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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辰時八刻 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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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辰時八刻 好得很。

趙有良似乎都怕了, 擺擺手說我不聽了,就要折過身往回走,走了兩步,還是轉過頭, 招招手讓常泰近前來, “你都聽著什麽了?聽誰說的?”

“出去采買的小馮呀!他起先和那一位認識, ”常泰繪聲繪色地簡要描述了一遍,倒使得趙有良也忍不住感嘆, “真好本事的姑娘。我早說過了,你給她搭個臺子,她一個人就能給你唱出一場戲來。就算你不給她搭臺子,只要她自己個兒想唱,一無所有, 她也能用盡所用,唱出個鑼鼓喧天的架勢來。”

常泰附和, “可不是, 那可是查大人家的小爺,那位也不犯怵, 讓人家賠了銀子又賠了畫。”

趙有良說你懂什麽呀, “這叫花別人的銀子, 給自己聽便宜響兒!多上算的買賣, 這世上還有誰能做出來?”說著忍不住連連搖頭,“好姑娘, 天地廣了, 她的花樣就更多了。”

“那您希望她回來嗎?”

“我?”趙有良頓了頓,笑了,“不希望, 她一回來,和頂上那位鬥法,我頭疼。這樣的姑娘,在禦前當差,埋沒了。她有勁無處使,她又膽大,又聰明,知道借力使力,她一折騰,我就頭疼。她跟著頂上那位一起折騰,偏偏頂上那位樂意看她折騰,事後兩位在一起把始末合算合算,吃虧的是誰?”

常泰一臉糊塗,“誰呀?”

趙有良沒好氣伸手打了一下他帽檐,“蠢貨!不就是我嗎!”

常泰這回是一個字都不敢說了。

不過眼下的情局,確實也讓人頭疼。光對著幾個字,幾本書,也看不出朵花兒來呀。

趙有良忽起了個註意,示意他近一些,囑咐他,“你現在就去,讓茶水上送一碗建蓮紅棗湯來,要蓮子多些,由你親自送進去。主子爺若是叫撤呢,你就什麽話都別說,主子爺要是要進呢,你就看我的眼色,把方才和我說的新鮮事兒,好好地向主子爺回稟一遍,你只消說那查爺的事兒,至於什麽連姑娘斷姑娘,主子不問,你一個字都不要多提。”

常泰辦差利索,一刻多鐘後,便捧著蓮子湯,隨趙有良進了東暖閣。

炕桌上原本擺開的那些紙張,都已經被歸整好了,放在一邊。忙碌的一天,這裏來往許多人,從各地發來的折子都匯聚在這裏,方寸的紙面上是四面八方的晴雨。只有在這夜深人靜,更漏將殘,鐘鼓沈沈的時分,皇帝才能挪出片刻,好好地聽一聽禁城的風聲。

趙有良在禦前,什麽時候都是帶著笑的,此時也是笑著呵下腰,覷著皇帝的神色,“主子,和親王已經遵旨,將貴太妃請回王府奉養。老主子讓瑞兒來傳過話,今日已相見了,請萬歲爺安心。”

皇帝說,“知道了,提點好,勿慢待了。”

“嗻。”

趙有良頓了頓,順勢說,“萬歲爺,茶水上備了建蓮紅棗湯,最是清火明目的,您進一些嗎?”

皇帝囫圇“唔”了一聲,常泰有眼色,連忙雙手捧著漆盤往前送,高高地舉到頭頂,把頭低下去,倒教皇帝笑了一下,趙有良掀開盅蓋,裏頭是澄亮的湯,蓮子綿密,紅棗香甜,皇帝不知想起什麽,遲遲沒有去伸手,片刻後才如夢初醒一般,慢慢地提匙吃著。

皇帝問,“外頭起風了吧?”

趙有良說是,“打戌正就開始起風,現下已經沒那麽厲害了。”

宮闈下鑰後千門深閉,一重又一重,風撞上厚重的宮門,蠻不講理地吹過門縫,在長街上奔流,把磚石路也吹得坑窪。

皇帝頷首,“餘下的蓮子湯,賞值夜的諸宮人分食。”

內殿的人,跪下去都是悄無聲息的,以至皇帝有時很難分辨,站在殿內殿外到底有多少人,何處站著人。

眾人口中齊呼“謝主子賞”,趙有良率先陪笑,“回主子話,回回都依著舊例呢。”

皇帝便不再說話了。蓮子湯到口中,不知為何覺得興致缺缺,毫無滋味,便隨手擱在一邊。

良久,皇帝才說,“以後不要學了。”

禦前進送,都有一套禮儀章程,尋常呈遞,只需呵腰,微微低下頭即可。想來只有她,初來養心殿的時候,來不及深究什麽規矩,磕頭時恨不得把頭栽到地毯裏去,舉漆盤時,雙手恨不得高捧到皇帝的鼻子前,照她的話來說,這是滿心滿肺的對萬歲爺的尊敬。

她的話,照常只能聽一半。

那時不覺,笑一笑,竟也就過去了。

趙有良故意斥道,“叫你學聰明,想在主子跟前掙臉,說個新鮮事兒請主子高興,結果弄巧成拙,還不快退下去。”

常泰便立時俯首請罪,“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皇帝知道他們之間的小把戲,今日不知為何,居然很好性地願意順著趙有良的話問下去,“什麽新鮮事?說來聽聽,或可免罪。”

常泰偷偷看了趙有良一眼,見他是“可”的意思,才敢說,“回主子的話,是奴才今日聽專管出宮采買的小馮說的一件趣事。他說今日在廠甸胡同,看見的查侍郎家的六爺,在德古齋門口打人,鬧著說從這裏買了假畫,耀武揚威地非要退錢,還要那夥計跪著賠不是。忽然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位姑娘,碰巧就看中了那幅假畫,查六爺起先很瞧不上那姑娘,誰知那姑娘說,她買的不是畫,是這畫帶著的獨一份的熱鬧,一番話讓那查六爺消了氣焰,原先一百七十兩銀子的畫,被她忽悠到一兩,查六爺銀子也沒得,畫也沒得,灰溜溜地走了。”

皇帝聽得忍俊不禁,“這是做了極虧本的買賣。”

趙有良知道,因拜敦的事,皇帝連日氣郁,查圖阿是倚仗拜敦的螞蚱,養出來的兒子又是不中用的混賬,幹出的糊塗事,多少也能讓皇帝解頤。

因此附和道,“錢也空,畫也空,市井裏的閑話,原本不該傳到宮中。你偶聽一耳,說來令主子高興,就是你的無上福氣了。”

皇帝仔細回味,“這一百七十一兩銀子賠的不是畫,是閉上的嘴,是他的名聲。市井之間的流言,三日五日,即可消弭,他不想讓這事再往上傳,不要傳到他阿瑪耳裏,更不要傳到那些盯著他們家的言官耳中,被人拿捏把柄,小題大做。誰承想,”

皇帝驀地笑了,“還是事與願違,這麽早,這麽快地,讓朕知道。”

趙有良連忙說,“萬歲爺聖明。”

皇帝只是看著常泰,“是她吧。”

她聰明,狡猾,時而刻薄每每善良。

她有企圖,有理想,從來算不上純粹,也有庸俗的愛好。

常泰不知如何回答,禦前問話,卻不可不答,硬著頭皮回,“奴才不知。”

皇帝微微一哂,“不是她的‘事跡’,你們也不會巴巴兒演給朕聽。”

這話不輕不重,教趙有良都嚇得跪下一齊請罪。皇帝垂下眼,並沒有發話,不知在思忖些什麽。好一會子才問,“她到廠甸胡同做什麽去了?”

常泰說,“回主子的話,小馮眼尖,聽他說,姑娘出場的時候抱著兩個盆子。”

皇帝面色稍霽,遙想那場面,竟也油然生出幾分誠懇地佩服。

常泰這才卯起膽子繼續說,“姑娘花銀子買畫,最後畫也沒要,送給那被打的夥計了,還通了銀子給掌櫃,讓他請郎中來看。她還嚇跑了一個搭話的人,舍了錢給路過的乞兒。真是善心腸。”

話這麽說,皇帝聽著似乎不是很高興,“長什麽模樣?”

常泰沒想到萬歲爺會問這麽刁鉆的問題,哪怕他提前找小馮通過氣,也不會留心到這一層。他剛剛想露出一點愁眉苦臉,就被趙有良毫不留情地瞪回去了,絞盡腦汁,不得不回,便只好瞎說,“夥計長得……長得好啊!白凈的臉,身量也高,說話也利索,不讓人,不服軟,聲音響亮,有力氣,肩膀寬闊,黑頭發……呃,紅嘴巴……”

“好,”皇帝冷笑一聲,“好得很。”

“朕所賜金銀細軟,足夠她衣食順遂。她幹什麽了?豈止是善,她心懷寬廣,恨不得大庇天下朱唇白臉的男兒盡歡顏。寫的故事是英雄救美,拋下筆鎮日美救英雄。你問問她明兒是不是打算開一家濟善堂,專門幫助天底下落魄的可憐郎?”

沒人敢回答他,唯有風把浮雲都吹散了,月亮就露了出來,柔和的月光灑在紙面上,照亮了她留下的字跡。

聆臯禽之夕聞,聽朔管之秋引……徘徊房露,惆悵陽阿……情紆軫其何托,愬皓月而長歌。

要是她還在,一定比常泰講得還要繪聲繪色,還要得意,從懷裏抱的什麽,什麽時機上前搭話,再到話語裏的講究,忽悠人她可是行家裏手。說不準彼此合計,她又會靈機一動,想出新的法子。

如今放眼四顧,又能說給誰聽呢。

只有風,不知疲憊地吹過庭院。

安靜的東暖閣,趙有良和常泰大氣不敢出。皇帝發作過,洶湧的郁氣陡然回落下來,只覺得有旁逸斜出的淒愴悲涼,滿腔心氣都失了意思。仿佛自己便是書裏寫的鰥寡孤獨。

趙有良原本以為,皇帝這般,一定會有什麽示下,沒想到皇帝只是極輕地囑咐,“不要驚動。”

“那,要小馮繼續留意嗎?”

“她在宮裏,受的都是委屈。”皇帝不置可否,極緩地嘆了口氣,“明天的膳牌,把查圖阿的留下。”

趙有良趕快“嗻”了一聲,皇帝便不說話了。

月光毫無偏差地照在他身上,他仰起頭就能看到月亮。

她在宮外舒展羽翼,閱人無數。過得好,過得有滋有味。

而他與她,如今所共有的,唯日與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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