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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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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3)

玄烈下意識用手臂阻擋,卻發現根本抵擋不住。頓時他手臂便綻開了皮,再挨一刀怕是就見了骨。

不妙,玄烈跑動躲閃不及,身體不同部位均不慎接下好幾刀,有深有淺,致傷卻不致命。他只得施力將手掌架在另一小臂上形成氣盾,卻依舊不能完全將不長眼的刀風抵擋在外,氣盾消減的威力依舊片片劃在玄烈的掌心。

但舜真已經到了極限,縱使被逼無奈形成的另一形態能夠提供極強的愈合力,可難耐她已經傷入膏肓,身體的承重早到了極限,此刻再無周轉之地。

看準時機,玄烈合力將氣盾往外猛力一推,使足了力的掌風結結實實落在舜真的天突穴上,將人拍得老遠,重重磕在墻壁上,面紗掉落,露出對方染著血跡的紅唇,和隱約顯著機械紋路的臉頰。

也是此時,玄烈精準奪過對方手中的刀,在對方被拍在墻上時,自上而下,一把將刀直直紮入對方的肩膀。

一口鮮血噴吐出,舜真一時被外傷內傷夾擊,一股氣在血管四處游走,又僵住,熱浪不斷往上翻湧,縱有再多的痛苦也再流不出眼淚來,眼前如走馬燈一般。

但被病毒蒙住心神的玄烈無法解恨,他再一次將刀往對方身體裏刺一分,這下他聽到了對方口中隱忍著的嗚咽。

不夠,還不夠!他幾乎顫抖著手又更深刺了一分,這下除手柄以外的刀身幾乎刺穿對方的身體,他看到對方嘴角還在潺潺向外湧動著鮮血。玄烈猛地將刀拔出。

像是整個腦袋被什麽東西蒙住了一樣,舜真只覺麻木,又忍受著從不見底的深淵隱隱活躍的痛意。她再沒力氣,在刀被抽離的一瞬間,順著墻根跪倒在了地上。

玄烈仿佛聽到自己腦中有某一細小的電線突然“嘣”地斷了,隨之而來又是強烈的耳鳴,他朦朧間舉起手中的刀,看到刀刃上滴落的血液,突覺頭疼欲裂。

目光移向地上那攤跪著的紅發女人,他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吐不出半個字來,整個人手足無措,靈魂被冰封。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舜真還是苦笑著流出眼淚來,她不由得回顧自己的一生,又覺得太痛了,收起了回憶。

她滿手殷紅皆是自己的血,在那積著一汪血潭的掌心中間,一枚芯片安靜地躺著。她攤手向玄烈,玄烈呆滯地望著那塊芯片,遲鈍地撈起它。

從腦海深處閃過的畫面占據著此刻玄烈所有的意識,那些他尋找的疑惑和感動,恍若隔世,又好似就在眼前,眼前的景象與記憶中的模糊景象相結合,聽到無助又虛弱的那句:

“我記得你……你是……玄烈……是我……最喜歡的孩子……”

病毒帶來火焰般的燎燒感從心頭隕落,世界死寂下來。一側高樓之上的微光穿不破堅硬的墻壁,唯有月光大發慈悲穿過方窗停留在玄烈背後五米處。

他毫發無傷,甚至一場戰鬥過後的清爽感比疲累來得更加實在。

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隕落在眼前,他作為機器人最初的柔情最終竟然被湮滅在自己手裏,玄烈一下倒在屍體面前,急迫著想觸碰對方的傷口,卻又努力嘗試著安定。

指尖要觸及的剎那,他失去了所有的勇氣,不敢看她半合的機械雙眼,只能絕望地、瀕臨崩潰地看著對方傷口下的血跡,一股與生俱來的力量穿透了他的身體,仿佛身體裏有另一個他更加激動和迷茫,痛徹心扉。

胸口無盡的憋悶讓他幾乎要發狂,於是在好一陣咬破口內皮肉的沈靜後,玄烈悶頭起身逃離了這個殘忍的廢墟地。

此刻,深藏於地下的某人忽然收到了一條最後的消息。

“我已盡我所能為你們鋪展道路,時至今日無怨無悔,望你們能夠卸去包袱,不加顧慮地行進。——舜真。”

大廈依舊歌舞升平,絢麗耀眼的燈光下搖曳著縱情狂歡的生命們,他們人面鬼身討好著高位的權勢,又互相看不起,認為在座各位都是比自己卑劣的靈魂。

失去了某部分支撐的玄烈自顧自縮在角落,那些往日裏陪伴在他身側的影子漸漸消散。他頭腦混亂,就像初生的嬰兒被迫離開了溫床,只得自己掙紮謀生一般。

沈寂的幾個小時後,一陣騷動襲擾了整座大樓,玄烈從虛無中被驚醒,身邊人的嘰嘰喳喳全部幻化成腦中亂飛的小鳥,他不明就裏地跟隨著眾人往樓後湧去。

樓後狂風呼嘯,烏雲漫天,月色朦朧,眾人停滯腳步,開始指指點點。玄烈撥開人群擠到前方,眼前的景象險些使他直接摔在地上。

是游泳池。

游泳池中的女人安詳地合著雙眼,面無表情,飄在水中,右腳腳踝與左手手腕被鐵鏈系在池底,戰鬥服破成一縷一縷的布條,凝脂般的皮膚在水箱的幽□□光下更顯病氣蒼白,全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匕首劃痕,角度不一,深淺不一。

黑色長發飄散,玄烈一眼看到了對方肩膀處,有他賜予的貫穿刀傷。

一刻夢落,開到荼蘼。

監控在事發前三個小時全部中斷了,這是安保部給出的說法。舜希裝模做樣懲戒了楊寧和手下一片人,隨後草草了事,不肯再提有關於舜真的一句話。

當時站在人群身後的玄烈將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包括舜希帶領著眾人離開時,跟在隊尾的楊寧稍稍欠身,剛好在人頭聳動間看到了玄烈。

他苦澀地笑了。

正式任職機械體總隊長的那天清晨,玄烈被噩夢吵醒。

夢裏是對當晚狀況的一次又一次回顧,可全部是第三視角。總是在遠處偷窺,看著一動不動的玄烈跪倒在一動不動的舜真屍體前,視線被墻邊擋住一半,耳畔傳來朦朦朧朧的竊竊私語聲。

每當夢裏的玄烈想仔細聽那邊是誰說了什麽時,畫面總會又重現他將劍刺進舜真身體的那一刻,如此往覆,循環不息。

直到他夢到背對著他的那個“玄烈”突然轉頭望向他,卻是一張已故的向繁森的臉。

醒來再想想才發現這畫面有點滑稽。玄烈翻身起來麻利地沖了個冷水澡讓自己冷靜冷靜再冷靜,臨出門時才看到桌上多了個大拇指大小長條形金屬插片,旁邊落著一張字條。

——這是舜真總要求我轉交給您的密鑰,錄入令牌,您便可對所有斬翼軍實行無限制指令。——棱鏡

貌似這東西昨天晚上就被放在這了,而他玄烈在外漫無目的地游蕩到半夜才回到房間,根本顧不得看看四周的異樣,悶頭就睡。

感覺到不對勁,他花了一天去查那日宴會上的酒。他起初對托人找關系搞信息的事一竅不通,到如今也沒學來多少。不過幸好沒時隔事發多久,他最後還是在一些人疑惑的眸光中要到了當晚剩餘的酒液。

借緋籬的名字偷跑到實驗室分析了一陣,發現的確是被人下藥了。

激發病毒的藥。

成分和那幾針疫苗差不多,除了他之外沒身染這種病毒的人自然什麽也沒嘗出來。這藥是舜希下的嗎?難道舜希已經知道他身負這種奇異的病毒了嗎?那她還知道更多嗎?例如玄烈是如何感染的,例如舜真對這病毒的打算……

早知就不該喝那幾口。玄烈將量杯裏剩餘的清透液體倒了個幹凈,半夢半醒地走出實驗室。

插片嚴絲合縫插進令牌的瞬間,令牌再次通體發出古怪的光亮,暖盈盈的,很有分量的感覺。

重要的東西都放在身上,玄烈已然做好了準備去打沒有歸途的仗。他最後將令牌放進兜裏,硬著頭皮去給所有機械體開集體大會。

清晰地知道自己身邊人越來越少後,玄烈莫名多了個心慌的毛病,他明白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那些如潮的壓力劈頭蓋臉湧上了他的肩頭,每每天光大亮,他總會在一片嘆息中醒來。

沿著手環的指示一路南上,玄烈很快便來到了目的地。

偌大的廳堂,機械體滿滿當當硬是擠成一團,黑壓壓的。他站在報告廳樓上的樓梯口遙望著下方安安靜靜的一片,停頓了片刻。

這裏是B區報告廳,半年前,他和阿盼就站在臺下與新來的實習生見面。那時他的照片招搖地顯示在臺後的大屏幕上,眾機械體議論紛紛,很多人第一次知道這個叫玄烈的到底是誰。

沒空多想,玄烈沿著旋轉梯鎮定地緩緩向下。

緋籬早先叫他要不要準備個演講稿,玄烈在紙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終也沒寫出什麽。他想到伏策曾對他講:“成大事者,永遠是說得最少而做得對多的那個。”

玄烈也不知道真假,決定還是少說話比較好。

這場大會也不是他組織的,而是一隊副隊長和三隊副隊長聯名促成的,表面是讓玄烈露露面,實際是在提醒玄烈,既然一隊三隊隊長職位都空缺出來,是時候該提拔他們了。

玄烈也確實這麽做了。縱使他尚不清楚這兩人的真實脾性,但大權掌握在他手裏,量兩個人也掀不起太大的浪,況且他提了崎朗當二隊隊長,又將崎鑰提拔為機械體監督負責人,權力更是在小小的一二三隊長之上。

“各位,機械體小隊之間不是敵對關系,我不需要你們其中哪一隊能壓著其他隊伍獨立完成什麽成就,既然同屬舜氏,我希望你們能齊頭並進學會合作。現在沒有什麽大風大浪要求各位去闖,但只要夠團結夠穩,舜氏就足夠抵擋外部的侵襲。”

說了也是白說。臺下的機械體一個個都眼神放空,玄烈確認過手環上機械體們的狀態,並沒被強制設置沈默,可它們一個個就是不說話沒反應。

但他該說的話還得說,盡管可能它們當中的一半都被魔化成了韶賦修的人,盡管作用甚微,盡管他說的話有一半都完成不了,比如舜氏現在實際可能真面臨著大風大浪。

夠懇切了,不聽也沒辦法。玄烈也沒惱,點點頭讓各自隊長將隊員們帶了下去。沒兩分鐘,報告廳內只剩下玄烈一人。

站在臺上是這樣的感覺,玄烈沒急著走。他比對著大概的方位,往臺邊一步步挪動,站在了原本紀凜燭站著的位置。他還記得自己當時站在哪,他於是也朝那個方向望。

大腦自動幫他計算和補全當時的場景,忽而有種和過去的自己對話的感覺。如果和當時的自己說一句話,會說什麽呢?

玄烈看著人群裏的自己,那個呆頭呆腦正計算著何時赴死的他,那個對未來渾然不知的他,什麽都說不出來。這麽久以來的經歷一句話道不清,一些道理也遠不如親身體驗來得透徹。

“哎哎!玄烈!你看那是你哎!”

阿盼在遠處拍打著那個凝望著臺上發呆的玄烈。而臺上的他突然內心激起一陣難受,率先移開了視線。

手環“嘀嘀”響不停,玄烈眼看緋籬發來一連串警告信息,敦促他快點想好對策。

可玄烈還沒來得及看內容,幾只安保部黑寂軍便鉆入大廳。它們手持刀槍,一個個看見玄烈都像看見了仇人一樣,從架勢到表情全都兇神惡煞的。一個像頭頭一樣的黑寂軍撥開旁人站到前排,手一揮,後方的黑寂軍便齊齊端起了槍對準玄烈的腦袋。

預感到不詳,玄烈暗暗後撤了兩步。

黑寂軍頭頭擡起手環,表盤瞬時投出一塊標著感嘆號的紅色全息屏,“舜總召喚令,煩請您前往頂層實驗室接受問詢。”

這幾天玄烈一直安安靜靜待著從未招惹什麽,難道是第二戰備盒子出了問題?總不能跑吧,可玄烈又遲遲不肯邁出那步。

手環又“叮”了一聲。玄烈擡腕一看,也是一條優先級極高的紅色星號信息。

是程煉發來的,只有一個字。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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