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宴(3)

關燈
夜宴(3)

見舜希不回覆,舜真裝作散漫地朝側邊踱了幾步,借舜希擋住了自己全部的身影,令遠處玄烈的視線無法直刺到她身上。

“那場險些滅了潼氏的大火是因你而起嗎?故意留下潼玚卻讓她所有親人殞命於此?舜希,你手段夠毒辣的。”

舜希則哼了一聲,“有韶賦修在,她應該不會難過到哪去吧……還有,那場火不是我放的。真正的幕後黑手麽……你可以大膽猜一猜。”

“除了你還會是誰?”舜真顯然無法相信她的話,“總不能是韶賦修故意要削弱潼氏實力吧?故意看潼玚悲痛欲絕?”

但從舜真提到“韶賦修”三個字開始舜希就不停微微搖著頭,不懷好意極盡嘲諷的怪笑掛在她臉上揮散不去。

“不,是舜延。”

舜真當時就燃了,仿佛這言論荒謬得讓她除了破口大罵說不出別的話來,“你開玩笑吧?!”

“就是舜延,”舜希嚴肅地重覆了一遍,那雙假眼帶著不可褻瀆的味道,“你大概不知道,他起初為了讓我打進潼氏內部到底幹了多少齷齪事……”

“所以……”

“所以這就是為什麽除了你之外再沒有任何一個人從舜氏這裏發現潼霜身份的漏洞,因為從一開始就是舜延打點的一切,”說著說著,舜希語氣裏倒顯出點無奈來,“也很合乎邏輯。就像正派被埋在反派手下的臥底,到最後也會在種種現實因素面前被感染成了徹頭徹尾的反派了,是這麽形容的吧?”

角落裏,那冰涼的玻璃杯已經被玄烈攥得滾燙,怕是他手上再用點力,杯子就直接被他捏碎了。但他控制不住,手下還在不由自主地發著力。等到杯子顫抖起來,他才聽到舜真的反應。

顯然舜真剛才是被這件事的原委驚到了,只聽她苦笑著諷刺道:“是挺合乎邏輯的……好啊,這老頭,終於讓我在我死前對他改觀了。這麽看起來,你倆確實挺像的,怪不得他那麽看重你。”

“是嗎?被你這麽一說,我好像白活了,”舜希滿不在乎地撩了撩額角的發絲,“至於你剛剛問的問題,我也可以讓你死前明白透徹。你問咱們什麽時候關系變成這樣,在我看其實沒有變化,一開始就是這樣。”

舜希邊說著,邊也向遠方服務生招了招手,又要來一杯紅酒。她這一挪位置,舜真的身影再次出現,這回她那強忍著的痛苦狀態在玄烈眼裏淋漓盡致地立體起來。

“我從記事起就在永璃島,在舜延身邊,而你一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生活。說實在的,沒有一起長大,我對你根本也沒什麽感情,當初所謂的姐妹情深……大多只是為了希望你能早日替代掉我的位置,好讓我能自由。”

印象最深的是舜真讀高中的時候。那時她初來永璃島,常被學校裏那些富家子弟當沒見識的小孩看。

孤單住校的日子裏,舜延常對她不管不問,即使發來消息也總是寫令人煩悶的嘮叨。

她沒什麽零花錢,帶著的電子設備除了能直接聯系舜延外,只有學習有關的軟件被允許使用。那時的高科技屏障堅實得如穿不破的太陽表面,任何有可能的翻越行為都會被記錄與嚴懲。

舜真從那時起習慣寫信。一些不能為外人道也的話,她只能給兩個人寫。其中一只收不到,因為機械體的所有信件都必須經過中央篩查,她才不可能把這些話給別人看,每次寫完就只能夾在書裏,當作發了一封收不到回音的信。

另一個人就是舜希。在舜延的期望和要求下,她早早越無數級修完了大學本科的課程,舜延也經常請來各個學科的教授導師給她上小課,於是她基本日常就被困在了舜氏裏。

如今舜真已記不清了她當時給舜希究竟寫了什麽,總之她羨慕別人的所有想要的,舜希總有辦法給她搞來。無論是精致豪華用來撐面子的名牌服飾或是昂貴限量的沒用小零件,只要她提到,第二天門衛處最大的包裹絕對屬的是舜真的名字。

舜希從不回信,除了一次舜真因為學生會的事和朋友產生分歧,被同學大罵是沒朋友的犟種的時候,舜希寫來一句話。

舜真至今清晰地記得她拿到那封信的瞬間,那張淡粉色散發著幽香的信紙,那塊全世界限量十張的虹彩金鳳凰郵票,和大片空白中一串清雋有力的鋼筆字。

她說:“無論發生什麽事,我永遠信任你,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不管怎麽樣,”舜希搖了搖杯中的酒,使那清冽的紅色在高腳杯裏飛揚起來,“確實有很多地方你強過我。可惜,舜延那老頭子偏偏抓住我不放。”

片刻,哄鬧聲和歡笑聲再次響徹宴會廳,舜真拔涼拔涼的心同方才的安靜一同被驅趕地無所安防,她忍不住想捂起耳朵。

左顧右盼著聲音的來源,舜真很快發現在一群青春靚麗的漂亮女孩身邊,孑盞正笑逐顏開手舞足蹈,身邊已然不見遙遙的身影。

他不停向那些姑娘們炫耀著什麽,惹得幾個姑娘上手要搶,不僅沒搶到還險些撲進他的懷裏。人影夾雜間,舜真瞄準那顆閃亮亮的小東西,是一枚白金永生花。

“哎,那家夥你還不打算處理掉嗎?”舜真冷著眼,臉頰微搐道。

“他?”舜希像看垃圾一樣瞥了眼孑盞,“他是韶賦修的人吧。不著急,讓他再闖點大禍。聽說他要帶著遙遙私奔?一時半會兒走不成了。”

“你小心遙遙被他策反。”舜真盯著孑盞那張遭人恨的臉,握緊了拳。

“遙遙已經是了吧,”舜希的目光也落到孑盞身上,“你還不知道嗎,之前遙遙正是沒完成好他的任務,才被他打成那個樣子。”

“是他打的?!”

“不然呢?你以為是我?”舜希又笑了,“大概是孑盞為了邀功想要私自劫玄烈要碎片,但遙遙告訴了儀瑯,本意是想幫他,卻壞了他的好事。”

天臺上的事歷歷在目,舜真洞悉前情後果,以為純粹是這兩只機械體沒協調好任務,想不到還有遙遙的事。

可是不應該,遙遙明明是有那樣的力量,區區一個菜包子孑盞,真能傷害遙遙?

“為一段虛假可笑的感情不惜一切去受傷,這就是你教的孩子?不如早點告訴她,孑盞是不會帶她走的,早點斷了她的念想。”舜希擡手,將杯子磕向舜真手裏的高腳杯。

玻璃碰撞發出清脆聲響,舜真怒火澆心,來不及揪住孑盞的衣領細細盤問,轉身跑出宴會廳。

舜希沒嘗一口那酒,她一聞就知道自己沒拿到品質最好的私酒,而是酒莊剛送來年份還很近的一批新酒。

沒急著責備下人,她將酒杯高舉起來擡在臉前,杯壁反射出她後方宴會廳的裝潢,那個身影已經離開了。舜希側頭瞄了一眼,把酒丟在服務生托盤裏,邁步走出了宴會廳。

宴會廳往上七層樓都是為來往賓客準備的客房。舜真穿梭在人來人往,她腳步匆匆,迅速溜入了近乎要超載的電梯,電梯緩慢,如同她的心,沈重,卻硬生生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兩秒,三秒。

電梯爬一層樓竟然用了三秒,門開的那一瞬間舜真剛要沖出去卻被堵在了門口,一群光鮮亮麗的人們互相假模假樣地互相問好,上電梯、下電梯,虛假的笑容把慌忙的舜真包裹住不得動彈。

她一把推開眾人,開始挨個敲每個客房的門,敲三聲無回應,她便挨個在門口附耳聽,又或者有人應聲開門,但見她行蹤怪異,有的是沒好氣的驅趕,有的準備撥通電話舉報,總之沒人再肯拿她當昔日的大小姐看。

舜真跑到一半想到不對,這一層並非最高級的套房。再向樓上跑。

與外面亮堂的景象相比,樓梯間的昏暗就顯得更詭異冷漠。舜真屏住心跳向上爬,每一步都是氣喘籲籲,她不由得狠狠捂住自己的心口。一口氣向上爬了幾層,汗水打濕了衣襟,舜真幾乎站不住了,像是腳踝上活生生被栓了幾個鉛球。

這層就安靜得多,就連敲門聲也變得尖銳刺耳。似乎不是用敲,而是用手在砸。

一連數個房間都是悄無聲息,獨自站在寬敞卻不明亮的長廊,舜真發覺腳下厚實的粗絨地毯好似在隨著她沈重的呼吸爬上她的腳踝,使她不得動彈。但是她不肯走,她們的心有靈犀在暗示著舜真,遙遙或許就在這裏。

再往前走幾步,再找找看。

好像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若隱若現,是錯覺嗎?舜真輕輕挪動。拐角處的房間,仿佛藏著這聲音的來源。

舜真咽了口唾沫,遲疑地敲了兩下門,裏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遙遙?是我。”

突然,裏面爆發了劇烈的哭聲,隔著厚厚的門板,內心與身上真實蔓延的酸痛被裹在濕漉漉的海綿中,舜真的心好似被狠狠地剜了一刀。果然,果然默契還是讓她在放大十倍還是寂靜無聲裏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舜真顧不得別的,勉強喚來紅刃朝門把手狠狠砸了三遍,才將門鎖破開,“哐哐”的聲響幾乎能驚動整棟樓的靈魂。

隨著木頭碎裂和金屬變形崩開的聲音,舜真將門撞翻。門內無光,樓道燈壓著她的背影湧入房間。她逆著光,看到哭化了妝的小人衣衫不整坐在床邊地上,梨花帶雨淚眼汪汪,正絕望地看著她。

對目無言,遙遙抽噎著,舜真顫栗地直盯著遙遙的眼睛,痛心、生氣和不忍全化成她周遭的低氣壓環繞,有口氣一直在喉嚨邊上下搖移,心突突地跳著,眼淚吧嗒吧嗒流淌下來。

她註意到遙遙頸側和鎖骨上的血痕,臉邊似乎也有幾道。華麗的禮服被撕破,胡亂地被纏繞在身上,精致的發型也變得亂糟糟,眼線暈染開,嘴角裂口流的血與化開的口紅融在一起。

舜真脫下外套給遙遙披上,又一把從自己的衣服撕扯下布條繞在指尖,輕輕地給遙遙擦拭著嘴邊的血跡。遙遙淚水還在不停流,舜真再不敢看她的眼睛。

難以壓抑,無法忍受,舜真越是為遙遙處理傷口,就越是急火攻心。手開始不停顫抖,舜真不能自控地扶著地板,如鯁在喉。

最後一次,她想著再看一次遙遙的眼睛。那兇狠的眼神把遙遙嚇壞了,她連忙扶住舜真的肩膀,抿著嘴,一個勁地搖頭,淚水大顆大顆往下掉。

“他真的是韶賦修的人……他說他要把第二戰備偷出來,要把玄烈和你殺掉。”遙遙垂頭說著。

舜真攥緊了拳頭,青筋暴起,她要算賬。

她剛要站起來,遙遙一只蒼白的手就鉗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攤開,露出一塊金光閃閃的芯片。

“我偷出來的,可是、可是我我不小心把它摔壞了……我知道它沒用,小真,我不知道阿姨的夢想是什麽,但至少不是讓它在這蒙灰,帶走它吧小真,離開這裏,走遠一點……”遙遙輕聲道。

舜真接過芯片,再次為遙遙披好了衣服,一言不發離開。

有她的沈寂和沒她的沈寂是不一樣的,遙遙似乎都獨坐回到了絕望的深淵裏。她呆呆望著門口,兩行混雜著妝液的渾濁眼淚從她下頜滑落到地板上,“再見……”她小小聲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