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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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琢玉在懲惡司喝了幾杯茶,就帶著賀安知回了自己的地方。早上去“罪舍”晃蕩幾圈,下午就回來陪著他的小烏鴉玩了。

日子很是清閑地過了幾天,相安無事。

直到這天夜裏,吳琢玉正在研究他新畫出來的機關圖紙,郭真就火急火燎地傳信給他,讓他趕忙過去一趟。

“好。”吳琢玉頭一回聽他這麽著急的語氣,便收斂起玩世不恭的樣子,披了件外袍就準備出去了。

“你早點睡,不用等我。”

他最後留下這麽一句話,身影就消失在了門外。

賀安知莫名有點害怕,他裹著被子,只露出個腦袋,坐在風伯司大門口的臺階上,想等到吳琢玉回來。

泰山府終年黑夜,沒有日光,螢火飛舞,魅影游蕩。

但是今天,賀安知卻沒有見到任何一個影子,寂靜得令人心慌慌。

“巍峨泰山府,流螢青石路。星動墜松煙,平橋過雙鹿。鬼怪牽繩過,仙人不曾入······”

他輕輕哼起了吳琢玉教過他的歌謠,一遍又一遍,身上有些發冷。他裹緊被子,總覺著發生了什麽事。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爆炸聲,滾滾雷雲之中降下刺眼的光芒,隱約似乎還有淒厲的慘叫聲。

賀安知先是一楞,接著就拋開被子,朝著那爆炸的中心狂奔而去。

亂鴉盤旋,遮天蔽日。

他終究是來遲了。

松煙閣成了一片焦土,無數靈物灰飛煙滅,姜瀾坐在一根斷掉的橫梁上,滿面塵土,神色黯淡。

同樣趕來的屠淩脫下自己的外衣,給她披上,甚至幫忙擦了擦臉。姜瀾紅著眼,似乎下一刻眼淚就會奪眶而出,但她忍了又忍,沒有說話。

賀安知四下尋找著,就是沒找到吳琢玉的身影。

“阿玉在哪兒?”他著急地詢問著屠淩,對方只是淡淡地回答道:“被府君大人帶走了。”

“帶走了?去了哪裏?”賀安知追問著,屠淩微微嘆氣,指著那群烏鴉中的某只:“你跟著它,就能到達府君大人所在。”

“好。”賀安知又開始惴惴不安,那只眼瞳漆黑的烏鴉嘶啞地叫了一聲,落在了他的肩頭。

一個老者的聲音通過這只靈物傳了出來:“賀安知,你且和屠淩待在一起,暫時不要走動。”

“我想見阿玉!”賀安知覺得這個聲音很慈祥,很熟悉,他應該在哪裏聽過。

“他會回來的,我向你保證。”

那個老者說完,烏鴉便盤繞著飛走了,只留給他一片小小的羽毛。

有風,賀安知捏住那羽根,忽然記起來了,他試著從蛋殼裏出來時,就是這個聲音幫助了他。

“我想我應該能夠相信您的,可我現在,真得很不安。”賀安知喃喃著,焦慮和惶恐的感覺始終沒有散去,反而越加濃烈。

他幫著屠淩做起了善後工作,年輕的姑娘沈默寡言,從不跟他解釋這場爆炸的由來以及吳琢玉到底發生了什麽。

賀安知曾偷偷問過姜瀾,對方卻只是搖搖頭,閉口不談。於是他只有等待,等著吳琢玉回來。

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月。

屠淩在那天,和他說:“這邊沒有你要忙的了,回去歇著吧。”

“啊,好。”賀安知楞怔著點了個頭,袖子都沒放下來,就低著頭往回走。

路上,他撞見了幾個懲惡司的小司吏,這才想起來,他好像自那次爆炸之後就沒再見過郭明恩。

“請問——”他剛攔住其中一個,想問問情況,對方卻很著急地擺擺手:“對不住,我們現在很忙,你有什麽事去找屠大人吧。”

“我剛從她那邊回來。”賀安知嘟囔著,一眨眼的工夫,那些人就不見了。

他只好怏怏地回了風伯司,蹬掉鞋子,往床上一滾,就動也不動了。

那被子裏似乎還能聞到淡淡的香氣,屬於吳琢玉的香氣。

賀安知想著那人溫柔撫過自己的頭發,想著那人落在自己眉間的溫熱親吻,忽然就蜷起身子,靜靜睡了過去。

有些難過,還有些無助。

等他醒來,輕輕睜開眼睛,忽然一陣欣喜。他思念的那個人,正好好地睡在自己身邊。

賀安知不敢亂動,生怕吵醒吳琢玉。他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子,臉朝著對方。吳琢玉的呼吸很平穩,只是面色稍稍發白,嘴唇也有點脫皮。

賀安知想著是給他倒點水喝,還是就讓他睡。猶豫之時,吳琢玉就醒了,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小烏鴉,莞爾一笑,伸手要他抱抱。

賀安知便緊緊抱住了他,緊張地問道:“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吳琢玉微微嘆息著,身上烘熱,“我再睡會兒。”

“好。”

賀安知不再追問,可是他心裏仍舊慌亂不已。

一切看上去沒什麽不同,可一定有什麽,冥冥之中改變了。

賀安知在吳琢玉醒來之後,曾經偷偷去找過郭明恩,對方情緒很崩潰,說是不想見他,怕他擔心。小烏鴉看著懲惡司門口掛起的白色燈籠,突然很難過。

郭真去世了。

賀安知沒能理解這個“去世”的含義,因為入了泰山府就等於已經死過一次了。

“魂飛魄散,六道不存。”吳琢玉伏在案前,隨口回答著小烏鴉的問題,他手裏握著一支筆,不知道是在給誰寫信,滿滿一頁,一張一張疊起來,堆在了被封印的抽屜裏。

賀安知心頭一痛,明明前些日子還好好地請他喝茶的人,突然就不見了,再想想始終不肯露面的郭明恩,他真得很難受。

“這到底怎麽回事?”

賀安知想弄清楚緣由,吳琢玉沒有瞞他,平靜地說道:“魯魯還是著了肖楚的道,被控住了。他是一只很特別的貓,能攝取靈力,自我吸收改造。肖楚利用他,一點點蠶食‘罪舍’裏兇靈的力量,積少成多,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是他沒能及時發現,魯魯明明看著和平時沒什麽不一樣,那些兇靈也只是比平時安分了點,吳琢玉當時還以為是因為自己經常帶著泠水過去晃悠,沒想到居然是被擺了一道。

最後,魯魯在肖楚的驅使下,放走了徐子遙,並趁著郭真不註意,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脖子。

郭真的靈力從深深的咬痕那裏不斷外洩,根本不是徐子遙的對手,最後,也只能用盡所剩無幾的力氣,給吳琢玉傳信。

“那你沒能趕到是嗎?”賀安知神情哀傷,吳琢玉垂下眼簾:“嗯。”

沒能拯救他的朋友,也許會是一輩子的傷疤,但沒有關系,他沒有那麽長的時間了。

吳琢玉稍稍攥緊了手裏的筆,賀安知突然撲過來,緊緊抱住他:“你一定好好的,府君大人那天和我說,你會沒事的。”

吳琢玉沒有說話,只是抱著他,輕輕笑起來:“我想問你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喜歡我嗎?”

“喜歡。”

賀安知不假思索地回答著,這讓吳琢玉很猶豫:“你這樣子,是真得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賀安知非常肯定,他抱住人的脖子,親了這人眉心一下,“就是這樣子的喜歡。”

吳琢玉笑起來,氣色似乎比剛回來的時候好上很多:“我改變主意了。”

“什麽?”

賀安知沒明白,吳琢玉一把將他拉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我向來散漫慣了,愛恨淺薄,不求結果,但是對於你,我想能有來生。”

賀安知很奇怪:“為什麽是來生呢?”

他沒有等到答案。

吳琢玉身上很香,讓人昏沈不醒。

“因為今生已經到頭呀,小傻瓜。”

吳琢玉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額頭,笑了。

賀安知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比如說,肖楚與徐子遙聯手,摧毀了“罪舍”,兇靈四散,傷及無辜。吳琢玉為了避免事態惡化,耗盡靈力,擋下了那道致命一擊,否則就不止是松煙閣,整座泰山府都將有崩塌的危險。

他的泠水斷了,神識也散了。

府君大人挽回了他殘存的一點魂魄,使得他在最後還能與賀安知好好道個別。

“我本來給你寫了很多很多信,想假裝我去遠游了,讓我徒兒每天給你一封。”吳琢玉握著賀安知的手,溫柔地說著,盡管他的小烏鴉並不能聽見。

“但是你說你喜歡我,我就改變主意了。”吳琢玉有那麽一刻,覺得自己很自私,很貪婪,但是他看著賀安知的臉,又不願意去接受原本定下的結局。

“你千萬不要想起今天的事情,只要記得愛我,就好了。”

吳琢玉俯身,將賀安知的情根拔了出來,藏在一根銀線裏,又將那銀線一分為二,一半纏在自己手上,一半則是放進特制的木匣裏。

沒了情根,他的小烏鴉就不會愛上任何另外任何一個人了,即便會是百年千年的孤獨。

“師父,你當真要這麽做?”屠淩捧著那個裝著一半銀線的木匣,很不解,“你不覺得,很自私嗎?”

“覺得。”吳琢玉沒有否認,“可是我,舍不得他去愛別人。”

屠淩沈默良久:“可七情六欲,若是少了一個,他也許心性就會發生變化,再相見時你還會愛他嗎?你要去無望泉中呆很久,再踏入凡塵,幾經流轉,那個時候的你就不會後悔現在束縛了人生······”

“誰知道呢?”吳琢玉望著右手上纏著的銀線,喃喃著,屠淩蹙眉:“如果我覺得不行,可以插手嗎?”

“好。”

吳琢玉答應了,他笑笑,就獨自一人踏上了去無望泉的路。

他需要熬過一段痛苦的時光,讓魂魄再次生長,拋棄過去的記憶,輪回入世,這樣才不至於消散。

也許千百年,他都要一個人漂泊,但是沒關系,他會等到賀安知來找他。

醒來的小烏鴉望著熟悉的屋子,想起了吳琢玉,真是奇怪,明明記著有這麽個人,明明記著他們之間所發生的任何一件事,但為什麽,想到他的時候,總是波瀾不驚?

他們關系應該很親密吧?可以親吻對方的眉心、側臉,可以相互擁抱著入睡,但為什麽,總覺得少了點東西。心裏很空,沒有辦法填滿。

“賀安知,今後你跟著我。”屠淩過來找他,將一根銀線纏在他右手上,“從此刻開始,你就是我府中司吏了。”

“我?”賀安知懵懵懂懂的,屠淩只說是府中受了大災,人手不夠,需要集中力量。

“你也混吃混喝不少日子了,也該有些作為了。”屠淩輕飄飄地說著,“你收拾一下,和我去新地方。”

“好。”賀安知撇撇嘴,又看了眼手裏的銀線,覺著它有點好玩。

他們最終離開了風伯司,屠淩鎖上大門的時候,賀安知忽然心尖一顫,就像是丟了個重要的東西在裏面,卻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麽。

自今日起,他就不是一只可以撒嬌的小烏鴉了,而是要去成為一司之長的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喪喪地恢覆營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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