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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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4)

一月後,晚宴如期舉辦,潼玚和韶賦修盛裝出席。

起先韶賦修頗有防備,但在酒過三巡後,韶賦修開始感動舜延和玄諍終於想明白了和他們展開合作。朋友再聚首,他們喝了很多酒,講了許多掏心窩的話,就差痛哭流涕了。

狂歡過後的寂靜夜幕下,四人排坐在天臺仰望星空。

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著紅暈,玄諍入戲太深和韶賦修侃侃而談,舜延註意到潼玚一言不發只是溫和地笑笑,他在她眼裏完全看不到一絲擔憂或是疑慮,只是和潤春水一般敞亮。

“你再去拿些酒,好嗎?”潼玚輕輕撥了撥韶賦修那被風吹亂的頭發。那張泛紅暈的臉倒顯出他有那麽幾分罕見的憨傻之氣。

“不、不喝了,”韶賦修抓住她的手攥在雙手之間,“喝太多酒對、對身體不好……不方便懷、懷孕……”

聽到這句,潼玚忽地怔住了,掩飾的笑很快從嘴角綻開,她推了推韶賦修,“瞎說什麽呢,讓你去你就去……”

韶賦修“咯咯”笑了,老婆大人的話他不好反駁,只乖巧地點點頭一溜煙跟小孩似的向樓下跑去。

天臺風大,吹散了來時的路,潼玚發絲飛卷,裙擺飄揚。舜延直直盯著她,“潼玚小姐。”

潼玚擡手將散發別到耳後,視線和緩地望向遠處黑暗深空中的一片混沌,紅唇輕張輕合,“是七天後吧?”

“什麽?”舜延沒懂。

潼玚轉過臉來,一雙璀燦如玻璃珠的眼睛含著笑,“您和芮小姐的婚禮紀念日,是七天後吧?”

“……你怎麽知道?”舜延底氣不足,惆悵借著酒意淡淡滲出,在他臉頰形成一片黝黑的紅。

“您是通過什麽方法,讓芮小姐同意和您結婚的?”

“和你有什麽關系!”

“別生氣呀,”見舜延難得地露出小醜一樣難看的面色,潼玚笑意不減,“這一切的後果早在您決心要從她手裏拿走芯片的那一天就想好了不是嗎?喜歡的人,耀眼的科研成果,舜氏接力棒到達您手裏第一場勝仗,您的計劃一直都這麽清晰,目的性這麽強,為什麽偏偏在這件事上這麽委曲求全,不該是您的性格。”

潼玚的話飄渺如一炷香最後的餘煙,卻字字誅心砸進舜延耳朵裏,險些將他砸得七竅流血。

一個“你”字在舜延牙尖百轉千回也吐不出來下半句,估計真是被氣著了。

“舜董,您文化這麽高,應該知道‘趁人之危’的意思吧?芮安資金鏈被一些人蓄意砍斷的時候,舜氏真是大方呢……”

“如果你今天來是為了說這個,那麽請別費力氣了。”舜延冷言道。

“不費力氣。”潼玚笑道。她完全一副坦蕩堅定的樣子,光靠那迷離的笑就足夠把舜延反駁的話語壓制到角落。

她喝得並不多,也不喜歡舜氏提供的酒,可能是天生對這裏有抵觸感,骨子裏帶著的,要她多喝不如讓她把酒全潑到這些冠冕堂皇的人臉上才爽快。

“您當初給芮小姐承諾的是將芮安生物科技芯片研發完畢,而等芮安被舜氏吃掉後就完全變了一副嘴臉,卻美其名曰跟隨時代,是嗎?”

“你知道的很多啊。”舜延咬牙道。

“算是吧,”潼玚轉過臉去,面對一望無際廣袤的島,遙望遠處燈火通明五光十色的繁華城區,風吹皺了她的雙眼,“無關潼氏,只是我個人曾有幸得到過芮小姐的照拂,只比別人知道得多些、比你記得牢一些而已。”

“所以,你是早有預謀要搶走芯片?為了她?”

“您想多了,我只是向給您提個醒。與其日夜在悔恨糾結和定局中困頓,不如幹脆利落地從頭再來。”潼玚邪笑起來。

然而玄諍已經完全喝醉了,眼神迷離,將手中的酒瓶在旁邊的臺階上用力一磕,“芯片呢!”

對於這種沒能耐只會發狠的角色潼玚通常不會看一眼,她只望著遠方喃喃自語著:“來不及了,太晚了。”

“你不要……不識好歹!偷芯片是你們一起商量好的吧!你休想利用我們……的實驗成果去、去完成你的破計劃!”玄錚口齒不清。

“是,”潼玚輕而易舉地全盤承認了,“但我越來越發現,很多事情我都想得太簡單了。從芯片拿到手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對於成立自己的事業、建立自己的霸權有多瘋狂。”

“自找的!”玄錚哼哼了兩聲,向後一躺就要睡過去。舜延一巴掌甩在玄錚肚子上,“當心你睡到一半掉下去摔死。”

玄錚又不悅地哼唧了好幾聲,才歪斜著身子又坐了起來。

“我、我沒有想……想用這種方式……”潼玚垂下頭一字一句艱難地說著,好像她此刻在受什麽刑,語氣甚是怪異。

“我想要,清清白白靠自己努力的成果,堂堂正正地……”

“堂堂正正地什麽?”玄錚不耐煩地問道。

“堂堂正正地——殲滅舜氏!”

此話一出,潼玚猛然間擡起她的臉。那張臉上笑容張揚,血腥的紅唇變得幹裂扭曲,橫亙在她太陽穴以及脖頸間的血管盡數暴起,瞪得巨大的雙眸裏驟然閃爍著紅光。

玄錚被這猙獰面目嚇得頓時醉意煙消雲散,他連忙一骨碌爬起來撿起地上那被他敲碎的酒瓶子。作為老大哥的舜延則顯得鎮定地多,他按下玄錚的手,“你、你已經把芯片……!”

“放在了這裏。”潼玚擡起白皙修長的食指,點了點太陽穴。那猩紅色尖銳如怪物的長甲仿佛在舜延的心裏劃了一道又一道,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不容猶豫,他立即摁下遙控器的緊急按鈕。頃刻間,整座大樓回蕩著機械的哢哢響和整齊到震天動地的腳步聲。

此時韶賦修拎酒趕來。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眼見潼玚舉止怪異,只能失措地大喊道:“潼玚!”

他剛想向前沖,但被同時趕來的凜燭攔住。

“你想幹什麽!我命令你……”

“你無權命令我。”凜燭頂著毫無溫度的語氣說道。

猛然間,失了神智的潼玚跳起來,從腰間拔出一枚刀。難以分辨是非的眼睛頂著漆黑夜幕,她開始沖著舜延和玄諍一片亂砍。

因有機械體護衛的舜延和玄錚從不配槍,現下只能見身邊有什麽撿什麽,酒瓶之類的物件很快被削得七零八落,打鐵一般的聲音在此刻交雜淩亂,幸好凜燭以近乎瞬移的速度擋在了二人面前。而此刻看管著韶賦修、不讓他亂跑的是伏策。

迎著凜燭手裏那柄被喚為“庫星錐”的雕金匕首,潼玚看了手裏已經鈍了的刀刃開始狂笑。芯片給予的能量使她的指甲變得無比的長,活像幾根尖銳的長簽,輕輕一刺就能穿心。

籠絡得柔順飄逸的長發此刻亂糟糟地貼在她大汗淋漓的肩膀和臉側,皮肉也在作用下越發透明,手臂內部的骨頭不知是光的作用還是能量使然而變得盈盈冒青光。

潼玚在凜燭身前左右移動試圖找到突破口,進而將兩人通通刺殺,但她無論怎麽移轉,都仿佛被凜燭看穿,擋在她身前。

“潼玚!潼玚!”韶賦修還在眼含淚水嘶吼著。

但潼玚什麽都聽不見,她的頭發掉了許多,臉越漸煞白,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四肢幾處泛起了淤青,像是已經撐爆了血管。

顯然,就目前來說,人類是無法更好地消化這枚芯片的,在肉/體凡胎裏甚是憋屈的芯片中更多的能量只會被一再積蓄,或等待著一場爆發。實在是操之過急了。

她不管不顧猛烈地沖撞著,嘴角滲出了血,長甲劃破了凜燭左臂的仿生皮,險些割到了凜燭的脖頸,她移動飛快,撕咬著凜燭的右肩。

就在她即將一下刺穿凜燭手掌時,一個紅衣飄飄的機械體漂移般飛了過來,兩把長劍砍斷了幾只長甲,將凜燭和潼玚隔開了。

亮紅色的短發在夜空下飄揚得如同盛放的大朵牡丹,她沒有眼睛,甚至沒有五官,整張臉是平滑的一面金屬板,亮得能照出每個人心底藏著的妖孽。

她和潼玚的對戰瞬間變成了一場藝術性的舞蹈,每一招的悠揚都能將優雅發揮到極致。不過雖然她也是黑羚羊的一員,卻也無法敵過芯片爆發的能量。

肩膀正中一刺,她吃痛,一劍向潼玚的腹部刺去,卻被躲過。但她轉而丟掉長劍牽扯住了潼玚的手腕,頃刻間折斷了她的胳膊,將她一把甩了老遠。

遠處的潼玚筋疲力盡地爬起來,芯片帶給她的能力還在飛速運轉,但她的身體已經嚴重超出負荷,她痛苦不堪,撕著嗓子想發出聲音卻無能,強烈的不受控,讓她蜷縮,甚至痙攣。

目睹了這一切的韶賦修喊啞了嗓,一口鮮血噴出,直直暈了過去。

凜燭剛要再下死手卻被舜延叫喊住,原地化成了一尊石像。玄諍趕緊跑上前去,確認潼玚仍有一息尚存。

舜延看著一地狼藉,從內兜掏出一瓶小藥劑,給潼玚灌了下去,瞬間安靜下來。

幾分鐘後,潼玚短暫地恢覆了神智,她奄奄一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舜延走來蹲在潼玚身旁。

“韶、韶賦修呢……”潼玚孱弱地問。

“他昏過去了,我想,他醒來以後就會想明白。”

潼玚的臉上再次浮出一抹微笑,像是無奈像是奸詐像是痛心像是釋放,沒人能看懂,“那就好……”

“急於求成就會付出慘痛的代價。”舜延道。

“這是我唯一的辦法……這些日子,他獨自給芯片進行過三次改裝……都失敗了,差點、要了潼氏所有人的命……把芯片拿回去,把他永遠趕出舜氏……要他學會靠自己的力量,要他學會承認自己只是凡人……從、從零開始。”潼霜說得艱難。

舜延望向潼玚,“……你竟然有這麽一片苦心。”

“我有個孩子……”

“孩子?和……”

“和韶賦修的,他不知道……”

潼玚還想說點什麽,又只是雙唇動了動,並沒發出聲音,舜延俯身,耳朵湊在潼玚嘴邊。

“在市中心的……建設醫院,別、別告訴他……”

“為什麽?”

潼玚不言,絕望地閉上了眼,眉頭緊皺,眼角流出潺潺淚水,她知道自己大限將至,無限遺憾和傷悲再也沒辦法釋放。

“舜延,你滅了我全家,我……恨你,有朝一日,定會有人替我報仇……但在那一天之前,我請求你……”

頭疼欲裂中,她的意識模糊起來。

“保護好我的孩子……不要讓他……我們,都是試驗品……都是,試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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