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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申時七刻 今朝都到眼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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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申時七刻 今朝都到眼前來。

老太太正靠在迎枕上, 半闔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也不知道到底是清醒著,還是糊塗著。

訥訥走近了一些,輕輕地請醒她, “額捏?您睡著麽?”

老太太看向她, 目光有些渾濁, 也不知道看的是不是她。

訥訥說,“額涅, 您好好養病,茍兒今晚就搬出去睡了。”

老太太只是看著她。

訥訥說,“打今兒起我就睡在外間,我來貼身照顧您。您有什麽吃的、要的,要解手, 您叫我就成。不是她不想繼續陪您,只是她還年輕, 總是這樣晝夜顛倒, 她撐不住,不能時時守在您身邊。您的孫子、孫女兒, 都是真心誠意對您, 您心裏都明白, 也都能體諒的。”

老太太嘆了口氣, 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低低地喃喃, “我曉得……我曉得……我都曉得……我不怪你們。”

訥訥走上前, 替老太太把被子整理好,扭過頭時,看見連朝就站在不遠處。

訥訥欲言又止, 最終只是把她常睡的枕頭放到老太太那一頭,老太太擡手撫了一下額頭,對諾夫人說,“你看,我又冒冷汗了。打濕了枕頭,不好。幫我拿幾條毛巾來吧。”

訥訥說,“好。”

屋子裏,兩兩相對,就她和瑪瑪兩個。

瑪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帳頂,窸窣地,用手掖了掖被沿,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目光看向她,笑著說,“茍兒,我就要和你,說再會了。”

她驀地流下淚來。

她們之間有個習慣,每到一天結束,瑪瑪會對她說,“我們明日再會”,她也會笑著回答瑪瑪,明日再會。

她說,“您不要說這樣的話。”

瑪瑪只是笑,只是笑。

正月二十日,天氣晴。

天光大亮,冬天難得有這麽好的陽光,把屋內照得很亮堂。

水仙已經全部枯萎,只是因為人沒有心思去打理,任由它長長的葉子無力地耷拉在窗臺上。

連朝掀開簾子進屋,笑著對訥訥說,“外頭天氣好,曬得人身上也暖和,我已經鋪好椅子,咱們扶瑪瑪去外面透透氣吧!”

瑪瑪擺了擺手,“我懶得出去。”

連朝半蹲在她床前,握住她的手,“在屋裏悶久了,越發難受了。您不想出去,我扶您呀。走嘛,到外面去坐坐,對身子有好處的。”

瑪瑪猶豫著點了頭,敬佑今天不在家,訥訥便與她一人一邊,將瑪瑪攙出去。瑪瑪的手搭在她的肩頭,她能清晰感受到她的重量。庭院內被她整飭過,幹凈,清爽,萬物似乎都蓄勢待發,有欣欣之態,安寧,美好得好像是一場夢。

她們扶瑪瑪在鋪了大毛衣裳的椅子上坐下,連朝又給她拿了毯子,蓋在身上,將準備好的黃芪水遞給她,讓她慢慢地喝一口。她聽說黃芪是提氣的,所以她每天都會抓一把給瑪瑪泡水喝。

三個人,松泛地說些家常話。

瑪瑪笑著說,“我百年之後,你們也不用費心替我操辦什麽,拿席子把我一卷,扔到宣武門外就是了。”

訥訥說,“您又提這事兒,又說胡話了。”

訥訥也不想繼續順著這個話往下說,轉而對連朝說,“二十七日索姑奶奶做壽,她說一定想要見見你,到時候你與我一起去吧。”

連朝答應下,“好。那我提前和敬佑說一聲,讓他把那天也空出來。”

訥訥說,“好。”

瑪瑪不再說話,只是半靠在躺椅上,看了看庭院,然後瞇起眼來曬太陽。

晚間她等敬佑回來的時候,把這件事和他提了一嘴,佟敬佑叫苦不疊,連連擺手,“我不去,我不去,誰愛去誰去吧。我實話告訴你吧,那一位姑奶奶去年也可勁兒叫我去,我想吃頓飯,能有多少事。你知道她叫我去做什麽?說得好聽一點的壽宴,說得不好聽,我就是那待宰的羔羊!她老人家攢了十多個姑娘來和我相看,我記住這個忘了那個,看得眼花繚亂,所以今年我說什麽也不去了,我在家守著瑪瑪,你自求多福吧!”

他忽然想起什麽,“那天你不在家,恰巧有個人上門。人很實誠,長得也不差。瑪瑪也見過了。我這幾天一直想問你呢,以為你認得,會主動和我說,沒想到你不知道?”

連朝不甚在意,“貿然上門來的,你就該替我打出去。我是一個也不想見了,陪著說兩句話我都頭疼,尤其是你覺得合適的,我就更得敬而遠之了。”

佟敬佑沒回過味來,納了悶了,“我看中的怎麽了又?不兒,我看中的怎麽不好?”

連朝嘻嘻一笑,一臉神秘地說,“正所謂聞弦歌而知雅意,觀狐朋而知狗友。”

她說完,撒腿就跑。

敬佑忍不住也笑,直著嗓子在後邊喊,“佟茍兒,你就戲弄我吧你!”

不過有一件事,敬佑的確沒有騙她。在索姑奶奶的壽宴上,她被索姑奶奶拉著,見了好幾個“賢俊”。

索姑奶奶年紀大了,又是老派人,愛好實在不多,為首的就算保媒拉纖。對此訥訥也沒有辦法,畢竟人家是長輩,忤逆不得。

故而她在晚上隨訥訥回來之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顯得十分疲憊。

索姑奶奶強留下她們說話,回來時候天已經很晚了。圖媽媽與敬佑在家裏等她們,敬佑看見她的模樣,就知道了個大概,又是好笑,又是可憐的,嘴硬地說,“圖媽媽給你備了熱水,奔波一天,見了那麽多人,累著你了吧?快去洗個熱水澡,睡去吧。”

還不忘末了誇耀自己一番,“我去年從她家回來,那還是精神抖擻地。吃過那種苦,我才深刻體會到,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於是那天晚上我挑燈夜讀,讀了個通宵。”

說得訥訥也笑,板著臉教訓他,“別在你妹妹跟前胡謅。”

連朝還惦記著要去看瑪瑪,“瑪瑪睡了嗎?睡得安穩嗎?我進去看看她。”

圖媽媽拉著她,笑著說,“白天的時候,有幾位親戚太太來說了會子話。晚上早早地睡下了,睡得很安穩,夫人和姑娘已經很累了,心意到了就成,不在這一面兩面的。”

她覺得心中有些不安,“好稀奇,我昨兒晚上還夢見她了。”仍想去看看,訥訥便說,“你隔著窗子,看一眼,不必再進去,擾你瑪瑪睡覺。她自病著,難得睡一個安穩覺。”

連朝說好,於是站在窗戶外,往屋子裏看了一眼。這扇窗戶糊了厚厚的棉紙,其實看不清什麽。她在和瑪瑪一起睡的時候,晚上睡不著,或者白天醒得太早,就會盯著這扇窗出神。

當時在帳子裏看窗戶,隔著一層紗,顯得朦朦朧朧的。

如今隔著窗戶看瑪瑪,看不分明,也朦朦朧朧的。

她聽裏面沒有聲音,知道是真的睡下了。往常這個時候,總能聽見她嘆氣,咳嗽,或者喃喃自語的聲音。今天卻沒有。

她沒有多想,略等了等,便跟著圖媽媽去洗漱了。

連朝是因為屋外的腳步聲醒來的。

她往外面看了一眼,天還昏朦朦的。便猜想可能是敬佑今天有急事,要早早地出門。半夢半醒之間,睡了片刻,她聽見簾子掀起,又放下的聲音。

有人進來,站在她床邊,隔著帳子叫了一聲,“茍兒。”

她輕輕“嗯”了一聲。

訥訥說,“你瑪瑪她……不行了。”

話音入耳的時候,她大腦一片空白。

什麽情緒也沒有,驚訝、震驚、無措、恐懼,這些統統都沒有。

時間就這樣流逝,在沈默中。

她坐起身,心裏出現的第一個情緒是懷疑訥訥在說笑,慢慢地回過神,又知道,訥訥是不會和她說笑的。

在黎明一片漆黑的空茫裏,占據她心中的唯一一個念頭是,求求你,等等我。

床上的東西,都被收拾出來,先擱在地上。床上躺著的人,臉被帕子蓋住,看不見容顏。

敬佑被安排去報喪,有些鄰裏知道消息,已經趕來。她們都是經歷過的,知道章程。有些不由分說,去安排廚房,預備下第一天招待客人的菜。有幾位和圖媽媽一起,找等會要用到的東西,“去把錢紙拿出來,再拿個盆,放在窗下,還要黑白線各二十根,等會燒倒頭錢。”

窗臺上原本放著幾盆水仙,因為已經枯萎,剛剛被人扔了。

她在眾人的忙碌裏,如往常一樣,走進瑪瑪的房間。可一切都在提醒她,這和往常不一樣了。

她看著床上躺著的那個人,再看看那些扔在地上的枕頭,甚至覺得有些陌生。她看了很久,只是看,然後鼓起勇氣,想往前走,走到瑪瑪身邊,身出手,去碰她的手。

粗糙,冰涼,僵硬。

這雙手,曾扶掖她長大,曾牽著她的手,曾經是柔軟,溫暖的,如今卻觸碰不到任何溫度。

訥訥在身後叫住她,“不要碰你瑪瑪了。”

她縮回手,心在腔子裏狂跳。

訥訥和圖媽媽把櫃子打開,像孫大大去世那晚一樣,找已經準備好的衣裳和被子。敬佑剛剛回來,向最親近的幾家報完喪,家裏已經陸陸續續地來了好些幫忙的人。

有人喊他們,“來燒倒頭紙。”

是索姑奶奶,站在窗前,把紙錢遞給他們,然後和另一位老太太一起理線,火苗“騰”地燒起來,他們往盆中放紙錢,火光仿佛要把所有人都卷進去,連朝和敬佑跪在一起,很想哭,卻發現自己此時哭不出聲。

只是沈默地流淚,然後看見一根黑線與兩根白線投入火中,寓意逝者此生,一清二白。

第一天忙得很,要請人來算日子,什麽時候入殮,什麽時候出殯,做幾場法事。還要把靈堂擺起來,要籌辦席面,招待前來的賓客。

阿瑪不在家,敬佑承擔起他的責任。幾位積年的太太已經幫瑪瑪擦幹凈身子,換好衣裳,挪到正堂。簡單的靈堂已經搭起來,一個桌子,上面放著供品和香燭。瑪瑪的鞋子也按照舊例,放在桌下。

她的屋子裏空空蕩蕩,訥訥和圖媽媽已經把大櫃子清理得差不多,都是瑪瑪曾經的衣服。連朝站在旁邊看著,茫然問,“這些要拿出來做什麽?”

圖媽媽告訴她,“和枕頭被子一起,都燒掉。”

她自顧自地說,“那就什麽也沒有了……”

沒有人回答她。

訥訥在櫃子的深處,摸到一個暗格,抽出來打開,裏面有個包袱,滿滿當當的,訥訥便將它打開。

裏面有很多小衣服,還有些布偶,顏色還是很鮮亮。還有小鞋面,鞋面的紙樣,還有兩卷夏布,最下面壓著一些字條,歪歪扭扭的。

訥訥顯然也沒想到會看到這些,沈默片刻,才說,“我以為咱們搬家的時候,這些東西都丟了。這些是你小時候的衣裳,紙樣也是照著你和敬佑的腳描的,居然都還在。”

連朝說,“這些字,是瑪法教我寫字的時候,我寫的。這張,”她拿出來一張,放在手上,仔仔細細地端詳,“是瑪法走的時候,葬禮上,嚴爹爹教我寫的。”

一去十餘年。

筆墨與舊衣忠誠地記錄著時間。

訥訥問圖媽媽,“這個也要燒掉嗎?”

圖媽媽有些為難,按理來說,所有有關於逝者的東西,都是要燒掉的。

連朝率先說,“留著吧。”

就當是留給我。

不要讓它,也消失於生命的大火。

連朝從訥訥手中,很珍重地接過那個包袱,其實並不重,抱在懷裏,仍然覺得沒什麽重量。訥訥低聲囑咐她,“這幾天家裏人多,你既要留著,就自己拿去收好吧。”

第一天沒有什麽事,就是擬定日期,他們請人來算過,在家中停放五日,二月初三日大殮出殯。今日即小殮,就像瑪瑪曾與她說過的那樣,用紅繩系住逝者的雙腿,在掌心各放一枚銅錢。

她才終於看見了瑪瑪的臉。

有些蠟黃,之前她都沒有註意過,她是從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瘦的。甚至連朝覺得眼前躺著的這個人很陌生,陌生得她幾乎有些認不出她。她想了想,才極緩慢地想通,魂魄一旦離體,眼前所見,不過是故人的軀殼。

瑪瑪是真的走了。

她手中放著的銅錢,忠實地記錄著她的卒年。

兩行淚毫無征兆地滴落在衣襟,斑駁一片。

她逆著光往外看,靈堂已經漸漸地搭建起來,挽聯正在等著塗漿糊,她看見晴光中那個白底黑字的“奠”。

心中也跟著空茫茫的。

不知怎麽,忽然想起一句詩。

小時候讀它,不解其意,不過是為了應付瑪法,囫圇地背過去罷了。

此時此刻,她忽然想起它,莫名的情緒包裹著她,令她難受得透不過氣。

——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

消息是在晚上的時候,傳到養心殿的。

皇帝在下午見了淳貝勒。

到晚間一切如常,可趙有良總覺得有哪裏不一樣。

他並不通許多文墨,只是於人情世故上,望得比別人更獨到尖銳。那位姑娘還在禦前的時候,差事不忙的間隙,他也曾半開玩笑地問過她,“在姑娘眼裏,萬歲爺是個怎樣的人?”

他知道這是宮中最忌諱的事情。在條條森嚴的宮規裏,把“主子”和“奴才”劃得很分明。尤其實在禦前,奴才不可揣度主子的心意,不可傳遞主子的喜好,不可將宮中之事外傳。

現在回想起來,他也覺得那時候問出這個問題的自己有點可笑,可是誰知道呢?誰知道那個時候的他在想什麽。只是面對她,在種種感覺的自然推動下,他也自然而然、沒有負擔地問了。

那個時候她是怎麽回答的,他記得很清楚。因為她給他的回答很簡短。不過略思量片刻,她說,“是一個,靜水流深,光而不耀的人。”

靜水流深,光而不耀……趙有良不知道這四個字怎麽寫,只是細細品咂著,末了明知故問地搖了搖頭,“我不太懂。”

她說,“從容,平和的水面下,自有萬千丘壑。像天上的太陽一樣明亮,卻不會因太過耀眼,而給百姓帶來災難。”

趙有良只問過她一個人,不過聽了之後覺得,這個問題問過她一個人,就足夠了。

看透了很多事情的大總管,站在養心殿廊下,難得地嘆了口氣,收回渺茫的神思。眼前並沒有太陽,而是一輪彎月,在經歷過無數輪圓缺後,依舊高懸於天幕。

胡勝常從東暖閣出來,面色有些凝重,不似從前一樣,樂於和他寒暄幾句。趙有良原本已經有些沈的心,愈發沈了沈。他叫住胡勝常,低聲問,“怎麽了?”

胡太醫也跟著嘆了口氣,“生老病死,尋常,尋常。”

趙有良心中陡然一驚,“老院使,有個字兒,在這兒可說不得!”

胡勝常笑了笑,“有什麽可避諱的,誰不會走上這條路?”

趙有良無暇和他多說,忙給站在邊上的常泰比了個手勢,常泰也知道事情非同一般,悄無聲息地匆匆退下,向今夜禦前伺候的眾人遞消息去了。

趙有良整理好心緒,這才進東暖閣。

皇帝站在禦案邊出神。

寬闊的禦案上還堆著折子,正月裏送進來的,除了循例的賀表,便是很重要的軍機。

趙有良不敢多言,只垂首站在一邊。

暖閣裏多寶櫃上放著一架西洋鐘,一只銅鍍金的大象,馱著寶塔。新送進來不久,因皇帝喜歡,便留在東暖閣裏,日常賞玩。

那西洋鐘在沈默中,按照早已設定好的章程,轉了一圈,又一圈。

也不知過了多久,皇帝忽然說,“我要去看看她。”

趙有良大驚失色,立時跪下,“萬歲爺三思!宮門已經下鑰,正月間夤夜出宮,驚動內外九城,也會驚動慈寧宮。”趙有良知道那些臣工諫言,皇帝素來不放在眼裏,情急之下,只能拿皇太後來勸他,“老主子若是知道,只怕不得安寧。”

皇帝冷笑一聲,“滾開!備馬。”

福保站在暖閣外,留心聽裏面的動靜,此時不敢阻攔,在皇帝疾步出來前,便屈膝跪在一邊。養心殿裏裏外外伺候的人都齊整地跪下去,趙有良只能勸,他們誰也不能攔。

簾子被掀開的瞬間,冬夜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吹得殿內燭火狂亂搖曳。

趙有良閉了閉眼,急忙跟上,已經預備讓人備馬。就在皇帝越過養心殿門檻,要下階之時,腳步卻硬生生頓住。

殿外院落,皆籠罩在清冷慘淡的月色之下。庭中那株老樹早已落盡枯葉,嶙峋的枝椏猙獰地刺向黛青色的夜空。幾只寒鴉被驚動,“呱”地一聲怪叫,撲棱棱從枝頭飛起,盤旋片刻,又落回更遠處的枯枝上,縮成幾團模糊的黑影。

皇帝站在廊下,夜風吹動他的袍角。他看著那枯樹寒鴉,看著如鉤殘月下一重重飛檐如遠山,無邊無際的夜色,一股冰冷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在這一瞬間,他竟不知自己應當去哪裏。

淳貝勒下午的話,言猶在耳。

“主子曾因拜敦之事,允諾奴才一個恩典。奴才與連朝,少時相識,三年來心悅已久。她瑪瑪在病中,時常念叨,最是牽掛孫輩的終身。若能得償所願,想必也能安心。奴才不敢奢求爵位,這些日子,四處奔走,協助和親王徹查黃舉貪墨、賀秋暉冒賑案,詳細事宜,已具折上奏。奴才願一輩子為主子效忠,別無所求,只懇請主子,為奴才與連朝賜婚。”

他的確曾施恩於與岑一個恩典,他篤定地認為,在這位青年宗室的心中,獲得與他兄長同等的甚至更高的勳爵,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所以他當時答應了。

他二十餘年的人生裏,大體平順,哪怕小有遺憾,也不知什麽是“後悔莫及。”

他想他現在知道了。

因為他一次又一次,親眼見過她怎麽愛人。她告訴他愛是一種虔誠的、一切都可舍棄的勇氣。他又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是怎樣來愛她。

精於算計的人有一天也會以此為理由,放棄唾手可得的利益。

他看著眼前跪著的那個人,在心火發蔓時,再一次嘗到一種莫名的滋味,卻實在不願意承認這是嫉妒。

當時他沈默著,沒有答話。那沈默並非權衡利弊,或許只是他的體面。“得償所願”四個字在他心中滾了一邊,竟似油煎,最終卻驀地驚出一身冷汗,涔涔地膩在額角。

他不是沒有想過會有這麽一天。甚至隱約有期待,他甚至想過,應該怎樣駁回他的進言。無論是在濟善堂,在馬車上,在刑部,還是在她的祖母面前。

如她所言,他們都會有,艱難的時刻。

但他想,還好他們可以彼此扶持,能夠平穩地度過。

她最終,還是選擇了與岑嗎?

選擇了那個能夠時刻陪伴她、在她艱難時給予依靠的人。這三年裏與岑替她關照家中,傳遞消息,兩相比較,他才是那個只能站在陰影裏,連一句安慰都無法宣之於口的人。

是她的決定,他又如何能不成全。

縱然現在他去了,又能做什麽呢?

除了徒增她的困擾,讓她在喪親之痛外,還要應對帝王的垂恩麽?

或許她會希望她的阿瑪在場,可他也不能做到。

黃舉案牽連甚廣,牢獄中刑囚無數,開一例就有千萬例。

天家往往,是最不能開恩之處。

天子二字,在此刻聽來,竟如此諷刺而蒼白。

寒風之中,宮苑寂靜。他站在廊下,仰起頭,就能看見月亮。

月光照在他身上,有很淺淡的一層藍色,拉出一個細長的斜影,這麽看,倒也似兩個人。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寒氣直抵肺腑,令人神思清明。

最終,沒有再向前一步。

趙有良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皇帝轉身,回了東暖閣。

冰冷的金磚,哪怕衣裳厚實,寒氣也彌散在身旁。

趙有良聽見東暖閣簾子放下的聲音,無端松了口氣。

皇帝站在禦案後,沈默良久,久到趙有良幾乎以為時間停滯。終於,他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福保。”

福保上前,“奴才在。”

皇帝把手上的錦盒遞給他,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沈靜,仿佛剛剛的事,並沒有發生過。

“送去吧。”

“告訴她……”皇帝頓了頓,終究沒有說出後面的話,只是極輕地重覆了一遍,“去吧。”

月亮把庭院照得像積水一樣。

孝棚就搭在院子裏,圖媽媽上了年紀,又勞碌了一日,訥訥好容易才勸她去休息。今晚替瑪瑪守夜的,就只有他們三個。

遠遠地看過去,瑪瑪如常一般,躺在那裏。

只是燭火浮動,她已經看不清瑪瑪的臉了。

偶有鴉鳴,小時候晚上她最怕黑,也怕聽這個。稍微懂些事,就愛聽人們圍坐著講一些山野精怪的故事,又怕又愛聽,聽了晚上更加睡不著覺,連起夜都不敢。

那時候她想,要是起夜,碰到鬼怎麽辦?

現在,她一點也不害怕了。

訥訥說,“應該已經交過子時了。”

連朝楞了一下,“是這個時候走的嗎?”

訥訥嘆了口氣,“早晨進去的時候,已經走了。我伸手摸了摸被子,還有餘熱,應該沒有多久。”

連朝很慢,很慢地低下頭,悶悶地“噢”了一聲。

敬佑不忍見她這樣,有心勸慰她,“瑪瑪先前一直病著,去了也是解脫。”

“可我連她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她走的時候,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敬佑問,“無論如何,人已經走了。這重要嗎?”

她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這句話刺耳得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了,張了張嘴唇,想要反駁他,最終只是很輕地扭過頭,讓自己不要在他們面前落淚。

她很不自在地站起身,“我去換香燭。”

“開解你,你也不聽。”敬佑叫住她,幹巴巴地遞給她一個盒子,“我剛從外頭回來,有人囑咐我轉交給你的,我可沒打開。”

她接過,轉身走了。

三根香,兩支燭。

她仔細地把香燭插好,把燒紙錢的銅盆放回原處,瑪瑪的枕頭就在腳邊,因為放在地上,沾染了些汙漬。

這是她們一起睡過的枕頭,還有她的氣味,薄荷腦油的氣味,縈回不散。

氣味能輕易勾起記憶,讓她想起很多個,她們一起度過的夜晚。

如今,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掌心的錦盒,被她打開,裏面安靜地放著一方月白色的手帕。

字痕隱約,她打開,落筆是清峻的小楷。

教她一眼,便能識得主人。

因為這字的主人,也曾悉心,一筆一劃地,教授她怎樣寫字。寫出來的字,自然帶著他的筆鋒。

從筆墨頓挫之間,又可見其為人。

是《月賦》中,王仲宣給陳思王的回答。

“月既沒兮露欲晞,歲方晏兮無與歸。佳期可以還,微霜沾人衣。”

月亮已落啊白露將幹,時間已晚啊無人與我歸還。塵世的風霜,會沾濕了人的衣衫。

人間的聚散離合,都有定數,感謝造物的慈悲。

休為風露所欺,請你,早些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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