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卯時七刻 從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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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卯時七刻 從未。

皇帝似乎總算穩住心神, 平靜下來。目光如常一般清冷,越過她,落到窗外。

朦朧的窗紙上是三交六椀菱花紋,在風聲混沌中漸漸明晰。

三交六椀, 寓意天地相交, 萬物相生。惟有帝王之宮, 方可使用。

看了良久,他才說, “朕總是讓你近前來,想讓你近一點。看來是朕錯了。”

“你用了一百種方法讓朕厭惡你。今日如願以償,祝賀你。”

她反問他,“您的一次次所謂的保全,到底是為了什麽?保全我嗎?還是保全您可以繼續用的一顆棋子?”

她甚至揚起嘴角, “難道主子,有過真心嗎?”

這些無端的情緒細密, 不知到底在什麽時候瘋狂蔓延, 早已遠出計劃之外。按照他素來所觀所想,只需要等春秋代序, 就會殞身於洶湧的烈火, 什麽也不必留下。

所以摻雜在算計中的心念偶動, 也就放任著讓自己盡情沈溺。不想今日就是果報。

善因善果, 惡因惡果,絲毫不差。

哪怕天子, 都不得幸免。

原本升騰的心火徹底寂滅下去。再多無法自制的情緒也悉數收攏, 皇帝臉色平靜,看不出一點起伏,仿佛天下無有什麽能移他心動念。

人君之心, 不可妄亂,不可為人左右。

皇帝收回目光,“從未。”

連朝笑了一下,摻雜著呼吸,笑得悉悉索索地,似乎很痛快。

她轉向皇帝站立的方向,折脊,雙手交疊,俯身下去。這是當年初入宮闈,嬤嬤們無數次糾正,反覆琢磨,才習得這合乎宮闈的禮儀。

“那麽,”

她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明。

“就請您,高坐明堂上,滿身風雪裏,無喜也無嗔。”

皇帝垂下眼,看不見她的臉。看見她的發絲,因為一日的周折已經有些松弛,又因室內無風,溫順地貼著頸側。

養心殿各室都生了炭盆,上用的炭火,燃燒起來沒有一絲雜氣,連煙塵都是輕悄悄的。又因為殿內焚香,壁瓶中插以松枝、柏子之類的香木,惟餘寧靜而已。

此時他卻無端覺得炭火氣熏人,仿佛再多站一會,就會被熏得流淚。

皇帝是不能流淚的。

“你走吧。”

他最後頓了頓,盯著她朦曈的影子。

“遠走吧。”

他抿緊唇,不知道到底是對誰說,“滾到朕看不到的地方去吧。”

有很長的一段沈默,橫亙在他們之間。仿佛比幾生幾世都要漫長,又仿佛只是短暫地一瞬。

皇帝轉過身,離開了華滋堂。

在越出門檻的一瞬,有句話在心中幾度欲出,最終還是生生抑了下去。

或許誠如你所言,一切都是假的。

惟有一件是真。

自始自終,是真的,有人在期待這一場雪。

趙有良梭著耳朵,提心吊膽聽了半日的動靜,見皇帝從工字廊出來,連忙迎上去。皇帝神色如常,轉身進東暖閣,在邁步之時,還是略頓了一下,似乎是因為難以呼吸,所以有片刻說不出話的無力,“傳容德來。”

趙有良跟著一路進去,斟酌著說,“萬歲爺……”

皇帝已經在炕上落座了,接過宮人遞來的茶水,托在手中,熱度適宜。他覺得喉頭幹澀,低眉抿了一口,才問,“和誰學的留頭不留尾的毛病?”

趙有良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老主子那邊剛剛叫人來傳話。和親王側福晉有了身子,和親王嚇壞了,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如今宮門已經交了鑰,不好進來請罪。老主子的意思,先帝爺留下來的,掐頭去尾,不算在頤和園的七阿哥,主子統共就這麽一個兄弟。又是頭一個孩子……還請主子斟酌斟酌為好。”

皇帝將茶盞擱在炕桌上,冷笑一聲,“國喪止孕,先帝三年忌辰在即,就這麽高興?這麽縱著自己一味地胡來?”

趙有良戰戰兢兢地,“主子息怒。”

“讓他明天滾進來挨罵。”

“是。”

常泰在簾子外頭請道,“主子,容德來給主子請安了。”

皇帝似是餘怒未消,半晌才說,“傳。”

趙有良懸著的一顆心,這才慢慢地松下去。唯恐自己再鬧出什麽動靜,連卻行的步子,都放慢了好些。就這麽挪著挪著,好容易挪到門口,輕巧地轉一個身,便退出去了。

外頭還是有點冷。常泰站在門邊上,一見到他就咧起嘴笑,趙總管哭笑不得,“天兒這麽冷,你這麽高興哪?去,上外頭滾兩圈,更高興!”

常泰掖起手,連忙說了好幾個“別介”,“見著師傅,我滿心滿眼的高興!”說罷“咦”了一聲,“您老人家怎麽愁眉苦臉的。”

“誰敢愁眉苦臉的?”趙有良板起一張臉,沒心思和他開玩笑,此時左右為難之處,反倒念起那連姑娘的好來。他不禁往後邊看了眼,低聲問,“那邊怎麽樣了?”

常泰說,“我正想問您呢!不是從老主子那兒帶了兩個人來麽?連姑娘在後頭華滋堂,我讓人去看了,說沒什麽動靜。還有個暫時關在圍房了——那也不是久留的地兒。因此來找著師傅探探萬歲爺有什麽示下,咱們就好照章辦事麽。”

趙有良本來就有七八門的事兒積攢在心裏,聽他篩瓜倒豆這麽一說,又留心一下時辰,也很為難,“有什麽示下?我是不知道萬歲爺有什麽示下,你這麽周全,這麽好奇,不如你代我進去問問呢?”

常泰連忙賠笑,“谙達說的是哪裏的話。”

便知道一時半會,還沒什麽發落。遂呵腰讓出了一條道兒,“大冷天的,容大人不是在裏頭回話嘛!估摸最少也要一刻鐘呢。那邊夜裏燒了滾滾的熱茶,師傅先去吃一點,暖和暖和?”

常泰見趙有良眉頭一皺,張嘴便要呵斥,連忙乖覺地把自己的話接上,說著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師傅甭著急上火,這兒有人盯著呢。事情都了到這份上,咱們著急地燎起火炮子,也未必能見效啊。您辛苦一天了——這一天可不是好過的。快去歇息歇息,讓我們孝敬您吧!”

趙有良神色難辨,“哼”了一聲,囑咐,“可得仔細盯著”,便自去了。

值房地方不大,放個火盆子就暖和,一個龍鐘太監在那裏看著火,炭盆裏伏突突的,都是上夜的人預先埋伏好的熱食,等有空閑回來,撈出來囫圇吃一個,腸胃都熱了,外面冷便冷一回吧。

趙有良正好圖個清凈,就在火盆子邊上的小杌子上坐下,探出手汲取熱氣。

仿佛天地都安靜下來,要是仔細聽,除了炭火聲,還能聽見外頭落雪輕悄悄的聲音。時間好像定格住一樣,又好像自始至終都是這樣。

他想起以前追隨皇帝在潛邸,差事遠遠比如今清閑。他不是個動不動就愛尋思故舊的人,現在忽然有心思想追憶一下,又發現實在什麽也記不起來了,今昔相同的,怕就是伸手出去,炭火暖著手心,螞蟻咬一樣的灼痛,等手幹了,衣服邊也幹了,就得抖擻抖擻精神,繼續去聽差。

他於是不再想,隨手撣幾下袍子,把之前惹上的雪片弄掉,轉背和那龍鐘太監拉起家常,“您老人家壽喜啊?”

老太監瞇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趙有良提高一點聲兒,又問,“老谙達,高壽啊?”

老太監這才把眼睛微微睜開一點兒,茫然望了他好久,半晌點點頭,搖搖頭,“不洗,不手洗。手洗冷,要長瘡。”掖著手,又不說話了。

趙有良楞了片刻,忽然笑了,自言自語一般,把手翻來覆去地烤,“他們知道您是個積年,知道您聽不好,看不好,就不會把要緊的活給您幹。什麽苦活累活,知道交給您也是磨洋工,不如不交。所以他們全在外頭挨冷受凍,您什麽都不必想,什麽都不必管,閉上眼在這裏看著火,一味地受用,反倒成了最有福氣的那一個了。”

老太監沒睜眼,仿佛趙有良剛才說的話都從他耳畔飄過去了,一句都沒落進耳朵裏。

趙有良見他不搭話,不過笑一笑,搓了搓手,自顧自地繼續說,“所以這世道上的事,都從聰明上來。耳聰目明,心裏要出頭,想要去擔當,凈給自己招事兒、惹煩惱。左算右算,千算百算,算到窮了、盡了,以為不用算了,嗚呼一下他就死了。”

老太監“啊”了一聲。

“——老皇爺身邊兒的常老爺子,說不準還沒您高壽呢!一輩子怕被人挑剔,說閑話,不敢鋪張奢侈。才在外頭置家享福多久哇,今兒早晨沒了。他們說走的時候身邊也沒人,第二天中午晌說沒動靜,進去一瞧,人都硬了半天了。您說說,這有甚麽意思!”

老太監似乎總算覺察到眼前這個人一直叨巴叨巴,慢悠悠地轉過頭,茫然看著他,“魚食?我不吃魚食。魚食不能吃的,您也甭吃。”

趙有良樂了,“不吃好啊。聾點兒也好。聾點兒好啊。”

老太監重重“哎”了一聲,“好。”

又喝了一盞茶,才聽見外頭常泰說,“谙達,容大人出來了。主子傳您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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