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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亥時六刻 天地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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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亥時六刻 天地不仁。

皇帝並沒有帶許多侍衛隨行, 剛從太後處回來,見她提著一盞羊角燈跟上來,便在前頭放緩步子走著,兩個人一前一後, 燈影拉出影子, 交疊在灩灩的磚石路上。

皇帝未再穿那件大紅雨衣, 接過侍衛遞來的雨蓑披上,頭上戴起雨笠。邊上還留了一套, 皇帝淡聲說,“燈擱這,穿上吧。”

出了行宮,再往外走,離開黃沙路, 便是鄉間慣有的土路。好在宮人的袍子為了方便行走,只落在腳面, 披著微沈的蓑衣, 並不覺得很冷。

雲山霭霭,沿邊村落兩三家, 走得久了也會有短暫的恍惚, 此時此刻到底身在何處。

沿途有一只黃牛, 被拴在樹邊, 繞著樹團團轉。不遠處來了個老漢要解繩子,身後隨行的侍衛識趣, 都遠遠地跟著。他走上去與老漢寒暄, 兩個人在樹下,閑談起今年的晴雨。

老漢把手攤在衣服上擦了擦,笑著說, “今年雨水還好。天氣涼下來,就要秧過冬的菜。天熱的時候,沒法下田,熱呀!今年六七月,熱得人心發慌。下了幾場雨,一陣秋雨一陣涼,再不抓緊幹活,冬天一家幾張嘴吃什麽?還要向官府交糧。”

皇帝問,“糧價怎麽樣?春稻賣得好麽?”

老漢答,“兩錢賣,今年灌漿飽,老天賞飯,賣的賤價。家裏四十多畝田,明年還想多種些地,種得多,收得多。哪怕官家年年都多收些稅,只要不出大事,也能平下來。”

說著就去牽牛,“還下雨天,別在外面走。你們上哪去啊?”

皇帝往遠處指了指,不假思索地說,“探親去。夫人要回家看看老丈人,誰想到路上下起恁大地雨,好在不遠,幾步路就到了。”

老漢哈哈發笑,“這一片我都熟,姑娘娘家哪裏啊?說不定我還認得。告訴你們別瞎跑,這幾天官兵看得嚴實,被逮了還得吃幾棍子。”

他偏過頭來看她,仿佛示意她說話似的。那老漢也等著她說話,總不能教話落地下,便囫圇說,“娘家在……在山上。”

他順勢接著補充,“就在九松山腳下。前邊不遠。正生著氣呢,不愛說話。”

老漢“噢”了聲,“活該生氣。你帶她回娘家,兩手空空。我女兒今年剛出嫁,女婿是個殺豬的,上門也提一只雞,一只鴨,足滿的豬肉。你怎麽連殺豬的都不如!能娶到媳婦,你都該到山上廟裏去告一告菩薩。”

皇帝笑著說,“有帶,帶了一只走地雞。”

彼此作別後,一行人繼續往前走。連朝聽了那一場相談,想起先前的事,一手提著燈籠,鄙夷地問,“萬歲,奴才眼拙,出來時沒見著走地雞。您的走地雞是偷的嗎?”

皇帝啞然失笑,“你糊弄得人,我糊弄不得人?”

連朝只是跟著他走,冷不防真走到了山腳下,“做戲也不用做全套,您沒有娘家在山上。”

皇帝蹙眉,“你成日都在想什麽?九松山腳下有個圓覺寺,前頭就是。”

果真見不遠處有座廟宇,已有眾僧在山門內等候,皇帝提袍邁進去,由小沙彌引進禪房,奉了些禪茶與素齋,又搬來蒲團請連朝也坐,才雙手合十道,“皇上,師父四處行腳,今日不在廟中。”

皇帝笑道,“來得不巧,尋訪不遇。便留待改日罷。我們坐一坐,就走了。”

兩個人坐在窗下,放眼往外看,禪房花木扶疏,山林間鳥鳴幽幽,便覺得心曠神怡。

皇帝見她欣然打量著禪寺,低頭呷了口茶,“一路不問去哪裏,不怕迷失在荒郊野外,再也回不去了。”

說著反倒笑,垂下眼,“朕忘了,永遠不回去,才是稱了你的意。”

連朝安靜地說,“萬歲爺駐蹕行宮,隨行諸位宗親大臣都在周邊駐紮設營,有兵馬無數,層層密網,保護周全。”

皇帝看了她片刻,“誤入塵網中,一去三十年。你是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她倒也坦然,“萬歲爺明知故問。恰如路邊團團轉的牛,不肯松掉拴在樹上的繩。”

她望著他,一貫是安靜的眼睛。往常宮女都低眉,從不敢直視君王。在這一方小禪寺裏,她望向皇帝,輕輕問,“為什麽呢?您能告訴我嗎?”

彼此有短暫的沈默,卻似很長。大雨過後雲開霧散,天空被挑開一角,有寥寥晴光。

皇帝不置可否,移開眼,“三年前跟隨阿瑪來此拜會,三年後已成孤子。撫今追昔,這裏並沒有什麽變化。”

“那是因為一念九十剎那,一剎那九百生滅。長久的不變是因為萬事萬物都在變。”

“萬千剎那裏,你與我,此刻不就在這裏嗎。”

他聲音沈靜,禪房裏並沒有點什麽香,香在秋風裏,從大殿來。秋氣主刑,於時為金,有戮殺之氣,草木清苦。乍然聞得一縷,覺得提神醒腦,心骨透徹。

皇帝見她不說話,續道,“你錦心繡口,知道王右軍的詩,參過釋教的法,卻成日家窩在宮中,寫一些虛頭巴腦的故事。”

她反問他,“筆墨是虛,什麽是實。人有七情六欲五感,目之所視,耳之所聞,心之所想,手之所寫。既然寫出來有人看,能夠悅己娛人,就是有用,並不算白費。”

皇帝問她,“你見到的,就是實的麽?”

“那萬歲爺您呢?”她問,“您微服出訪,詢問晴雨糧價,似乎是勤政愛民。剛才那位老翁說的話,您仔細聽了嗎?官府每年多征賦稅,他們尚可支撐,才不至於顛沛流離。上者呼吸毫末於黎庶便是風雨。您每日批覆來自四面八方那麽多折子,家事國事天下事,您推斷的,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嗎?”

皇帝並不惱,只是問她,“覺得這場雨下得好不好?”

她說,“此時閑坐觀雨的人覺得好,不愛出門的人覺得好,長途行路的人覺得不好,忙著曬谷收秧的人覺得不好。”

皇帝知道她三句話必帶兩句刺,聽得久了,也耳順。心平氣和地說,“各人有各人的愁苦,閑坐觀雨的觸景傷情,未必覺得好。雨天潮悶,室內昏昏,不愛出門的未必覺得好。長途行路的人見此雨可以稍作休息,曬谷收秧的人得此雨,催促著把該做的事情都做了,為什麽覺得不好。”

連朝抿唇,卻不像真心在笑,“天子言好,即是好。”

皇帝說,“是因為你走馬觀花,並沒有看到。”

“要應對官府加稅,要開支婚喪嫁娶。日子並非是空談。沒有錢,沒有力氣,怎麽安身立命?誤入塵網,其實處處是塵網。草生豆苗稀,是要挨餓的。你所想的一切的好,都是因為沒有得到。”

“所以怎麽想都可以,怎麽想都是好。”

她問他,“沒有得到,卻明知不好,也是好嗎?”

皇帝偏過頭往外看,再遠就是群山,他說,“這就是牽牛的繩子。”

“受萬民供養,猶勤念農桑。雖然春耕也去推把犁,日子比他們好了太多。農人每年交田稅、地丁、雜稅,大多數官府會多征一倍有餘,所報上來的稅額卻如定例,我並非不知曉。連朝,世上沒有絕對幹凈的東西,無論是事物還是人心。吹毛求疵,寧為玉碎,反傷自己。我不希望你如此。”

她問,“我們是在說雨嗎?”

他說,“我在回答你的問題。”

“如果我下令將此廟定為國朝聖廟,說我昨晚夢見大雄寶殿供奉的神佛來指點迷津,你說行腳的和尚會不會馬上出來謝恩?”

她微微訝然。

皇帝說,“什麽都信一點,比什麽都不信好。”

他只是笑,“事情能夠順利解決,沒有人跳出來說不是,就說明還在可控的範圍內,也是每個人在當時面前所有的路裏,最好的出路。至於其中的死與生,痛苦或者快樂,沒有人能永遠痛苦,也沒有人會永遠快樂。”

春生秋劫,四時從未停止輪回。承受不住秋風而死去,等到春天到來,又會有無數場新生。造物以此來平衡,不會因為個體的不舍不公或者苦痛,有短暫地停留。

“所以不要去回想,那是苛待自己,也是苛求別人。”

她眼中似乎瑩潤,變得連呼吸都費力,“制衡之下,權術之中,無辜受冤受屈,卷入牢獄。他們的命,就不配為命了嗎?是誰判他們的罪?是善人,還是所謂‘最好的路’?”

皇帝慢慢地看著她,“你費心折骨,不惜往慎刑司走一遭。是不是就想當面,問朕這個問題。”

她坦然地說,“是。”

皇帝眼中並沒有多少訝異,卻不再看她的眼睛,唇畔有一絲涼薄的笑,很快眉目舒展,溫和得如同大雄寶殿裏奉養的佛祖金身。

“我能給你的回答,是天命。不可捉摸的天命。天地不仁。”

盛衰,生死,皆是常理。

美醜並存,善惡同在。

她嘲諷地笑了。

“皇上是聖人。”

皇帝失笑,“天不生聖人。”

她嘴角浮起的嘲笑愈發深涼。

他卻在她的嘲弄裏,終於感到五內舒暢,仿佛剝去金身,赤裎在她面前,接受鞭笞,不以為過。

再美好的事物也有瑕疵,再太平的盛世也有汙點。哪裏有什麽幹凈的明君。戴著面具也要暢快地呼吸。

你我走在一條路上,我們即是同類。

都會生,會老,會病,會死。都有智有識,有七情六欲,有謀求算計。

互相算計又有什麽要緊。

皇帝頓了頓,“你會親沒幾日,拜敦就來養心殿,向我提起,先帝時留在宮中的學規矩女子。”

他點到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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