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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寅時四刻 一點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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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寅時四刻 一點真心。

而她卻反問他, “是不是萬歲爺認為,做這些謀求、算計,實在太微末也不值得。還是不夠寬厚仁愛就是有錯?萬歲爺從儲秀宮回來,傳奴才來問話, 兜兜轉轉, 是想問這個嗎?還是怨恨奴才不懂事, 攪得您後宮不太平,把您牽扯進去, 為了這麽些個微末且不相幹的人?”

皇帝的聲音很沈,“如若朕這麽想,朕就不會去。更不會計較,不會追究,不會來問你。”

一陣不算長的靜默, 炕幾上的燭火照亮明黃座褥上升騰的祥雲紋,每一次燃燒都要拉緊一點空氣。

“上回在木蘭收到它, 朕很歡喜。朕戴著它射了不計多少柳條, 蒙古人、旗人、漢人,都舉起他們的弓箭, 稱呼朕的汗號。於此時你送來一盞酒, 朕滿飲它。天下人都向我們俯首。”

皇帝極緩、極慢地別過臉, 帶著一些不易察覺的澀然。“你的帽子, 你的《式微》,有沒有一點真心?”

哪怕只有一點。

算計以外的, 為了那些“朋友”, 什麽也不顧,舍生忘死以外的,可供勻出來的一點。

他太懂得她會怎樣地愛人。越懂一分, 便越清明一點。

此時此刻,兩相對時。靜默中的空氣青稚得發苦,壓抑著滔天的洶湧,他忽然很想問問她,“朕在你這裏,種的什麽因,會得什麽果?”

前塵往事在心念起來的一瞬間,頓時覺得沒有必要了。不知是想起雙巧的話,還是因為彼此都心照不宣,所以她才敢,幾次三番,那樣大膽地去做。

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惟有用以前一樣囫圇頌聖且不會出錯的話,“萬歲爺是天下……”

皇帝深深地嘆了口氣,閉上眼,讓自己逐漸平靜,不至於在無盡的情緒中沈溺。

“我現在不想聽這樣的話。”他輕聲打斷她。

聲音裏是遮掩不住的疲倦。

“你可以算計我,有所謀,有所求,甚至告訴我,你想讓我怎樣去做。盡興攪濁流,痛快償恩仇,都沒有關系。但我希望這一場因果,只在你我。”

“別把我推開。”他說。

而燈火葳蕤了她低垂的眉眼。

慈寧宮遣人來傳話,二人生庚八字已經合過,何日下定,何日請期,俱已定好。雙巧在三日內交割好差事,三日後至慈寧宮給太後磕頭,回養心殿給皇帝磕頭,便可從神武門出宮,回家中待嫁了。

這幾日天氣總是陰陰的,晚上睡覺的時候,便覺得外面風刮得厲害。白天屋子裏不讓點燈,借外頭的天光,連朝彎下腰在櫃子裏翻找,一邊嘟囔,“時間太緊了。我都沒法子給你準備。真是……”

雙巧還坐在炕上做針線,一個荷包歪歪扭扭縫了幾道,都不算稱意,看見她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嘆了口氣,“別找了。”

連朝轉過身來,愈發覺得屋子裏空落落的,“老話說得真不錯,人不找事,事就追著找人。我們前一向說起,總還覺得好遠的,這麽一下子,就措手不及地,提到眼前來了。”

雙巧拉著她坐在身邊,“我從慈寧宮回來的時候,瑞兒也說,要為我張羅些什麽。我對你說的話,和對她說的一樣。你們已經送了我一份大禮了,有了它,我這一輩子,不論順逆,都會把腰板挺直去過日子。你以前總笑我,說我每每想起這件事就多愁善感,真到了臨門,怎麽自己反倒成了這副樣子?”

連朝頗為惋惜,“我說還給你做幾朵花兒戴,之前留的,都分給她們了。送一回花兒,分別一個。眼下抽屜裏都沒有了,又要送別你。”

雙巧抽出絹子,笑著抿了抿眼角,盡量讓自己看得喜興一點,“人活一輩子,誰沒有分別呀!都好好兒活著,就有再見的指望。你趁著我還沒出去,外邊有沒有想問的、想要的,快些與我說,我好牢牢記著。等成了婚,還能進宮來,也可以幫你捎帶。”

這話倒提醒了她,連朝遲疑著說,“有兩樣事,想承托你辦,又怕帶累你。”

雙巧板起臉,“你要是才來,說這樣的話,還沒什麽。我們經過了這麽多,你還這麽說,就是打心眼裏沒把我當可信的人。那你什麽話也不要說了。”

連朝想了想,折身把一本書鄭重地交到她手上,低聲說,“我阿瑪因受牽連,身在獄中。我得想辦法撈他。這本書匆匆寫成,煩請你轉帶出宮,托人就當尋常本子賣了,有人看過,有人講過,就行。”

雙巧匆匆看了一眼外頭,見人在外面,才裝若無意的收到袖口裏,有些情急,“你之前就是因為這些東西惹的禍,你忘了不成?”

連朝說,“在這世道,男子的手可以寫詩作賦,可以暢意娛情,女子的手,就只能在閨中與針線相伴,出嫁了承擔哺育之責嗎?我既然能寫,就一定要寫。從前寫一些不著調的宮闈故事,是悅己悅人,謀求生計,或許並非正途。如今,我想試一試,用它來懲惡,用它來救人。”

雙巧鄭重地說,“我並非什麽識文章,懂大道理的人。但既然是你托付給我,我一定盡心盡力幫你做好。這些筆墨,如果真有你說的那番大用,做成此事,也是你給我的功德。”

連朝笑著說,“別看它微薄。它的用處大著呢!一千年,一百年,夠長了吧?人一年年,一代代的,生了又死,死後又生。所用的器物,一旦與從前不一樣,就都成了被委棄的無用之物。可這些文字不一樣,它比人的生命更長,哪怕形態有所更異,也能把人的感受、人的想法,完好無損地保存下去,傳與萬代,萬萬代。”

雙巧也笑,“一把火燒了,一頓水淹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你當紙是很堅固的東西?”

連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堅定,“紙不是,但是保護它的人是啊。”

雙巧不再多說,轉而問,“還有第二件呢?”

“我想,請你幫我打聽,我的瑪瑪,我的訥訥和哥哥——我家現如今,到底是什麽境況。”

雙巧想也沒想便幹脆地應下。

“無論是還是壞,我都會如實告訴你。你放心。”

雙巧已經卸了茶水上的差事,兩個人又說了會子話,連朝估摸著快到皇帝視朝回來的時候,辭別了雙巧,往養心殿去了。

陰沈沈的天,不知道大雪多早晚才會來。隔著大玻璃窗,可以看見隱約的燈火。連朝往廊下分去一眼,見趙有良並沒有在,便輕聲喚過常泰,“前頭還沒叫散呢?”

常泰見是她,早已欽佩地掛了一臉的笑,說已散了,“姑娘是來送字帖的吧?主子爺剛回來一刻鐘不足,慈寧宮老主子著人請去了。您瞧,原本淳貝勒被傳來議事,如今還在外頭等著呢。”

連朝看過去,果見與岑站在廊下,饒是皇帝不在宮中,也不敢逾矩造次。馬蹄袖垂下來,恭敬地低首,見她望過來,便朝她笑了一下。

連朝也恰好有事情要問他,光天化日,所以坦蕩。她朝他福身,與岑頷首算是回禮,連朝已然開口,“貝勒爺稍安。老主子傳話,必定要緊。奴才有幸在承德見過貝勒爺助力擒虎的風姿,過目不忘。”

與岑微笑道,“看來我與姑娘有夙緣。”

連朝笑著說不敢。

與岑只是看著她,眼中神色難辨,抑或是欲說卻休,末了只能問,“姑娘自承德歸來,一切好麽?”

連朝說,“承蒙貝勒爺垂問。奴才很好。”

與岑點了點頭,自然看見她手中捧的一沓紙,笑著問,“這是姑娘寫的字麽?”

連朝答,“奴才不會寫字,偶得入門,寫得歪歪扭扭,還請貝勒爺不要見笑。”

與岑說,“師法於柳,轉師歐、趙,取道二王,飄逸神秀,自有本色。姑娘所寫,筆風餘意,想是在學董其昌?”

連朝並未有太大的波動,“主子教什麽,就寫什麽。貝勒爺指教我,可惜我淺薄,不知道貝勒爺在說什麽。”

與岑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二人保持著得體的距離,聽見他說,“在宮裏當差,哪裏會不好。凡遇著什麽事,都是好事。可以明心,洞性,擦亮眼睛。姑娘說是嗎?”

連朝並不訝異他已經知道,抿了抿嘴角,照舊是笑著的,“是。”

“可我心裏很不好。”

這話輕而易舉地逾越了鴻溝,令連朝不由自主地收緊心神。卻聽見他輕飄飄地幹笑了一聲,“我有位……摯交,離家許久,總是牽念家中親朋。我答允替她照料,眼下卻犯了難。”

他的目光再度投過來,準確地定在她的身上,“親友單薄,詢告無門。姑娘是女兒家,又在禦前當差。心思細膩,體貼周全。姑娘可否,幫我參詳。”

連朝福身,眼中不由自主地有些濕潤,盡量讓自己聲音保持應有的平靜,“奴才雖不才,願聞一二。”

與岑說好,“摯交家中祖母,素有喘癥。外邪侵肺,情志失調,積年累月,三年前病犯一回,每到冬春兩季,纏綿病榻。延醫問藥,都說只能靠將養,並無根治之方。如今快入冬,這幾日又厲害起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她緩和的時間,“摯交遠離家山,不敢托以音信,恐擾亂她心神,耽誤她前程。人命何其微迅!我這幾日輾轉反側,不知該求告於誰。今日幸遇姑娘,得與姑娘說話。請姑娘告訴我,我應當讓她知道嗎?”

“她不在家的這些時日,過得好嗎?衣衫可足,衾被可暖?是否投報無路,是否恩怨難酬?她的種種艱難,我該怎樣,才能幫她,才能護她,才算是為她好?”

他說,“你能告訴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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