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申初 整履步青蕪,空庭日欲晡。……

關燈
第89章 申初 整履步青蕪,空庭日欲晡。……

天色朦朦亮的時候, 連朝在帳裏聽風聲。

朦朧的睡眼朝屋外望,觸目都是一片青灰色。

暖和的被衾裏,有熟悉的溫度。

她和瑪瑪一人睡一頭,還像小時候一樣。

外頭先響起窸窣的腳步聲, 似乎有人在窗外呵了呵手, 然後是搬東西的聲音, 慢騰騰地、漸次遠了。

沒過多久,她聽見一陣爆竹聲, 她知道那是敬佑在放迎財神的開門爆竹,以前這件事都是由家裏的長輩來做,最開始是瑪法,然後是阿瑪。現在輪到敬佑。

雖然天寒地凍,好在人間團圓, 家中安泰。該在一起的人都在一起。

她用臉蹭了蹭被子,給自己換一個更舒服一點的姿勢躺好, 還可以賴一會兒床, 望向帳頂,心中平和, 什麽都不用想。

她好貪戀這種感覺。

然而沒多久, 敬佑就已經挪回窗外, 輕輕地叫她, “佟茍兒!一年都有福氣的佟茍兒,起床啦!”

新年第一天, 是必須要說吉祥話的。也是一年三百多日裏, 他們兄妹兩個難得不會彼此挖苦的唯一一日。元旦有許多的往來與應酬,人人都希望新年第一天能開個好頭,因此他們早早起來, 收拾齊整,都換上新衣裳,先到祖母、母親二處鄭重地請安、道新年吉祥。又在祖父的神牌面前進香,進供果,與先人拜新年。

然後再換一身衣裳出門,去親戚家中拜新年,道吉祥。他兩個都能說會道,一日折騰下來,身上掛著小荷包,兜裏也都是滿滿當當的。

初二日是回娘家的日子,她的外祖父已經去世,外祖母隨舅舅居住,不在京中,因此難得一日空閑,卻又有些樂意走動的親戚太太們來家裏拜節,不少是祖母的故交。

積年的老姊妹們,都不再是閨閣女兒,有些彼此知道人品,樂意帶著孫子、孫女來問候相看,想要促成小輩的緣分。

眼下屋內幾個老太太們正敘舊敘得歡暢,連朝與敬佑一左一右,站在老太太身邊,心不在焉地聽,偶然被哪一位長輩提一嘴,就背後一涼,艱難地收回不知道飛到哪裏去的神思,投以禮貌的微笑。

在出來喘氣的間隙,敬佑揉著嘴角,感嘆連連,“看見人就笑,看見人就笑,我的嘴巴都笑酸了!本來今天約了人去吃酒,要不是看在你在家裏,想著你一定頭一回經歷這樣的事,身為哥哥,有必要幫你擋一擋,不然我早跑了!”

連朝“嘖”了一聲,有模有樣地朝他作揖,“多虧,多虧。”

敬佑樂了,想著新年禮數不能缺,便向她還禮,“承讓,承讓。”

忍不住和她議論,“你看見剛剛和你問好的人麽?那是索二太太的親親好兒子,我們都叫他索大爺,他有個諢號叫‘索特能’,特能吹,特能騙,特能玩。他訥訥就他這麽一個兒子,捧得跟寶貝一樣,二十歲了還沒有成親,說好聽是要先有功名再成家,說不好聽,當媽的舍不得兒子,你可別看他說話人模人樣,好像挺溫文爾雅的,就被他騙了!”

她尋思半天也沒把人名和臉對上號,一臉茫然地問敬佑,“誰啊?我見過嗎?”

敬佑很不可思議,“就剛剛和你說了好多話那個啊!他瑪瑪都要問你的生辰八字了,你倆一言一語的,看上去不是挺投機嗎?你怎麽就把人忘了?”

敬佑震驚於他這妹妹在負心漢這塊簡直天賦異稟,不過飛快地轉念一想,又覺得不是件壞事,半捂著嘴巴,拉回了聲調,兀自感嘆,“忘了好,忘了也好。”

連朝被他這一驚一乍的模樣逗笑了,兄妹兩個靠著闌幹說話,她再一次仔細地回想一遍,發現還是對不上號,雖然的確見了不少新面孔,也與其中的不少人說過話,然而想要仔細回思,又覺得滿堂青俊不過都是蕓蕓的模糊面孔,長相上沒有什麽差別,也並不能讓人眼前一亮。

只好有些歉然地說,“你知道的,我連路邊的狗都能聊兩句。見過的人裏,只要不是醜出生天的,我一般都記不住。”

敬佑對她這話表示很認同,“對,我相信你是這樣。除了那種長得犄角旮旯的你能記住,再就是像我這樣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玉樹臨風的翩翩公子,才能讓你過目不忘,每次都情不自禁地喊出我的名字。”

連朝想嘴幾句,轉念一想,又覺得難得過年,給自己這愛臭屁的哥哥長點臉,也算是尊老了,因此很難得沒有反駁,而是在旁邊不停地捧哏,“對對對,是是是。就是這樣!”

敬佑很鄙夷,“你真的好敷衍。”

他剛要說話,回廊那邊走來一群人,是起先去逛院子的幾位平輩。屋裏的老太太們有意讓他們認識,便一股腦把他們打發出來,讓他們四處走走。

家裏院子不大,冬天花草樹木都雕敝,也沒什麽可賞玩的。想必他們也覺得無趣,略走幾步,就折道兒回來了。

無論如何,禮數還是不能缺,敬佑帶著連朝迎上去問好,,一個拱手,一個福身。她不認識人,也囫圇跟著敬佑的尾音,一齊道,“……新春祺祥。”

其中有一個看出她的生疏,欣然走了上來,溫和地拱手揖禮,口中道,“連妹妹新春祺祥。”

見她有些疑惑,便自報家門,“連妹妹不記得在下了嗎?剛才我們見過的。想必是在下才疏學淺,沒有令妹妹印象深刻。無妨,你們稱我‘廷宣哥哥’,便是。”

她也想叫出口,嘴皮子上下打了好幾回架,實在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敬佑也替她尷尬,好在這幾年應對下來,他有他的一套章程,想要把他們往次間引,笑道,“諸位逛園子也逛累了,屋裏暖和,有餑餑點心,諸位不如進去略坐一坐,喝口茶吧?”

索廷宣卻“欸”了一聲,打量起連朝來,“這幾年雖然常常來走動,這位妹妹當真是第一回見。聽說妹妹之前在宮中當差?今天來的都不是外人,哪兒有招呼也不打,就往屋裏坐的道理呢?”

連朝答,“方才在堂上,一一都見過。如今又要再認一遍,是主人待客不周,還是客人記性太差?”

索廷宣並不在意,很大度地說,“我知道,妹妹羞澀,叫不出口,沒關系的。可以慢慢認識。”他說著,又更近一步,滿臉訕笑,“妹妹有乳名麽?我怎麽稱呼妹妹合適?”

一旁的敬佑實在看不下去了,梗進來插話說她有,“叫茍兒,好聽吧!”

索廷宣臉色青白,尷尬地咳嗽一聲,又殷勤地說,“我看到妹妹,便想到‘卿卿’二字,柔嬈婉麗,卿本佳人,是謂卿卿,這兩個字,不曉得妹妹喜不喜歡?”

他見連朝只是低頭,不說話,便對敬佑說,“我料妹妹一定是高興壞了。”

敬佑幹笑了兩聲,“哈、哈哈,”擋在她面前,“能給我這妹妹起名字的,我瑪法已經塵歸塵、土歸土,我阿瑪還在刑部,我們家老太太、我訥訥還在屋裏坐著,敢問您是其中哪一位?”

旁邊看熱鬧的人,將此打發無聊時間的好戲來看,袖手充作壁上觀,聽見這話,接連笑了。

索廷宣臉色便不是很好看,剛拉下臉想要說話,就見二門外站著個人,遠遠地,半呵著腰,叫了一聲,“連姑娘。”

聲音很耳熟,身影也是。

眾人紛紛望過去,隔得不是太遠,敬佑以為是又來了什麽客人,卻見那人慢慢走過來,舉止之間,氣度不同。待走到他們面前,才又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說,“連姑娘,我家主子有請。就在門外等候。”

敬佑見這陣仗,以為她又惹上什麽官司,人家大過年的,上門來要說法了。本能地護在她面前,聲音也不自覺加重了一些,“你家主子是?”

福保這才擡起頭,依舊是得體的笑容,“我家主子,不習慣等人。”

也是,從來只有人人等著那一位天王老子,哪兒見那一位天王老子等過人。

索廷宣皺起眉頭,就要替她呵斥,“好大的口——”

連朝聽到這聲音,就想起這聲音的主人。

兩相思量,甚至都不用太久,本能已經替她作出決定。

這回輪到她說,“失陪。”

又看了眼敬佑,投去幾分感激和憐憫的目光。

可佟敬佑總覺得,她遞過來的眼神裏分明寫著:我先跑,你保重。

自上回禦門聽政後,她約莫又有一月,沒有見過皇帝了。

皇帝坐在車內,穿著一身醬紫色江山萬代紋暗花綢夾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素緞白狐皮常服褂,戴著紅絨結頂黑底盤金萬字暖帽,神姿從容,清峻卓然。

她不過註目一瞬,便刻意回避開他的目光。她想要福身,皇帝已率先扶托她手肘。

隔著衣袍,也能清晰感知他的力度,如以前無數次一樣,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坐吧。”

她應道,“是。”

車內陳設有序,並不顯得冗贅擁擠,入眼疏朗開闊。懸有鎏金香囊球熏香,時隱時現的香氣,聞著令人神思清遠,將她從剛才的事情裏抽離。

他等她坐定,才問,“家中很忙嗎?”

她答,“來了些親戚,應對有些勞神。”

皇帝不覺說,“你的時間,何必耗費於和那樣的人周旋。”

她笑著說,“那此時此刻的您呢?”

不知為何,竟沒有絲毫負累,也許是因為這裏沒有別人,兩兩相對的時候,他總是有意地縱容,縱容她跳出規矩之外,只是單純地以一個“人”的身份,與他交談。

皇帝也微微笑,“我要去刑部,看看拜敦。”

他頓了頓,還是坦然地說,“按照舊例,每年新年,阿瑪都會賞他一盒餑餑。我即位後,也是如此。今年元旦,諸臣宴飲,一片觥籌交錯裏,我忽然想起他。我想去看看他,不知道為什麽。”

就像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對自己說,應該要放手,卻還是在這裏一樣。

她說,“陛下是個念舊情的人。”

皇帝嘲諷地笑,“是麽?他們都說,先帝喪期一過,我便急著清算舊臣。說我‘念舊情’,你是頭一個。”

他問她,“那麽你呢?你是一個念舊情的人嗎?”

她想了想,“也許是吧。但是事情總推著人往前走,有時候過於沈緬過去,不肯放手,並不是一件好事。”

不知是在問她,還是在問自己。皇帝的目光從她身上收回,落在不知道什麽地方,“放不下,又該怎麽辦。”

他沒有等她回答,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在我很小的時候,他是我眼中最正直、溫厚、可靠的人。阿瑪有時喜怒無常,不達期望便會訓斥,他卻總是很耐心。教我文章、騎射,是先帝親封的巴圖魯,”

他話語晦澀,顯而易見的,說得艱難,“我謝他,又恨他。在親自為他定論前,總覺得應該再見見他,可是在不知道如何面對,所以,”

他再次看向她,虔誠地,誠懇地,甚至有些茫然無措地,“你能,和我一起嗎?”

她沒有猶豫,也沒有過多的遲疑,回答他,“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