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巳時六刻 民女不伏。

關燈
第70章 巳時六刻 民女不伏。

和親王失笑, 覺得他天真得可愛,“你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嗎?你了解她嗎?知道她的過往故事嗎?你什麽都不知道,就在這裏口口聲聲,‘天下之人都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殺了人, 你也跟著去坐牢嗎?”

戴雪生說, “我不知道, 不了解。但是我有心,有感覺。能為緹縈這樣的奇女子寫傳, 敢於站在眾人面前,接受眾人的品評指點也要做這件事的人,一定有不願放棄的隱衷。王爺身為宗室,上可達天聽,下可知小民, 難道也要為了粉飾太平,就捂嘴避難, 息事寧人嗎?”

和親王把巴掌一拍, 籠子裏的鸚哥嚇得直拍翅膀,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指一指這兒, 又點一點那兒的, “我當然不會了!照你這麽說, 那你可不能去啊!這本來就是一件小事,捂的住她的嘴, 捂不住你們一群人的嘴啊!你們要是把事情鬧大了, 就會鬧到萬歲跟前去,萬歲一知道這件事,說不準就會下令重審。萬一真查出來她阿瑪有冤情, 你們一個個說不準都有賞,都有功德。可那些做官的,經手的,都得挨罪——他們可是你們的父母官啊!你們今天仗義幫了她,來日也不希望你爹你媽你的家裏人你的父母官們挨罪吧?那多損功德啊!”

連朝眼前一黑,覺得這位爺不是來遛鳥的,是來看戲的,是看戲還覺得不過癮,想著來自己唱上一段的。

沒人敢說話,面面相覷裏,和親王故意又問,“是吧?”

戴雪生梗著嗓子說,“我不怕損功德!”

人群裏有一只手默默地舉起來,聲音很小,“我是個孤兒,沒爹沒媽。我願意去。”

一大爺逗悶子,也把手舉起來,“我相信我父母官清白,我也去。”

“為了青天大老爺們,”有人拿著腔調,“那我必須去啊!”

王指揮敢怒不敢言,“王爺,他們這是聚眾鬧事,誹謗官府,這是越訴……”

和親王點點頭,“可不是嘛。”又問他,“把她抓了,接下來怎麽辦?”

王指揮馬上說,“差役拘捕,押送回衙門或交五城兵馬司。詢問是否有幕後主使或同黨,聚眾喧嘩者當上刑杖,杖八十。女子拋頭露面,本就失節。跟著裹亂的民眾若替她抗辯,刁民挾制官府,當視為同黨,一並按同罪抓捕,杖一百,流三千裏。茲事體大,會上報刑部,若是無中生有,下放衙門處理。”

王指揮“哼”了一聲,“之前諒你們無知,現在不怕死的,沒有老婆孩子的,就跟著她去!”

和親王也跟著看了一圈,壓著嘴角皺起眉,很為難地嘆了口氣,“王指揮,如你所言。這是板上釘釘地越訴。我額涅回來了,我這一向是不敢出門,今天就來溜鳥來了,得,一來就碰上了這樣的事,實在是巧合中的巧合。”

他語氣很深沈,“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啊,前幾天犯了事。萬歲爺,他畢竟是我的長兄啊。召我入宮,是恨鐵不成鋼地感化我,教我要有擔當,要明白責任,哪怕身為宗室,也要關心百姓,不然百姓這麽辛苦勞作,奉養著你們這些當官的,我們這些一姓一氏的子孫親戚,圖的是什麽?不就圖豐年災年都能過上好日子,遇見什麽不公平的事兒,能有個人站出來,為他們說一句公道話嗎?”

“如今這件事既然我知道了,我怎麽能坐視不管呢。剛剛我也聽了問了,這孩子啊,”他努了努嘴,“國子監的。我和國子監的唐祭酒,關系不孬。老爺子脾氣大,愛學生跟愛崽子一樣,我要是沒碰上還好,碰上了,不擔責,老爺子告到我額涅那去,我就更沒安生日子過了。王指揮,你也能體諒我的吧?”

王指揮說,“王爺可以撂開手,權當沒有過這回事,自然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和親王連忙說,“我可沒讓他們去。我可什麽都沒說!”

扭頭去看王指揮,“你剛才也聽見了,我勸他們別去別去,喊不應,他們非要去。眾口難調、民怨難收——攔不住!上邊非得問起來,這麽多人跪著請我的吉祥呢,真當沒來過,我就罪加一等了!”

不待答話,和親王揚了揚下巴,“願意去的,都帶走。我看看,如今是怎麽辦的案。”

一行人來到步兵統領衙門,九門提督不直審小案,因此受理主審的是其下屬,步軍校尉阿桂,乃是鑲黃旗出身的武官。步軍統領衙門並不靠斷人清白度日,惟求“太平無事”四字,他的考評也無非是‘年內轄內無聚眾’,若不是同行有和親王,只消一時半刻的,便能夠定下罪名,平壓輿論。

跟著她一起來的,除了衙門外看熱鬧的人,其實只有四個,中途還有因為要上茅廁而臨時跑了一個。

等最終跪在公堂上,幾個人實在顯得有些單薄。一個手無寸鐵的戴雪生,一個衣著樸素的孤兒福納,一個看上去近七十歲的李老漢。

阿桂與和親王見過禮,三番五次地請他上座,和親王提著鳥籠子笑著說,“縱我肯,我的寶貝鳥兒也是千萬不敢的。請挪把椅子來,我就在邊上坐著聽。你們照章辦事就好。”

阿桂道,“殿下駕臨,有失遠迎。提督今日不在衙門辦差,不然一定會親自出來迎接殿下。只是不知,殿下今日駕臨衙門,是為公事?為私事?”

和親王笑道,“說起來也害臊,王指揮剛才帶頭捉人,我把緣由和王指揮都說了。外家人不好說內家話,何況這是你們的地盤,還是讓王指揮替我轉述吧。”

王指揮頗為為難,硬著頭皮說,“殿下是……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阿桂看了王指揮一眼,“請殿下給個明示吧。”

和親王說,“什麽明示暗示的。你也知道的,百姓們都看著呢,這麽多雙眼睛在這裏,眼前不是有人鳴冤嗎,你們當著他們的面,不升堂問事,反倒來請示我的明暗,像什麽話?我今兒本意是出來遛鳥,誰知道平白無故地撞上這件事。你們處理得好,我與上頭也有太平的說嘴,屆時咱們一起功德無量,豈不美哉?”

阿桂連忙應了兩聲“嗳”,沒有不審的道理,只好轉回身重新坐到堂上,正襟危坐道,“堂下何人聚眾鬧事?按《兵部處分刑例》,爾等在旗營轄地聚眾誹謗官府,不論事體,應先杖二十。”

連朝磕了個頭,高喊,“民女阿瑪涉大學士黃舉貪墨案被收押刑部。民女一介女流,求告無門,深知阿瑪遭受不白之冤,不能坐視不管。只能冒死出此下策,懇請有司發還重審,勿使好人蒙冤!”

阿桂冷笑,“好個張狂女子,妖言惑眾。再說你高喊冤情,可有證據?如有實證,大可由家人出面,層層上告。官府自然會受理你的冤情。如今你一無實證,空口無憑,這是你的第一個罪過,依照《大晏律例》,女子上訴須由父兄夫主代告,你孤女控官,便是違法,這是第二個罪過。你居然還敢聚眾鬧事,帶著眾人竟敢來問罪官府,這是你的大罪!”

連朝說,“民女此舉,與家人無涉,都是民女一人所想,一人所為。家人因為害怕再得罪官府,縱然知道其中有蹊蹺之處,也不敢上訴。但民女實在不忍,養我育我的阿瑪就此喪命,所以民女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為阿瑪,搏上一搏。”

和親王幹笑了一聲,“阿桂,我怎麽不知道,你們衙門的人還認真讀律啊?”

阿桂不自在地摸了摸後腦勺,“那是必須的。”

和親王點頭,“噢,挺好。知道讓自己刑罰有名,我以為你們睜眼閉眼就是判呢。所以不放心,才來瞧一瞧。”

阿桂重新肅容,“無論如何,本官判你有罪,你伏不伏?”

連朝說,“民女不伏。”

阿桂險些被她氣了個倒仰。

一早的確有人來交待,這樣一個小小的女子,居然要有兩路人來出動。不過好在目的是一樣的,無非是讓她死,或者把她關起來,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她病死也好,餓死也罷,反正既然進去,就不能再豎著出來。

在官府裏,想讓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死掉,實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

誰曾想她是個刺兒頭,不僅帶了一群刺兒頭,還興師動眾搬來了一位佛爺。

這讓阿桂很為難。

故而臉色也沒有很好看,“你為什麽不伏?”

旁邊原本一直跪著聽的戴雪生,露出十分鄙夷的笑,“為什麽不伏?這話大人你也問得出口?要是我,我也不伏。大人樁樁件件的罪名壓下來,她不認罪,她阿瑪人在刑部,也是一個死,她認罪,費了這麽大的心力,不僅沒有救回他阿瑪,還平白無故地把自己也搭進去,她圖什麽?為什麽要伏?”

阿桂皺起眉頭,“這關你什麽事?本官已經說得很明白,她要是覺得他阿瑪有天大的冤情,可以由家中男丁上訴,她膽子這麽大,甚至可以去叩閽,把事情鬧到萬歲爺跟前,你看看誰攔你?她這麽鬧事本來就不對,本來就有罪,今兒天塌了也是這個道理。”

許久沒有說話的李老漢,忽然也笑出聲,“上訴?哪個聽你的上訴?我的兒子被誣殺人,我只有這一個兒子,我不想讓他稀裏糊塗地去死啊。我四處托人寫訴狀,我把訴狀遞到縣衙,沒人理我!我把訴狀遞到知府,知府要收銀錢才肯受理,我傾家蕩產湊夠錢財盤纏,交了幾次,知府便駁回幾次。我來到京城,向督察院遞訴狀,督察院要收我的錢,我給,要我等,我等就是!我等了十年!我的婆娘成日憂愁,擔驚受怕地病死了,我的兒媳婦被別人的唾沫星子釘死了,我叩閽,禦駕都沒有見到,一條腿幾乎被打折。我全家就剩下我一個人,親戚朋友都不走動,純當我已經死了。老漢我不怕死,衙門要我的命,我的命就在這裏!”

孤兒福納說,“我阿瑪因為上訴被抓了,我訥訥出門就再也沒回來。我家裏也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也不怕!”

連朝說,“民女沒有人證物證,是因為人證物證一旦有所變動,民女必死無疑。民女一腔赤誠天地可鑒。家父在南邊辦差,一向兢兢業業。正是他的一言一行,日積月累,民女今日才有敢赤手空拳上公堂的底氣。敢問大人,一心為民,多行善舉,怎麽才算有證據?十年晴雨無替算不算?擢入京城算不算?如果這些都不算,那坑害百姓、欺上瞞下,又該拿什麽做證據?今天跪在這公堂上的三個人,算不算?”

阿桂惱羞成怒,“大膽刁民,巧言令色,放肆至極!”

和親王也沒有料到,她竟然敢當著眾人的面這樣說話。原本搭在玉扳指上的手不覺收緊,只是盯著她。仔仔細細地看了數遍,其實之前也見過她,甚至和她說過話,只是今時今日在堂上看她,又覺得她的臉與記憶中的並不同,於是恍然大悟,她的平靜與孤註一擲,從一開始就有一種死亡或是終結的氣質。至於到底是為了她的阿瑪,所以甘心搭上自己的性命,還是為了別的事,別的人,他不得而知。

也只有她,能夠有氣魄,有膽識,有心氣,來做這件事。

從這條看上去荒誕無稽甚至根本不可能實現的絕路裏,奮力掙紮出幾分生的希望。

阿桂看向和親王,發現和親王面無表情,又見此女咄咄逼人,公堂之外議論紛紛。往常他斷案,講究威逼利誘。先恐嚇一番,聲明後果,再大發慈悲地給堂下人設計一條看似光明的去路。於是事情自然會順利解決,錢財到手,他也可以被奉為救萬民於水火的活菩薩。

名利雙收。

可是這群人,無依無靠,有依有靠的早就把家裏人摘幹凈。所以他們暢所欲言,他們什麽也不怕。該怕的、該忌憚的反而是他。

阿桂顧不得那麽多, “既然你們言之鑿鑿,本官相信你們在刑杖之下也一定不會改口。官府受理有官府的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破了規矩!你們在街市上鬧事,就是眼前頭等要緊的罪。本官先判你們這一罪!”

拿著令箭便扔下去,“來啊!給他們上刑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