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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醜時八刻 我把人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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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醜時八刻 我把人打了。

連朝將字條緊緊握在手裏, 深吸一口氣,回屋點引燭火,靜靜地看著那張筆墨淋漓的字條,在火光蠶食下, 徹底化為灰燼。

她覺得這個秋天忽然離她十分遙遠。

雙巧不當中午的差, 從茶膳房回來, 見她又伏在炕幾上寫字,動靜便放輕好些, 把帶來的食盒放在桌上,湊過去彎腰看她寫什麽,笑盈盈地,“看你這麽寫字,仿佛還能想起你剛來的時候。人果真總得會些這樣的本事, 不然日子混混沌沌地過,臨了了還能記得什麽?”

打承德回來, 慈寧宮就已然提了幾次她的婚事。日子排下來, 最多不過半月,就得出宮回家中待嫁了。

連朝笑著嘆了口氣, 把筆擱下, “我先進來的時候, 姐姐多麽爽快的一個人。如今也變得多愁善感了。”

雙巧崴身坐在她對面, 從食盒裏捧出一壺紅棗桂圓茶,翻開桌上的小杯子, 一人斟滿一杯, 幹果的香氣被煮出來,輔以松瓤卷子,陽光照上去, 都是金燦燦的。

雙巧環顧四周,頗為慨然,“自從瑞兒和慶姐挪走之後,馬爺暫時沒往榻榻裏進人。等再過一程,我也出去了,這一世怕再回不來,此時此處,又不知會是怎樣的光景。”

秋陽當時,風物幹燥。筆墨頓時聊無意趣,連朝凝望著她,“姐姐會懷念這裏嗎?”

雙巧澀然低下頭,“我不知道。從前或許從未想過,但是現在反而覺得,比起不可知的日後,這樣循規蹈矩地過日子,反倒讓我心中安寧。有時竟然也會覺得像在做夢,甚至覺得我不配得這一切。這樣的郎君、這樣的夫家……真的是我能應對得了,是我配得上的嗎?”

她苦笑,“我不知道,更不知該怎麽繼續往下走了。所以還不如留在此時此刻,至少我能昂首挺胸,我能應付得過來。”

連朝沒有說話,默默回思著瑞兒與她說過的前因,雙巧見她只是沈默,怕自己的猶豫令她不快,只好又打起精神,勉強笑了一下,自我開解愁眉,“不說了,不說這些。”

她忽想起什麽,“對了!我現在就得去四執庫一趟。宮裏的秋天最好,柿子呀,銀杏呀,看不夠!別在屋子裏悶壞了,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連朝眉開眼笑,“好呀!”

她們從西邊出去,沿著慈寧宮與養心殿之間的夾道,雙巧小聲和她指路,“過螽斯門,西二長街一路走到底,在重華宮跟前打轉,由禦花園出,就是四執庫的所在。萬歲爺午歇得有一個時辰,咱們慢慢地走。”

連朝輕輕吸了口氣,沈溺在京城美好可愛的秋天裏,“長天朗闊,曬著太陽,人心裏也舒坦。”

雙巧說,“在宮道上走,有規矩,宮女不得獨身,需得有個夥伴。如若太後、帝、後三宮儀駕在前,自有太監領先清道,閑雜人等都須面墻站立,不可直視,更別說在這兒閑游,”

她抿唇,“所以像你書裏寫的,什麽遠遠地看上一眼,就心意相通,要許定終身,在宮裏真是沒有的事。”

連朝知道,這是怕她走後自己冒失,先領自己走上一遭,傾囊相授,熟悉規矩。便聚精會神地聽著,不時點頭,“我不過瞎寫著玩罷了。想著是一回事,寫著又是一回事,天下萬萬千女子,並不是每一個都要寄心於君王。”

兩個人正說著話,耳畔響起整齊的靴聲,看定了才發現是妃嬪的彩仗,銀提爐、銀香盒開道,紅緞曲柄傘隨後,浩浩蕩蕩,規整肅穆。雙巧連忙拉著連朝跪地匍匐,大氣也不敢出。

原以為只消等彩仗經過便可起來,不料遲遲沒有聽到步履走遠的聲音。青石長街久跪傷膝,泛起細密的酸痛,竟不知時辰是怎樣流走。

連朝將瑞兒的話在腦海裏反覆咀嚼,思起前因後果,約莫有了主意。她以餘光去看雙巧,卻見她只是跪著,將頭壓得很低,一動不動,宛如泥胎。

連朝把頭微微擡了擡,果不其然聽見一聲冷哼,“放肆。”

緊接著便聽見隨駕的宮女說,“嬪主沒叫你擡頭,你怎麽敢擡起頭直視?虧你們還是禦前的人,仗著伺候主子爺驕矜,規矩都被你吃了嗎!”

雙巧深吸一口氣,聲音也很低,“奴才們知錯,請靜嬪主子恕罪。”

“恕罪”二字還在口中,連朝索性直起身子,平靜地問,“姑姑一口一個‘禦前的人’,奴才在禦前伺候,沒見過姑姑。姑姑如此篤定,莫非靜嬪娘娘知道我們是禦前的人,才特意留步的嗎?還是姑姑知道我們是禦前的人,才不錯眼地盯著我們跪,好教咱們伺候主子的規矩?”

靜嬪坐在輦上,目光都未投來一點。身上簇新的袍子,在秋陽下暗紋流轉,間或綴彩蝶紛飛,絲線瑩然。她懶懶地說,“我承太後、萬歲的旨,堪堪協理六宮事宜,既承此重任,便有責教導宮中奴婢。”

靜嬪乜了一眼,緩緩地落了音,“玉珠,教教她們,什麽是尊卑,什麽是本分。”

玉珠恭敬地說,“奴才惶恐。這邊上跪著不擡頭的,是要配人的雙巧。請主子饒恕,奴才不敢。”

靜嬪說,“她嫁人了麽?腳踩著紫禁城的磚,就是宮裏的奴才。就算出去嫁了人,也是萬歲爺的奴才。”

靜嬪自輦上俯身,打量著連朝,“貴主子宅心仁厚,我容不得沙子。姑娘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何苦和後宮來分一杯羹?”

她仰起唇,“先前你拿萬歲爺的由頭開發張太監,好手段。那你聽好了,我亦是奉命。所以姑娘的脊梁,最好給我壓一壓。”

靜嬪收回身,把帕子掖好,不鹹不淡地,“今兒這條街上的人,要知道什麽話能聽,什麽話不能聽。玉珠兒,辦差吧,別汙糟在我眼裏。”

玉珠應聲“是”,俯身恭送靜嬪的彩仗走遠了,這才回過頭,揚聲說,“你們記著嬪主說的話了嗎?都來看著!目無法度,不敬主子、包藏禍心的奴才,是什麽下場!”

雙巧死死咬著唇,深吸一口氣,“姑娘要撒氣,對我來撒。不必連累不相幹的人。”

玉珠鄙夷地笑出聲,“讓我瞧瞧您是誰?咱們打宮裏就聽見您在承德的好信兒,指了二等蝦,在主子跟前,不還是個奴才!來!把頭擡起來,讓咱們都來看看,這位作配高門的‘夫人’的風采!”

連朝覺得可笑,“你不是奴才?梅香拜把子,如今倒當得趾高氣揚,仗著你主子的威風,在這抖擻精神?用你的腦子想一想,改明兒她受了恩封,進宮來,是你跪她,還是她跪你?”

玉珠兒指著她,“你這個犯渾的下賤蹄子!你要死!她當年在我眼前跪著,如今我還得在我眼前跪著!手爪不幹凈的狐媚子,今兒該我來教訓你!”

她說話間就呵斥左右,“來啊!看著她在嬪主的法令下作威福不成!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聾了?把她給我按著,給我賞她巴掌,教教她什麽是規矩!”

玉珠也不待等人,見她們尚跪在地上,往前兩步,便將鞋底對準她們撐著的手。連朝只盯著她瞧,及時帶著雙巧錯開,順勢將雙巧拉起來,伸手抓住玉珠兒的手,擰著她衣領,揚手便是一掌,惡狠狠地問,“你什麽你!你這個反了天的王八羔子,披著人皮仗著主子在這裏充人樣?拿個鏡子看看,你是人?還是你主子的好狗?你狗仗人勢,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人太甚,我告訴你,時移世易了!”

玉珠和雙巧都沒想到她會當面說出這樣的話,玉珠駭得都忘了推她,給她拎著領子好一陣,才想起來反抗,無奈她手勁大,掙脫不開,便嚷嚷著,“你何嘗不是仗著萬歲爺,無法無天!你把我松開!松開我!等我……!”

連朝“呵”地笑出聲,偏頭往四周看了看,大聲說,“等你告訴你主子,教她來發落我,是不是?靜嬪主子是哪一號人哪?要恩寵,有沒有?知道萬歲爺什麽模樣嗎?一年裏說過幾回話?踏進宮門幾回啊?伸出你的手指頭,數一數,恐怕就夠用!”

雙巧已經冷靜下來,好在這條宮道離儲秀宮近,又逢午晌歇息的時候。雙巧走到連朝身邊,對玉珠道,“你不想讓旁人像當年笑話我一般笑話你,你最好把嘴巴縫嚴實。今日的事情,她但凡有一點牽連,你慶幸我出不去,我也想盡法子要你身敗名裂。我若是還能出去,便是眾人都戳我脊梁骨,我也不會怕,我會用你沒有的權法和我的手段,不會再放過你一分一毫。”

玉珠兒劇烈喘著氣,“賤人!賤人!癡心妄想的賤人!”

連朝作勢又要揚手,“嘴巴是不打不幹凈,還是壓根打不幹凈?”

將她往後頭一撂,玉珠腳上趔趄兩步,跪伏在地上,連朝繼續說,“玉珠要來推我們,自己不慎跌跤了。大家都看到了。沒別的新鮮事,各自忙各自的,散了吧!”

看熱鬧的你覷我,我覷你,紛紛噤聲,匆匆地來,又匆匆地散了。

儲秀宮遠遠地來了幾個人,默不作聲地將玉珠攙回去。長長的宮道上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天還是那天,一陣風吹過,餘有未定下神的雙巧,緊緊攥著連朝的手,身子跟著輕輕顫抖,雙眼濕潤,並沒有所料想的報了仇的痛快。

她茫然看向連朝,“我應該開心嗎?”

她喃喃,“我是不是,也變成了昔日的她呢?”

連朝沒有時間來和她細究內裏,就著天光忖度時辰,勉強也讓自己定神,低聲囑咐雙巧,“姐姐就這樣,照常。該去哪裏去哪裏,要是有人議論,你盯過去就是,非要問個是非,你就與他說道說道前因。剩下的,晚些再講。我得先回去。”

雙巧知道她緊急,再不問其他,並不畏縮,果斷地說“好”,“人是我和你一起打的,事也是一起闖的。就算要殺要剮,再去次慎刑司,我也是這句話。我不怕,你也別怕帶上我。”

連朝“撲哧”一聲笑了,有莫名的情緒自心中油然流溢,令她感到踏實,她輕輕地說,“賭一把,不至於此。”

她沿著長街一路往回走,在慈寧宮角門停下,腦子裏無數個念頭來回轉,並沒有就托人找瑞兒,而是一直走到頭,過攬勝門,進慈寧花園。她心裏默記著小翠今日正當值,定睛一看,她果然站在臨溪亭裏出神。

連朝沒寒暄的時間,低聲叫,“小翠!”小翠循聲轉過頭,看見是她,幾乎疑心自己的眼睛。遲疑著迎上來,又看了看後頭,“你打哪兒來?”

連朝直截了當地問,“想不想出去?”

小翠都懵了,從嘴裏本能地擠出一句,“想。”

連朝說,“現下得閑嗎?幫我個忙。太後如今應當在午歇,幫我去慈寧宮角門,問瑞兒在不在。就說上回在承德說話,落下的東西找著了。問她方不方便來臨溪亭拿。”

小翠還是一頭霧水,見她緊急,連忙應了聲好,轉頭就往慈寧宮去。不過片刻,瑞兒已跟著她來了,小翠說,“你們說話,我去把香添一把。”

瑞兒心裏知道,乍然把她叫出來,一定是有了不得的事。果真聽連朝說,“我在長街上把玉珠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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