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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唇邊是他赤子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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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唇邊是他赤子紅

光亮的車子繼續朝著寬敞街區開去,外面燈紅酒綠,光輝與密集人影交織,阮霖兒見周鈺鶴不肯停車,盤算著對策。 周鈺鶴一眼看穿她小心機,粲然一笑:“阮小姐是哪裏人?” “海南,海口。”她不是個忘本的人,雖然不想讓周鈺鶴聯想起十年前的事,但也沒有必要為了隱瞞自己而連祖籍都胡謅。 況且,十年人間,各安天涯,怕他早就忘了當年的她。 周鈺鶴一聽,微微訝異:“我也是海口人,怪不得對你,我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真的?那可真是我的榮幸。”阮霖兒故意跟著他微微驚訝的表情。 周鈺鶴知她必然聽慣了殷勤話,才覺得他不是真誠,也不解釋,只是說:“我請阮小姐喝茶,賞臉嗎?” “怎敢不賞臉?”阮霖兒忍著腳踝的疼痛:“可是不明不白的茶不能喝,喝茶得有個名頭才有趣呢。” 周鈺鶴哈哈大笑起來:“好,我救了你,你陪我喝茶,算不算名頭?” “算。”阮霖兒滿意一笑,心想喝了茶,你我就兩清。 “阮小姐歌聲纏綿入心,聲聲惹人沈醉。”周鈺鶴目光真摯,“我已經多年沒聽過如此溫暖迷人的聲音。” 周鈺鶴已很久沒有這樣的心寧,仿佛能在歌聲裏沈睡。那不是歌聲,是一只無形的能安撫人心的溫暖之手,這樣的感覺,他只在十年前有過。 “小爺過獎了,生活所迫,再好的歌聲也不免是種無奈。”阮霖兒沒有半分驕傲。 她的歌聲是一種來自故土的歸屬感跟眷戀之情。這磨不去的鄉音,在一下下召喚跟慰藉思鄉的周鈺鶴。 “海南的小曲叫人難忘。”周鈺鶴笑得酣暢。 阮霖兒看他:“來南洋一長,窮也好富也罷,很多人會淡忘故鄉的情懷,小爺不忘本,很是難得。” “你能說出這話,可見是貼心人。”周鈺鶴笑逐顏開,沒有一般公子哥那種消沈的風流,倒有些君子風度:“阮小姐是怎麽從海南到新加坡來的?” 阮霖兒不愛說:“這些事乏善可陳,我不過是鄉下人。” “我不跟來路不明的人喝茶。”他心思比她還活絡。 阮霖兒只得投降:“家裏窮,父親每天賭錢,打我跟母親,又逼我嫁人,三年多前我跟母親逃到這裏…

光亮的車子繼續朝著寬敞街區開去,外面燈紅酒綠,光輝與密集人影交織,阮霖兒見周鈺鶴不肯停車,盤算著對策。

周鈺鶴一眼看穿她小心機,粲然一笑:“阮小姐是哪裏人?”

“海南,海口。”她不是個忘本的人,雖然不想讓周鈺鶴聯想起十年前的事,但也沒有必要為了隱瞞自己而連祖籍都胡謅。

況且,十年人間,各安天涯,怕他早就忘了當年的她。

周鈺鶴一聽,微微訝異:“我也是海口人,怪不得對你,我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真的?那可真是我的榮幸。”阮霖兒故意跟著他微微驚訝的表情。

周鈺鶴知她必然聽慣了殷勤話,才覺得他不是真誠,也不解釋,只是說:“我請阮小姐喝茶,賞臉嗎?”

“怎敢不賞臉?”阮霖兒忍著腳踝的疼痛:“可是不明不白的茶不能喝,喝茶得有個名頭才有趣呢。”

周鈺鶴哈哈大笑起來:“好,我救了你,你陪我喝茶,算不算名頭?”

“算。”阮霖兒滿意一笑,心想喝了茶,你我就兩清。

“阮小姐歌聲纏綿入心,聲聲惹人沈醉。”周鈺鶴目光真摯,“我已經多年沒聽過如此溫暖迷人的聲音。”

周鈺鶴已很久沒有這樣的心寧,仿佛能在歌聲裏沈睡。那不是歌聲,是一只無形的能安撫人心的溫暖之手,這樣的感覺,他只在十年前有過。

“小爺過獎了,生活所迫,再好的歌聲也不免是種無奈。”阮霖兒沒有半分驕傲。

她的歌聲是一種來自故土的歸屬感跟眷戀之情。這磨不去的鄉音,在一下下召喚跟慰藉思鄉的周鈺鶴。

“海南的小曲叫人難忘。”周鈺鶴笑得酣暢。

阮霖兒看他:“來南洋一長,窮也好富也罷,很多人會淡忘故鄉的情懷,小爺不忘本,很是難得。”

“你能說出這話,可見是貼心人。”周鈺鶴笑逐顏開,沒有一般公子哥那種消沈的風流,倒有些君子風度:“阮小姐是怎麽從海南到新加坡來的?”

阮霖兒不愛說:“這些事乏善可陳,我不過是鄉下人。”

“我不跟來路不明的人喝茶。”他心思比她還活絡。

阮霖兒只得投降:“家裏窮,父親每天賭錢,打我跟母親,又逼我嫁人,三年多前我跟母親逃到這裏投靠親姑姑。”

“那麽,你母親呢?”他問。

阮霖兒平靜如水:“去世兩年了,吸大煙得了肺癆。”

寥寥數語,數年血淚。

十二歲到十八歲,她一直輾轉唱歌養家,父親越賭越大,十九歲時她破格進了海南一個大型歌舞團。

本以為從此不再是只身奔波,誰知過不了兩個月,父親欠債巨大,逼她嫁給債主。

她倔強著不回家,發誓要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但她不回家,父親就打母親,打了幾回,母親就徹底發了瘋。

鄰居帶著阮霖兒跑回家的時候,母親正跟父親大打出手,她去勸架,結果三個人扭打在一起。

母親失手砸昏父親,流了一灘血,鄰居七手八腳拿鍋底灰止住父親的傷口。

父親被砸破頭躺在床上,還不忘記對母女倆揚起拳頭叫罵。

母親完全寒了心:“你父親是不給咱們母女活路的,你唱歌賺多少他就賭多少,你要是真嫁給了那個老財主,我也不活了。鄉親連飯都吃不飽,幫不了你父親還債,過幾天,老不死的財主就要來逼親了,大不了咱們娘倆一塊死!”

母親當然是不想死的,哭了幾回,當晚半夜,母親便狠下心來收拾包袱,死死拖著她悄然出門,偷偷擠上了下南洋的大船。

下南洋是海南由來已久的風俗,也是萬般無奈下的選擇。

在惡臭跟疾病中漂泊了幾個月,奄奄一息,終於登岸。她再也不叫陶未雪,跟母親姓阮,霖便是甘霖,是希望在這種苦痛跟苦難的命運中,能夠得到清甜的人生甘霖。

阮霖兒的親姑姑十幾年前跟人乘船逃到南洋,夢想出人頭地,但不得不做了一個有錢老頭子的女人。

她住著花園洋房,對十幾年不見的大嫂跟侄女未免嫌棄跟冷淡,只介紹她們去工廠。

阮霖兒母女在姑母那裏沒吃上一頓飯。

母女倆在工廠每天工作十幾小時,被皮革、紙盒、紗布撲得灰頭土臉,被生活壓榨得完全變了形。

南洋多有老鄉男女結為夫妻的,為的是能有個人互相扶持過下去。

出於無奈,阮霖兒的母親不得不嫁給同鄉林開興,他有個兒子叫林義才。母女倆跟林開興父子擠在一個狹窄房屋住。

不到三個月,林義才妄圖偷看阮霖兒洗澡被抓住。

母親跟他們父子吵了一架,一個月後,母親讓阮霖兒辭工,去歌廳唱歌。

阮霖兒自小唱歌,雖然辛苦,但收入也夠維持一家人的生計,因此她很知道錢的重要,也很愛惜自己的歌喉。

但年紀漸大,阮霖兒也知別人對她評頭論足的輕薄話。面上雖然沒有什麽,心底卻在意。可人要吃飯,就不能理會這些混賬話。

阮霖兒已經做好準備,暗暗硬著頭皮,想跟母親去歌廳問一問。

誰知道,母親剛來華人區幾個月就跟旁人打成一片,到處拉扯閑話,還絲毫不拿女兒的臉面當回事。

阮霖兒在屋外做飯,母親就繪聲繪色跟別人說女兒過去唱歌時難為情的事,像是掉紐扣啦,有時也說風光的事,像是阮霖兒連唱幾晚上的縣城聯匯啦。

“我家閨女那會才十三歲,哎喲,誰知一夜之間兩邊像白面蒸發,我說不行,趕緊給我閨女換衣服,免得上臺衣服撐破了呀。”母親一邊說,邊用兩手在胸前托著比劃。

一群人男女老少一邊不懷好意狂笑,一邊用別樣的眼神打量阮霖兒渾身上下。

阮霖兒素知母親性子是沒心沒肺、沒遮沒攔,但對女兒總應該有個限度。她再也受不了,跟母親大吵一架,一氣之下自己去歌廳面試。

海南的潮生小曲經她年輕鮮活、甜脆嬌美的聲音唱出,音韻游絲般飄渺向天際,空靈高潔,讓人如置身月下海潮之中,當場簽下一年的試用合同。

她跟母親斷絕了來往搬進了歌廳宿舍,除了每月給錢, 她從不回去。

母親照樣樂呵呵,毫無歉意。拿了錢就四處跟老鄉們炫耀女兒的本事,照樣要在人前把阮霖兒好的壞的都細細說一遍,好似在拿不相幹的人來說笑。

阮霖兒心裏發恨,每次都氣得渾身發抖地離開。

一年後母親死去,她對母親又恨又愛,處理母親後事哭得肝腸寸斷,但也沒有去找姑母,又與歌廳簽下了三年的正式合同。

“我是跟母親逃跑到新加坡才練習唱歌,之前從來沒有唱過。”

大致的事情都說了,唯獨之前在海南賣唱的事情阮霖兒不肯說。

周鈺鶴是何等人?

只要她再透露多一點,他便能知道過去的往事,阮霖兒不想讓周鈺鶴很快認出她,他還是他,但也許已經物是人非。

若是過去註定成為過去,那就不需要勉強提及舊事,順其自然,好過刻意牽強。

周鈺鶴聽到此處有些唏噓:“阮小姐這般不怕事的性格,才能立住腳跟。”

“我的故事乏味極了。”阮霖兒有些自嘲,“在萬千下南洋的華人當中毫不出奇。哪一個擠破頭想在這裏立足的人沒有一段酸甜苦辣的故事?”

每次唱歌,她總想起當年在海南,母親粗俗潑辣,拿長煙鬥,拉一把小凳坐在門口,等她唱完,母親就大聲嚷嚷著跟人算錢,生怕別人看不夠她們母女的風光。

甚至有一次因為少算了兩角錢,母親跟他人在場子裏大打出手:“敢克扣我女兒,打死了再給你買棺材!”

阮霖兒常為母親這種行為感覺到羞恥。

“若不想在金香玉可隨時找我,我自會安排你一個好去處。”周鈺鶴慷慨開口,卻叫人摸不準他的真心或假意:“我一向樂意助人。”

阮霖兒梨渦淺笑:“謝謝,若是那麽輕易開口求人,我早就把自己賣了。”

周鈺鶴說不出心底的震蕩,他這一路踩著荊棘跟血火都不容易,何況她一個底層歌女。

烏節路一棟三層高的私人診所大樓,滿樓燈火通明,四周高樹婆娑,所長費醫生親自給阮霖兒處理傷口。

周鈺鶴看到她的裙子提起,露出滲血的腳傷,便退出回避,半個多小時後,阮霖兒自己開門出來。

她身上依然披著周鈺鶴的外套,下車時他拿起車內搭著的外套替她罩住裸露的手臂跟晚風,盡顯君子之風。

“摔得挺重,幸好沒傷及骨頭。”費醫生覺得不可思議:“最好定時回來做檢查。”

周鈺鶴輕拍他肩膀:“謝謝,律明兄。”

費律明是美國醫科臨床博士,醫術精湛,與周鈺鶴是友人。周鈺鶴同阮霖兒下樓,已經晚上十一點。

“我以為小爺真的讓我腫著腳去喝茶。”阮霖兒笑道:“明天,我會將醫藥費補回到費醫生這裏。”

“這倒不必。”周鈺鶴一笑,又嘲弄道:“就是不療傷,你骨頭夠硬,怕也不要緊。”

阮霖兒讚同:“我本就是做慣了農活的土包子。”

他本想捉弄她,見她應對從容,他倒有些反應不過來。

車子從烏節路出來,慢慢行駛到牛車水的繁華東區。

牛車水是唐人街,華人祖先來到新加坡,在這帶以牛運水,作為日常使用跟清掃路面,後發展成為華人街區。

阮霖兒初到新加坡,便是住在牛車水的僻靜西區。

周鈺鶴進了最大一間茶館,簪花似乎是茶館規矩,滿座女客鬢邊簪花,門口立著賣花的小姑娘。

周鈺鶴遞過去一張馬來亞元,買了一枝雪白玉簪花,知她手痛,便替阮霖兒戴上,清麗如秋慧披霜。

這時的新加坡還未從馬來西亞獨立出來,還在使用英殖民地發行的馬來亞元,叻幣早在兩年前就停用了。

阮霖兒在診所已經洗去濃妝,清透如陽光下的水中寶石,光彩四射,俏麗的齊肩短發增添臉龐的嫵媚跟動人。

茶館的人都註視他們,周鈺鶴扶她上了二樓雅廂,偌大的場子坐滿了十幾個人,看到他們,一陣叫好。

“小爺終於大駕光臨。”頭戴紫色茉莉的艷麗女子穿緊致旗袍,苗條身段有婀娜風情,或許有二十七八歲,但很顯年輕。

阮霖兒已很久沒見過國內正宗旗袍,這裏是穿著旗袍、西裙、唐裝、西服的各色男女,年紀從二十到四十不等,個個是精神煥發的意態。

“這不是大歌星阮小姐嗎?”工程師陳元棠三十來歲,知識分子模樣,文質彬彬,一下認出阮霖兒。

“阮小姐是海南人。”周鈺鶴給阮霖兒介紹,“這是陳先生、路女士、孫總編、顧設計師。”

一群人介紹完,阮霖兒只記得當中幾個。

“聽說阮小姐是花中第一清流,從不陪客的。”眾人狐疑地打量他們,阮霖兒身上那件周鈺鶴的外套跟手臂的傷口很是惹眼。

“各位幸會。”阮霖兒聲音柔淡:“周公子不是我的客人,是我的同鄉故人。”

此話一出,周鈺鶴便覺得她俏皮靈敏,不由一笑。

“阮小姐怎麽受傷了?”有人問道。

“今晚趕場子,我在樓梯摔倒了。”阮霖兒雲淡風輕,幸虧長裙遮住她腳踝,誰也沒有看到傷口。

周鈺鶴面上如常,卻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這些人全是華人精英,都在新加坡各處大公司供職,時常來此聚會交談。

那艷麗女子是新加坡《叻報》駐上海的記者,一年之中在中國和新加坡之間來回跑,渡船太慢,通常是作為特派記者隨行,搭乘相關部門的飛機出入國境。

華人最早管新加坡叫叻城,寫信回國還常用此名。但海南人例外,海南人經常把新加坡叫做星洲。

周鈺鶴坐在阮霖兒對面,與大夥相談甚歡。

女記者多撰寫時事要聞,為個人安全,常用筆名餘慶,別人也這般稱呼她,此刻她歪在沙發上,正慵懶而姿勢銷魂地慢慢抽煙。

“日本人實行了三光政策的大掃蕩,慘絕人寰,多省大饑荒,沒餓死的扒火車摔死,或者給日軍轟炸而亡。”

她說著,掐了掐煙灰:“字字是中國血淚,我不想寫,但不得不寫,這是職責,我要讓世界都知道中國的狀況。回到新加坡,我才覺得在這裏像個人,國內太苦了。”

氣氛有些凝重,工程師陳元棠說道:“國難當頭,咱們除了多捐款回國,眼下也不能做什麽。”

“在國內混不下的,都想在南洋混個人樣,回去光宗耀祖。”顧設計師說:“但累死他鄉的是多數,能混出名堂回去的是例外,自身都難保,愛國更無從提起。”

孫總編開口:“咱們稍微有點能力的人,應該多做貢獻。”

“這話太沈重,不說了。”餘慶忽而輕松起來:“回到國內我便換了粗布素衣,冒著炮火去挖掘資料,到了這,我就穿得跟富家太太般,好好享受新加坡醉生夢死的慢生活。”

阮霖兒聽著國內的情況,竟然入了迷,周鈺鶴從對面不時看向她,從她眼中看到萬分柔和的善意在閃爍。

雪芽茶跟點心、宵夜一起端上來,侍者將一盅骨肉茶端到阮霖兒面前。

正是盛夏,這裏本就氣候濕熱,以前的華人們工作辛苦,用藥材跟豬骨熬成風靡東南亞的骨肉茶,去濕又補充力氣。

阮霖兒對周鈺鶴盈盈一笑,以示道謝,周鈺鶴看她紫紅洋蘭般燦爛的笑容,楞了兩秒,她怎麽知道骨肉茶是他叫人給她的?

餘慶做記者多年,出奇眼毒,見到周鈺鶴看阮霖兒的眼神,便笑:“見到阮小姐,我倒想起上海書寓的女先生。”

滿場人都變了臉色,直看向阮霖兒。

阮霖兒聽人說過,上海最高一級的青樓就是書寓,裏面的女子猶如藝伎,陪客人說書、彈琴,賣藝不賣身。

餘慶見阮霖兒稍稍失了顏色,便笑:“我是可惜阮小姐跟那書寓先生一般,頂好人才,卻淪落那些地方。”

阮霖兒在風月場地打滾,什麽話都聽過,她坦然一笑:“書寓也好,歌女也罷,總還算是條保全自我的出路,女人在這世道從來都是弱小。”

餘慶見她年輕,膽色見識卻並不輕,本想開她玩笑,但嘴上討不到便宜,“阮小姐不愧是歷練過的人。”

阮霖兒見她言語雖有冒犯,但想到她一個女人若是不這樣言談放得開,怕也做不得跨國記者,當下便不計較。

十幾個人談天說地,出了茶館已經淩晨兩點多,歌廳是不回去的了,周鈺鶴便送阮霖兒回新加坡河畔的私人小宅。

“你不肯陪老板喝酒,倒肯陪我喝茶?”周鈺鶴問。

阮霖兒含笑道:“我惹不起他,更加惹不起小爺。”

周鈺鶴滿不在意:“你以為我信嗎?你當真巧言令色。”

“好吧。”阮霖兒如實道:“我信您不是個壞人。”

“憑什麽?”他追問。

憑什麽?難道是憑她記憶中那個十五歲少年倔強又明凈的眼神?憑她的直覺?

“我說過您大名鼎鼎,不會跟我這般小人物為難。”阮霖兒笑著:“何況男女之間,強扭的瓜不甜。”

“算你有理。”他道:“你來了三年,也買了房子?”

“我初到新加坡,跟母親每晚蜷縮在狹小的工人房睡覺,一邊是二十個女工的床位,一邊是堆積如山的紗棉。”

被周鈺鶴問起,她便說了房子的來歷。

“住了一年宿舍,轉正當正式歌女之後,歌廳給我找了小宅,再賺夠了錢,我便把那房子買下。”

明月照在河流之上,河流邊的排排房屋顯出一種幽深的藍,四周的沙灘跟船只都靜默,星光掉落河面,輕輕漾動。

“這裏真安靜。”周鈺鶴深深感慨。

“下雨的夜晚,赤著腳踩著沙子,看雨水打落河面,是最好不過的。”阮霖兒不知為何接了這一句。

“是嗎?”周鈺鶴似乎在沈思,也似在喃喃自語。

阮霖兒覺得,當初的那個少年已經脫胎換骨,從沈默不語、弱不禁風變成了今日的老謀深算、結實高大。他似乎這些年一直在隱忍著,處心積慮地厚積薄發,才有今天的地位。

“人是嗜血的。”這是周鈺鶴在新加坡說過的最令人心驚膽戰的一句話。

但阮霖兒明顯感覺到,他周鈺鶴並不像外界盛傳那般無惡不作、殘酷嗜血。

阮霖兒這幾年在江湖中練就了慧眼,周鈺鶴對她並無邪念,他的一些細微言行都無意中透露他某一刻的內心,讓阮霖兒相信他本是個善良的人。

阮霖兒依稀記得,十二歲到十三歲,她一月唱幾百場,一年收了他數不盡的紅山茶,同鄉一個教書先生說,那個品種的茶花叫赤丹,濃艷如同赤血丹心。

就算小爺不來,每次也會差人送來紅山茶,露水微微凝結,嬌艷欲滴,如同剛采摘。

她晚間點著煤油燈,愛拿著花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發呆,石榴花一樣深紅如血的顏色,映紅她臉頰,也洇紅了她的雙唇一般。

唱歌賺取的錢財安穩了一家的生活,而周家小爺送的紅山茶花,則溫暖和充實了她的心房。

如今十年過去,阮霖兒的容貌和那時候天差地別,歲月的雕刻讓她和那時候略黝黑微胖的小姑娘不一樣。

可是,他當真一點也認不出她了?

或許,他那之後就再也沒有把她想起,那麽,他當年送花的用意何在?

她十二歲時真應該跑到他面前去問明白的,她後悔那時候沒問。

人在少年時,真的都太害羞了。

而害羞帶來的後果,往往可能會讓人遺憾一輩子,讓人每次想起來時像是被花刺猝不及防地紮了一把。

阮霖兒的母親一直是脾氣火爆、性格粗硬的人,窮日子裏別的女人都苦巴巴像菜幹,母親卻胖胖地,皮膚頗光滑,這或許跟她的大大咧咧、沒心沒肺有關。

阮霖兒就遺傳了這點好處,哭是沒有用的,拿逆境不當回事,才活得舒坦,所以,阮霖兒天塌下來也鎮定。

風裏來雨裏去的賣笑日子,能吃一點糖、賺一點錢就不苦了,累得想流淚時,只要想起那些紅茶花,便也不苦了。

阮霖兒想到這裏,轉頭看周鈺鶴,沒有路燈,前面的車燈照在路面,反射到他臉上,有一點光輝,他突然也轉頭看她。

阮霖兒一下攥緊了裙子,低下頭,只聽他幽幽問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今晚為什麽會去聽你唱歌?”

“我不知道。”阮霖兒回答。

“你的歌聲像極了故鄉一個人,尤其是,你站在舞臺上,鬢邊帶著紅茶花,歌聲跟茶花都像極了她。”他說:“在她的歌聲裏,我閉上眼都能見到海邊一望無際的浪花跟稻田。”

作為孤兒日夜流浪、食不果腹的日子裏,他經常在海邊跟稻田之間徘徊,經常看著起飛的鶴群出神。

後來他遇見那個比他還小的女孩,她的質樸高潔像極了周家院子熱烈開放的紅山茶,她的甜蜜笑容讓他覺得人生充滿希望,她的歌聲親切優美,熨帖心房,仿佛能撫平他所有經歷過的傷痛跟屈辱。

在人前他面無表情、喜怒不露,但每次聽完那陣陣溫暖歌聲,他總會在夜深抱著被子咬牙痛哭,渾身冷汗淋漓。

來到新加坡好幾年之後,周鈺鶴耳畔還經常回響她那段歌聲。

車子平緩行駛著,阮霖兒熱辣辣地燒著臉龐。

不,她何止是熱辣辣燒著臉龐,簡直是心中幾乎要發出聲音的一陣激動,十年過境,他竟然真的不曾忘記她。

阮霖兒抓著裙擺的手指不自覺微微顫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那個人,叫做什麽?或許,我認識。”

“未雪,不知是靖康恥、猶未雪的未雪,還是冬深未雪的未雪。”他側臉微微一笑:“總之,那樣地好聽。聽說她也是海口那一帶的人,你知道她嗎?”

阮霖兒心如錦帛,一下被狠狠撕裂,可沒等她思緒如潮水,司機楊延卿突然手腳猛烈抽搐,車子朝著路邊的欄桿沖過去。

這段橋梁橫跨在新加坡河之上,橋梁之外就是深不可測的河水,車子一旦沖入河中,必然是車毀人亡。

周鈺鶴已經一下撲上去死死拉住方向盤,他手一撐座位跳到前排,雙腳將車子緊急制動,車頭撞上欄桿的石墩,將阮霖兒震飛起來。

旁邊的車子不停飛馳而過,車內是一片窒息跟死寂,生死瞬間,有驚無險。阮霖兒捂著發慌的心口,看到司機的抽搐很快就寧靜了下去,靠著駕駛座不省人事。

周鈺鶴用手摸了摸司機的情況,立刻下車把司機背到副駕駛座位,然後馬上發動車子:“阮小姐,實在對不起。”

他這話只說了一半,阮霖兒便很快心神領會:“救人要緊,不必管我。”周鈺鶴聽在心裏,沒有再說什麽,車子呼嘯著開出去。

司機被送到費律明的診所大樓,回天乏術,司機已經死亡。

周鈺鶴難以置信,整個人怔怔看著司機的遺體,臉上是五雷轟頂的神色,任誰都看得出來,周鈺鶴對司機的感情不算淺。

費醫生也很遺憾:“人死不能覆生,據我的經驗看,死者膚色不正常,類似於慢性中毒的跡象,小爺如果要查清楚死因,遺體就先安放在這裏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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