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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史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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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史官

往無情的方向說,葉祈安其實對封今沒有什麽特別的印象,他們甚至連名字都沒有交換過。

兩人只是屬於意外睡過一覺,簡單純粹且不再存續的□□關系而已。

那晚之後的三次見面,嚴格來說都是不應該的。

除了給他們的關系加上點模糊的概念之外沒有任何的幫助。

但是緣分這種事情怎麽能說得明白。

葉祈安很清楚自己沒有去有意制造偶遇,也知道封今沒有。

那能怎麽辦?

除了順其自然外也沒有什麽別的辦法。

葉祈安這次也沒去問封今名字,姑且算是“調戲”了人家一下,不等人家回應,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再一次在封今心裏留下了不輕的心理創傷。

封今好不容易從被羞辱技術的陰霾中走出來,又光榮地再次踏進了一個新的陰影當中。

好涼快。

封今不禁感慨。

在封今還在反芻他們之間的交集時,葉祈安已經殘忍地忘了個幹凈,每天都穿梭在手術室和會議室中,分不出一點時間去處理自己的“私人問題”。

那個六歲男孩亟待手術,但是方案卻遲遲沒有出來。

像是有把刀吊在男孩的家屬們的頭頂,被風吹得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突然掉下來,那種未定和不安全感讓他們飽受折磨,不斷累積的醫療費用也像是一座大山壓在他們身上,逼得他們的每一根神經都繃的緊緊的,任何一點刺激都能讓他們徹底崩潰。

葉祈安忙完,正要回辦公室的時候就見一群人圍著方新,面露焦急和痛苦,伸手去抓方新的衣服,眼神透著祈求,不停地對方新說著些什麽,更有甚者直接在方新面前跪了下來,不顧方新的阻攔,砰砰地往地上磕了幾個頭。

謝共秋表情覆雜地皺了下眉,對葉祈安道:“哎,這搞得真是......”

“這些都是那個男孩兒的家屬?”葉祈安問。

“是哦,那個跪著的是他父親。”謝共秋嘟囔,“老來得子,就這麽一個孩子,怎麽也接受不了孩子出事,可憐是可憐,但是這有點太極端了。”

見葉祈安回頭看他,謝共秋繼續道:“他們也不是第一次來堵方主任了,每次都是跪著哭著求他救救他兒子,方主任被他們搞得頭疼的要死,但也每次都好聲好氣地說明了這個情況比較麻煩,手術難度大,要考慮全面之後才能手術。”

“但是他們哪聽得懂啊,就一個勁地說難度大也要做。”謝共秋嘆氣,“這一鬧,方主任壓力也大,咱們壓力也大,不是我說,本身這個手術風險就不小,他們家長又這麽極端,要手術真出了什麽問題,誰都擔不下來。”

葉祈安了然地點頭。

是的。

不說手術本身,光是考慮家屬的情緒問題,對主刀醫生都是個負擔。

兩人沒去摻和這事,等兩人從辦公室裏出來的時候,家屬們都已經離開了,方新也背著手走了過來。

“方主任。”

“方主任。”

兩人給方新打招呼。

方新側目掃了兩人一眼,問:“現在有空嗎?”

葉祈安和謝共秋默契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讀出了同一種信息。

方新組織了一場會議,神外,腫瘤以及放射科的醫生都參與其中。

“這次會議的主題還是那個六歲男孩的病例,桌上有片子。”方新表情不太好看,感覺被家屬折磨的不輕,“增強顯示的是橋腦-延髓交界區3.2cmx2.8cm占位,呈不均勻強化,腫瘤包繞右側椎體束及左側內側丘系......”

“幾天前我們把這個病人收入了神外,也開了個對這種情況進行了討論,情況比較惡劣,手術難度大,風險也極高。”

方新的話音剛落,在座的醫生們都不由自主地接連點了頭。

“但是葉醫生提出了一個可行的方案。”方新的目光移向葉祈安,抿了下唇。

葉祈安接收到了眼神,屈指敲膝的動作一停,接道:“腫瘤科輔助靶向治療縮小瘤體,神外采取枕下遠外側入路以及術中喚醒的方案,分階段手術結合術中多模態監測......”

葉祈安顯然是在那次會議之後又進一步細化了他的想法,這次的陳述要比上次的更加細致和穩妥。

“這個方案確實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方新道,“但是現在問題的關鍵在於誰來操刀這場手術。”

方新的話音剛落,會議室又靜謐了下來。

光是聽葉祈安這麽說,簡單想想確實是可行的,但是往細了想,就還有很多要考慮的問題了。

比如說葉祈安提到的術中喚醒,小孩才六歲,配合度都存疑,絕對不是只靠嘴這麽一說就解決掉所有風險的。

更何況......家屬鬧成這樣,他們心裏都有些避忌。

萬一出問題了,家屬一揮手,他們的職業生涯可能就得到頭了。

沒有把握誰敢去賭。

一念間,所有人的思緒都百轉千回。

見沒人說話,譚存掃視了一圈,意外和方新撞上了目光。

方新詢問似的沖他歪了下頭。

譚存搖頭聳肩,沖葉祈安的方向輕擡下巴。

方新嘆氣,也跟著看向葉祈安,斟酌半響後道:“葉醫生。”

葉祈安立刻就明白了方新的意思,掀起眼睫看了方新一眼,方新目光灼灼,卻絲毫不回避地直視著他。

謝共秋欲言又止地看了葉祈安一眼。

其他人也都看了過來。

於眾人矚目間,葉祈安頷首,語氣平和道:“我來吧。”

會議結束。

謝共秋落了半步,等著葉祈安一起出了會議室。

“你有把握嗎?”謝共秋直言問道。

葉祈安思忖片刻,道:“七八分吧。”

“那就是還有幾分不確定?”

葉祈安笑了:“哪有百分百把握的手術?”

謝共秋白了葉祈安一眼,抱怨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先前就和你說了,你沒接觸過他的家屬可能不清楚,但是我接觸過,他們都不是好說話的人,而且那小孩兒才六歲,其中的風險.......”

葉祈安打斷道:“是啊,你也說了,他才六歲。”

謝共秋一頓,扭頭看過去。

“他不做手術就完全沒希望了。”葉祈安繼續道,“但是現在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讓他活下去,我怎麽能放棄?”

謝共秋楞了楞,而後有些無奈卻悵然地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葉祈安的肩膀後道:“有什麽需要和我說。”

葉祈安笑了聲,道:“需要咖啡。”

謝共秋也沒忍住笑出聲,故作不耐道:“行行行,哥請你喝。”

這場會議之後,葉祈安更是忙的像只陀螺,加上規培的日子也漸近,他還需要作為代表和學校那邊協調,他只得醫院學校兩頭跑,靠著擠時間不斷完善手術方案,這工作強度感覺和他上輩子猝死的那陣子有的一拼。

葉祈安心下惴惴,但調理好後又“視死如歸”地研究起了方案。

老實說,謝共秋還挺佩服葉祈安的,他這種老鼠人最羨慕葉祈安這種高精力人群。

尤其是他意外看到葉祈安辦公桌上的健身卡之後。

天哪。

忙成這個鬼樣子了竟然還能抽出時間去健身?

“你下午又要去哪兒?”謝共秋暗暗咂舌,半倚在桌前問道。

葉祈安道:“學校,他們明天來規培,我去開個會。”

謝共秋又問:“然後呢?”

“回來寫個手術報告。”葉祈安道,“今天晚上我值班,再抽空改改方案。”

謝共秋恍惚搖頭:“你真可怕,我印象中你以前也沒這麽有活力啊。”

怎麽完全看不出疲憊的?

他們幹醫療行業的,都是一邊熬著大夜一邊吃著護肝片,葉祈安以前雖然也很有行動力,但還是能看出臉上的倦怠,多少還能證明此乃人類。

但是現在的葉祈安簡直了,就像是一個機器人,在手術準備期自動調成省電模式,一開始手術就切換成高性能模式,咖啡就是機油,喝一口就立刻恢覆滿電模式了。

葉祈安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看了眼謝共秋,見謝共秋表情只是有些悲憤,並沒有懷疑的色彩才將目光收了回來。

這樣不行。

葉祈安碾了碾手指。

他和謝共秋都還只是同事,些許差異可能激不起懷疑,但要是原身的父母呢?

而且在葉祈安來醫院的那天,他就仔細地看了許久原身的履歷,雖然和他很接近,但是總歸有不同的地方,最值得註意的就是原身的科研成就方面。

他得花時間去了解一下。

沒有人會不熟悉“自己”寫出的文章的。

就這麽不經意間,事情越來越多,饒是葉祈安也有些焦頭爛額,在忙完醫院的事後就立刻啟程去A醫大了。

會議的時間和地點葉祈安在幾天前就通知了。

他的學生們依舊準點到達了,就連聞折也身殘志堅地在許覓清的攙扶下坐到了座位上。

自從上次見面後葉祈安就沒再見過他們,這會兒一見,葉祈安倒是沒忍住多看了好幾眼,讓許覓清和聞折下意識地就開始自我反思了起來。

“咱倆沒幹啥事吧?”

“沒有吧。”

“那他怎麽老看我們?”

“我咋知道?我是良民啊,我腿都這樣了,還能幹什麽?”

“......”

埋下了懷疑的種子,聞折不由自主地把註意力全部放在了葉祈安身上,目不轉睛地盯著葉祈安的一切動向。

葉祈安在說著些什麽聽不懂的東西。

前腳還在講什麽每日到崗時間,後腳就又說到什麽腦轉移瘤的多組學數據庫。

聞折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已經開始走神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聞折註意到葉祈安又睨了他一眼。

聞折脊背一涼,下意識地撿起了筆,開始裝模作樣地做起了筆記。

聽都沒聽進去,做什麽筆記?

聞折有些頭疼地小聲嘟囔了一句,突然靈光一閃,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葉祈安一眼,然後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葉祈安事無巨細地把輪轉需要註意的事和他們交代了一遍,看了眼時間,見還寬裕,又提了一嘴他們的課題規劃的問題。

在介紹的時候,葉祈安不出意外地被埋頭苦寫的聞折吸引了好幾次目光。

像是發現了什麽,葉祈安瞇了瞇眼,手指屈著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其他人都沒有反應,只有聞折敏銳地擡頭看了一眼,然後又低頭唰唰地寫了起來。

葉祈安又覷了聞折一眼。

這一眼引得所有人都順著望了過去。

聞折一無所知。

許覓清硬著頭皮用手肘撞了下聞折。

聞折一臉納悶地擡頭,恰巧撞進了葉祈安的目光中。

“......”

葉祈安走近,目光在聞折用手臂壓著的紙上轉了一圈,問:“今天這麽認真?”

聞折乖巧地眨了眨眼。

“給我看看?”葉祈安伸手。

聞折喉結滾了幾下,委婉道:“不了吧,葉老師。”

葉祈安微笑:“不要讓我說第三遍。”

聞折肉眼可見地顫了一下,忍辱負重地把本子交了上去。

葉祈安垂眸掃了一眼,唇角抽了抽,又擡眼盯聞折,輕諷道:“你倒是熱愛記錄生活。”

聞折心虛地對葉祈安討好一笑。

葉祈安把本子合上,沒再理聞折,將本子帶走了。

許覓清沒忍住問:“你寫啥了?”

聞折撓了撓後脖子,小聲道:“當了下史官而已。”

許覓清:“......?”

葉祈安回了醫院,把聞折的本子往桌面上一放,就開始補手術記錄了。

謝共秋拎著外賣進來,把袋子放下後,從裏面提出一杯咖啡,遞給葉祈安後道:“喏,咖啡。”

“謝了。”葉祈安道謝。

“剛從學校回來?還順利嗎?”

“還行。”

謝共秋也喝了口咖啡,目光在葉祈安身上轉了兩圈,無意間瞥見了桌面上的本子,好奇問道:“這什麽?會議記錄?搞這麽原始?”

葉祈安表情微妙地看了謝共秋一眼,沒吭聲。

“我能看嗎?”謝共秋問。

葉祈安點頭。

謝共秋迫不及待地翻開瞅了一眼,然後咯吱一聲笑了出來。

“兩點一十,葉老師翻了個白眼,兩點二十一,葉老師嘆了口氣,兩點三十二,葉老師再次用看阿米巴原蟲般的眼神看我,兩點四十一,葉老師翻了第二個白眼,兩點四十二,葉老師突然瞪了我一眼,兩點四十三,葉老師恢覆理智,看起來像是釋懷了,兩點五十,葉老師敲了兩下桌子......”

謝共秋一邊念一邊笑,嘴裏的咖啡都噴出來了幾滴。

“葉主任。”謝共秋笑暈了,“你也是好起來了,都有起居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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