都是大人的事情!但是,不要丟著孩子不管!”一直沈默的周鈺鶴這時候開了口,帶著冰封的口吻,似乎一下就把空氣都凝結住了。

所有人都被震懾了一下,尤其是杞叔,他神色、手腳剎那僵住,呆呆抱著孩子,忘了再發狂。阮霖兒轉頭去看周鈺鶴,只看得到他深邃幽暗的眼神,裝著她費勁也看不懂的心思。

“把孩子放回去治療!”周鈺鶴走過去幾乎是命令著,氣場凜冽:“至於你說的事,我願意跟你仔細了解。律明兄,這裏有會議室嗎?”

“有。”費律明看到他們好不容易安靜一會,終於松了一口氣:“會議室就在樓下,孩子可以先放回去,我讓護士看護到天亮。”

圍觀的人都堵在樓道,有的人認出來是周鈺鶴跟阮霖兒,立刻竊竊私語、指指點點,費醫生也有意讓周鈺鶴等人換個方便的地方再談話。

付平津一看別人議論紛紛,立刻說道:“我也留下來看著寶兒,杞叔,你就去說清楚文新哥的事,看他姓周的還能抵賴?霖兒,你唱歌站了一晚上也累了,也先回去吧。”

阮霖兒知道付平津是不想讓別人看到她、議論她,於是點點頭,過去拉著寶兒的小手,寶兒還在哭泣,阮霖兒心裏一酸,說道:“寶兒,來娘娘這裏。”

娘娘,在國內南方一帶裏是對父親妹妹的俗稱,有姑姑的意思,寶兒的父親比阮霖兒年紀大了一輪。

寶兒再小,也懂得誰對自己是好的,一下子就撲到阮霖兒懷裏,阮霖兒對孩子的愛戀油然而生,說道:“平津,你先陪著杞叔下去吧,我先哄睡了寶兒,等會你再上來幫看看孩子。”

付平津攙扶著杞叔下樓去,周鈺鶴的腳步走下樓梯一步,轉身去看阮霖兒,目光仍然深刻。阮霖兒抱著孩子站在走廊看著周鈺鶴,眼中憂心忡忡,裝著許多想法,可是她沒法說。

周鈺鶴卻看懂了她的心焦,她希望他能給杞叔的事情有個圓滿的解決,她不開口,是因為她清楚自己沒有資格要求他,這點周鈺鶴也照樣清楚。

阮霖兒陪了孩子半個小時,唱著親切的小曲兒,已經半夜,孩子病後虛弱加上困倦,很快睡熟了。付平津走進治療室,阮霖兒馬上站起來:“怎麽樣?”

“杞叔還是很激動,姓周的一直說自己不知情,杞叔有幾次想要打人,被我攔住了。”付平津請求道:“霖兒,我心想你跟姓周的比我們能說得上話,這事你最好去了解清楚,今後也好找姓周的通個話,幫幫杞叔。”

“我知道了,我這就去。”阮霖兒答應道。

“霖兒,謝謝你。”付平津在阮霖兒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開口道:“你總是這麽照顧每一個老鄉。”

“我不是每個人都會去照顧,我不是救世主。”阮霖兒淡然回答:“我方才說過,每一個來南洋的人都只是希望能活下去,並且把血脈延續,寶兒是咱們中國人的根苗跟骨血,我不能坐視不管。”

“霖兒,杞叔這件事情,你可以幫得上忙的,對嗎?”付平津懇求道:“我看得出來,姓周的肯聽你說幾句話,你去跟姓周的說,總比我們對他說話強多了。”

說道這裏,付平津微微把臉轉過一邊,克制著心裏的不情願:“雖然,我不希望看到你跟他走得近,他不是一個好人。”

阮霖兒轉頭看他,看到付平津側臉繃著,一臉嚴肅地擰著眉毛,他成天在碼頭幹活,連臉部的黝黑肌肉都結實,此刻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情。

“不用你說,碰上杞叔這件事,我也是會幫忙的。”阮霖兒帶著一點迷茫的表情走出門去,門外刮進來一陣風,把她的雙眼吹得更加迷蒙:“但我也只能試一試,畢竟在新加坡,我只是一個歌女。”

付平津猛然一回頭,阮霖兒已經不見了身影。

看熱鬧的人都讓護士跟費醫生叫回去了,淩晨的診所大樓越發靜悄悄,阮霖兒一步步走下臺階,站在會議室外,就聽見了虛掩著的門裏傳來周鈺鶴的聲音,正跟杞叔不知在說什麽。

聽到他們暫時不起沖突,阮霖兒先下一樓把醫藥費預交了,然後屏息靜氣上樓靠近會議室的門,再次聽見了周鈺鶴說話。

他說:“按照你的說法,令郎出事是在 7 月份,但我是在 10 月份才接手那一片碼頭。這麽說,這事情底下的人全都瞞著我。”

“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欺騙我這樣可憐的人。”杞叔依然帶著忿忿不平的哭腔,又激動起來:“別找借口!現在就給我答覆,不然我馬上跟你拼命。”

“杞叔。”阮霖兒推門進去,挽住杞叔的手臂讓他坐下,說道:“杞叔,小爺看樣子是不會推卸責任的。以他小爺的身份,根本用不著跟咱們在這說這麽多,他既然有心了解事情,說明不會敷衍了事。再說,杞叔方才對小爺動了手,小爺也沒有計較,他既然沒有打心底排斥咱們窮人家,咱們就好好商量,不行嗎?”

周鈺鶴看著阮霖兒,她說話雖然輕柔溫軟,但渾身卻散發一層淺淺的霜冷似的,也不願看著他,讓周鈺鶴辨不明原因。

杞叔心裏還帶著火氣,可聽阮霖兒這麽一勸,再想起寶兒也是周鈺鶴送來搶救的,到底也軟和了幾分,只是默默不語,低頭嘆氣。

片刻,杞叔才說道:“周鈺鶴,這事情要是你不願意負責,我的確不能把你怎麽樣,就算我想拼命,無奈還有寶兒要照顧。但是,如果你小爺還算有點良心,那就請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做事,我等你回去調查這件事。要是你敢欺騙我,就算下陰間地府我也會找你算賬!別忘了,你也是個中國人!”

最後一句話,對周鈺鶴的震蕩極大。

“杞叔,別傷了身子。”阮霖兒很是不放心:“這兩天你別多想,等寶兒好起來,你再想其他。”

“你走吧。”杞叔坐著,雙手肘抵在會議桌子上,手心交叉痛苦地捂著臉:“你回去吧,我只要平津陪我,霖兒,你已經幫我和寶兒夠多了,讓我安靜一會。”

阮霖兒看杞叔情緒有所平覆,這才直起腰,看了對面的周鈺鶴一眼,周鈺鶴平靜看她一樣,擡步走出會議室。

阮霖兒將兩張鈔票放在桌子上:“杞叔,寶兒還要養兩天,醫藥費我會交,這點錢你給寶兒買點補品,你也別去做工了,歇息兩天陪陪寶兒。”

高跟鞋盡量踩得很輕,但還是在會議室中有所回響,阮霖兒一遮上會議室的門,杞叔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半夜的風特別大,似乎連診所大樓旁邊樹林沙地的塵土都能卷起在半空,撲到樓道之間讓人覺得全是泥土氣息。

“小爺還沒回去?”阮霖兒以為周鈺鶴直接開車走了,誰知道他還站在樓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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