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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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時(4)

淒厲的爆炸還在後方如催命符逼迫著他們離開,天上印下一片陰影。

韶賦修和舜希總要先扳倒一個吧。

“走!”玄烈一聲令下,他們齊齊向舜氏飛去。

高空視野極好,能輕而易舉看到他們前幾日被圍堵打架留下的可怖痕跡。天高雲淡,空氣寒涼,“嗖”的一聲,一顆子彈掠過他們身體,瞬間消失在了他們看不到的地方。

“是韶賦修!”緋籬看見那片陰影的始作俑者。

“他不會追上來的,他要看著咱們殺掉舜希。”紀凜燭頭也不回地說。

風針紮一樣撲向他們,玄烈飛著飛著只覺背上越來越沈重,炳燦安靜地靠在他的後背,連頭都洩了力地抵在他肩膀處。

“炳燦、炳燦?”

“放心,我還……活著。”炳燦閉著眼睛也閉著嘴,那聲音是喉嚨顫動再從唇縫間擠出來的。

“伏策、炬衍,還好吧!”玄烈看著在他斜後方飛翔的人。

“沒、沒問題。”伏策咬著牙。“我也可以!”炬衍臉皺得和那被揉得亂七八糟的面團一樣,他用力瞇著眼,企圖抵擋陽光帶給他的昏厥感。

玄烈卯足力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雲在高處,藍空高遠,他眼裏只有緩緩變大的藍幕盾和舜氏孤影,不自覺低聲重覆念叨著:“不會讓你們死的、不會讓你們死的……”

很快,路程過半,舜氏完整的影子逐漸映在他們眼裏。遙望著樓頂上的一個黑點,玄烈頭腦裏延展出一些不祥的念頭。

剩下的人也接連註意到了那黑點,在藍幕盾後,小小的,晶瑩的。

“是舜希。”紀凜燭說道。

玄烈立即叫了停,“等一下,她手上……”

“那是什麽?”炳燦恍若大夢初醒,也睜開朦朧的眼看去。

再離近了一些,他們懸停在半空中,舜希也向前走了幾步,徹底站到天臺邊,高舉著她手裏的小物件。

他們凝視了片刻,紀凜燭深感不妙地開口,“引爆器……”

塗雲那邊的炮火遠去了,縱使戰爭餘威未消,此刻的炮火聲也只仿佛蒼穹之上一聲悶雷,不會再炸得他們血液倒流、心跳加快了。

在這相視無聲寂靜的剎那,舜希擡腕連接了舜氏內外所有的廣播通道和音響,引爆器如同一個不相幹的無用東西被她拿在手裏拋,玄烈的神經則緊緊瞄準在那塊正在被隨意對待的小物件上。

廣播音“嗞嗞”兩聲,舜希的聲音便經由擴音器外放出來,其響度籠罩了半座永璃島。

“很意外嗎?救世主們。”

不算太太太意外,否則她舜希就不是舜希了。

這麽聽來,她和舜真的聲音也真是像到了一種難辨難分的境地。可是聽久了就會發現,舜希的咬字有種她獨特而又微妙的味道,這一點,從她之前特意制造的潼霜音線裏也能夠聽出來。

上次她也是用廣播,擬造了虛假的求救語音,挑起永璃民眾和舜氏與舜真的矛盾,並趁機啟動了顛轉。

“……不用覺得不可思議,也不必猜測是楊寧陷害了你們。他所說的七十二小時是十年前了。十年前,我宣布‘鋼釘’系統項目停止,他竟然就天真地以為我真的不會再做任何用功了。好可惜啊,你們也一樣天真。而事實是,這些年,在我的改良下,‘鋼釘’發揮效能的時間已經縮短到了……六十四小時。”

舜希輕飄飄幾句話拋出來,天上的幾人就如被驚雷劈斷了手腳。

現在距原先的七十二小時差十小時三十分鐘,而距真正的六十四小時只差……兩個半小時。而據灼琛所說,“鋼釘”逐漸侵占機械體神智、幹擾行動是從最後三個小時左右開始的。

就差一點,就差這麽一點點。

背後,炳燦重新腦袋靠在玄烈肩膀處,幹巴巴的笑從他嘴裏蹦出來,玄烈能感受到他因笑而顫動的胸膛。

“是我們……運氣不好。”炳燦說。

他的笑尚在空中飄動,舜希的最後一句便砸了過來。

“離開這裏,舜氏不歡迎你們。”

她話語平和有力,半點不再留餘地。又是“嗞嗞”兩聲,她手環的連接切斷了。

地面,機械體和黑寂軍魚貫進四通八達繁雜淩亂的街道,色彩繽紛,但還是以黑色為主,從上往下望去,就像一群游散在外的小蝌蚪,正受母親的指引奔向靜謐安全的溫床。

“飛吧玄烈,”炳燦輕聲說著,“我寧願炸死也不要變成傀儡,更不要變成乞丐……咱們回家。”

“不、不行,”玄烈不自覺箍緊了背後的人,“不能死,活著、活著就還有希望……”

“死了一樣有。”伏策眼神空洞地望著回不去的那棟高樓。

即使他們已經飛得這麽高了,那座樓卻依然像居高臨下的巨人一樣高傲地仿佛在俯視他們,帶著百分百的惡意,和萬分狠毒的嘲弄,嘲弄他們的一生都在做無用功,無法站起來,亦無法將流沙般的事物攥在手裏。

“死了一樣有,玄烈,”伏策再重覆了一句,他轉過頭來,“你我有來到這裏的勇氣,就不怕毀滅。”

“不怕竹籃打水一場空!”炬衍也靠近他們,“我們什麽都不怕。褪去我們這層枷鎖,就不會再有什麽能絆住你們了!”

“緋籬。”炳燦低低喚了一聲。

“嗯?”緋籬眼瞳含雨,喉嚨幹啞到也只能擠出來這一聲了。

“要是看不見我,你會哭嗎?”

“……我才不會,”緋籬艱難地笑起來,“就當是做夢了。炳燦老師,我會永遠記得你的。所以不要為我擔心,做你要做的決定。”

“好啊,我……寧死不屈!”炳燦咯咯笑道。

“我也沒有遺憾了,炳燦說得對,寧死不屈。”

說著,伏策點點頭,嘴角細微地顫了顫,惆悵悲切的眼睛遞出一縷闌珊的光,他頭也不回地突然飛了出去,一頭紮向舜氏的方向。

“不可……”

“我也一樣!”炬衍打斷了玄烈的話,“能和灼琛死在一起,上天堂下地獄我都有伴了,”他拍拍玄烈的肩膀又給紀凜燭和緋籬比了個大拇指,“別擔心!我不孤單!”

緊接著,他帶著灼琛也咬著牙飛向前方。

炳燦戳了戳玄烈肩膀,“飛吧,一定要回到舜氏去,別怕。”

這端,舜希註視著停在半空的幾人擠出一抹微笑。這是她最後的籌碼了,重傷韶賦修,又將他們趕出舜氏,死局盤活了,這是她力挽狂瀾下的最好的一盤棋。

得到,失去,再得到,再失去,馬戲團的猴子也經不起這樣耍,沒有人能眼看著自己身邊人再次投入虛無吧。

心情像坐過山車一樣,每一次俯沖都是一片希望的破碎,何況他們不是第一次吃這樣的苦了,總會被擊打得再也撐不住的。

機械體與黑寂軍回歸的聲音不斷在手環側響起,每響一聲就代表一支凱旋而歸的力量,眼見搖搖欲墜的舜氏被她支撐起來,暫時失去的以後都還會得到,重要的是她坐在這裏,坐在舜氏的寶座上。

他們掀不起多少浪的,斬翼軍也不足為懼了,除非他們肯不惜同伴的死也要與她為敵,後果也只是一樣的仗再在舜氏打一遍。她依然手握黑寂軍和機械體,只要韶賦修不來插一腳……

兜兜轉轉二十餘年的權力,終於徹底歸落到她手裏。她從未忘記舜延的教導,並且活學活用地來了個大洗牌,痛恨的被剔除了,關鍵的運轉還在她限度裏被她牢牢掌握著。

韶賦修要是像吞掉潼氏那樣吃舜氏的話,她也是可以退步的。那又怎樣呢?不過是再忍耐些日子,最終再反過來啃下塗雲就好了。

她俯覽著殘破的永璃島,試圖用她的目光在永璃島版圖上寫下贏家的“贏”字,但忽然間,她註意到高空的人群松動了。

他們宛若白日降臨的流星雨各自攜帶著一陣無色雲煙沖向舜氏,伏策在最前端,炬衍在後,而玄烈的每次用盡全力沖刺都為了能趕上他們。

趕上他們然後呢?阻止?還是眼看著他們毀滅?

告誡過了還是要一心來尋死嗎?舜希抓著那引爆器,目不轉睛盯著那幫人的行動軌跡。

不怕死?那就先試試看吧!

只見舜希再次將那引爆器舉了起來,玄烈只離伏策有兩米距離。他心一橫,腳下踏著的力量雙倍迸發,他猛地沖上前去。

他伸出手臂企圖抓著伏策背後的凜燭,可惜他只碰到凜燭的衣角,手便再摸不到了。金屬軟殼冰涼的外壁留給玄烈手指的觸感尚存,一道火光就轟然爆發將他們後面的人全數沖撞出去。

頃刻間,光團褪去,破碎殘塊帶著滾滾濃煙和火焰墜落。

腦震蕩帶來的嗡嗡耳鳴聲讓玄烈一恍,再清醒,炬衍已經又飛出去很遠了。他是沒有停留直接沖破爆炸飛向前的,火星沾在他衣服上經過他翅膀的飛速助推而摩擦空氣燃起了大火。

“炬衍!”

玄烈的叫喊被風吹散,炬衍心裏迸發出喜悅的心火,從距離來看,他已經比伏策飛得更近了,他是承上啟下的。

直到那火蔓延至他的臉頰,火光映在他瞳孔裏,舜希慌亂地再摁下那按鈕。

“嘭——”

第二聲爆炸比第一聲來得更加暴烈和殘酷,也是光團,也是濃煙,也是能將人擊成粉末的沖擊波。

最後,玄烈感覺到身後人輕輕拍了拍他。

“玄烈,別認輸啊,我們有緣再見。”

緊接著,一道力順著玄烈後背中心猛地擴散,將他毫無防備地大力推開。

還未來得及轉身,又是一聲爆炸音,難以忍受的熱感湧向他後背,叫囂的火舌剛要觸及他就被一陣煙席卷走了,唯剩龐大的沖擊力將他推得腳下洩了力。

重心一倒,玄烈便同那滿天飄零的火焰碎塊栽頭摔了下去。

但他沒就這麽摔死在地上。降落到一半時是紀凜燭抓住了他,他也立刻回過神來,三人一齊緩緩了落地。

猶如星辰隕落,他們齊齊擡頭仰望著天上還未被風吹散的一團團灰色的輕煙。它們像是和背景的白雲融為了一體,大片的光仿佛都被阻擋在那之後。他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見到這樣的陰霾天氣。

灼灼閃亮的碎片顆粒還在飄散,重的下墜,輕的不知要去向何方,明媚的火夾雜其中,墜落形成的金紅色尾焰連成一道道蜿蜒的線,周圍宛若銀河傾瀉而下,只是銀河裏流淌的是巖漿而非聖水。

濃厚的硝煙火藥味鉆入他們的鼻腔,遍地碎屑殘肢闖入他們眼簾。無法拼合了,很多甚至都無法辨認形狀。

“玄烈,那是什麽?”紀凜燭指向旁邊不起眼的拐角處。

在被爆炸炸得滿地烏黑色的廢墟裏,唯有那裏有一只手,小麥色的,攥緊拳的手。

玄烈勉強走著平穩的步子走上前,蹲了下來。的確只是一只手了,從手腕處斷掉的,露出內裏的機械線路橫截面,而整個拳頭卻奇異地好像從未經受過襲擊,好像自然有股力量將這只手保護起來。

那拳頭一碰就松開了。掌心裏,一枚小巧精致的金色磨砂神獸芯片孤零零沈默地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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