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的美好

我們註定要失去所愛之人，不然怎麽知道他們有多重要？

多年後，江挽月還是會夢見自己坐在考場上。

有時是忘帶身份證，在監考老師冰冷的註視下翻遍空蕩蕩的筆袋；

有時是發現答題卡寫錯了位置，橡皮擦蹭破紙面也擦不幹凈填錯的選項；

更多時候是盯著物理最後一道大題，明明每個字都認識，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怎麽也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她總在鈴響前滿頭大汗地驚醒，手指還保持著攥筆的姿勢。

……

高考結束後的夏天。

賀衿生如願考入頂尖學府。

升學宴的請柬，燙金字體，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送到了江挽月手中。

她捏著請柬，指尖冰涼，仿佛那薄薄的紙片有千鈞重。

書桌上，攤著那張三本院校的通知書。每一個字都像在無聲地宣告著失敗。

高考失利的陰影如影隨形，像一層粘稠的灰霧，將她困在原地。

她無法想象踏入那個衣香鬢影的世界。

如何面對他意氣風發、毫無陰霾的笑容？

如何應對那些或探究、或同情、或僅僅是禮貌的好奇目光？

“江挽月，考得怎麽樣啊？”

光是想到這個問題，她就感到一陣窒息。

或許……他早就知道了吧？

畢竟謝子豪那張嘴……

這個念頭讓她臉頰發燙，更是縮進了厚厚的殼裏。

她最終沒有回覆。請柬被塞進了抽屜最深處，像藏起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

升學宴當天。

市中心高級酒店的宴會廳，水晶燈璀璨，流光溢彩。

空氣裏彌漫著食物的香氣、香檳的微醺和喧鬧的歡聲笑語。

賀衿生無疑是全場的焦點。

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笑容自信明朗，在長輩的讚賞與同齡人的簇擁中，應對得體，游刃有餘。

“生哥！牛逼！”

謝子豪的大嗓門壓過背景音樂，他用力拍著賀衿生的肩膀，手裏晃著酒杯，臉喝得通紅，“以後就是頂尖學府的高材生了！茍富貴，勿相忘啊！”

周圍一片哄笑起哄。

楚明粲端著精致的香檳杯，笑容甜美依舊：“賀衿生，恭喜你！實至名歸。”

她輕輕與他碰杯，姿態優雅，“以後常聯系。”

話語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稔和對未來的規劃。

王智堯和其他男生也圍過來，話題圍繞著即將開始的大學生活、新奇的社團活動、傳說中的教授……

氣氛熱烈又充滿憧憬。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賀衿生站在人群中心，笑容得體地回應著每一句祝賀，目光卻一次次、不經意地掃過入口的方向，又在每一次落空後，悄然收回。

他口袋裏的手機屏幕始終安靜，沒有亮起期待中的新消息提示。

喧鬧的聲浪如同溫暖的潮水包裹著他，一絲難以言喻的、冰涼的失落卻悄然爬上心頭，像投入湖面的一顆小石子，在熱鬧的表象下蕩開微小的漣漪。

角落那個預留的空位，空蕩蕩的，成了這場盛大歡慶裏，一個無人註意、卻只有他知曉的、小小的遺憾。

**

與此同時，江挽月在家裏。

日光燈管發出單調而持續的“滋滋”電流聲，映照著狹小寂靜的房間。

與升學宴的喧囂奢華相比，這裏冷清得像另一個世界。

江挽月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的是那本陪伴了她整個高中生涯的日記本。

紙頁已經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心事和那個熟悉的名字。

她其實很想去。

那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

想去看看他光芒萬丈的樣子，想去親口說一聲“恭喜”，即使聲音會小到自己都聽不見。

抽屜裏的請柬像一個微弱的火苗，時不時灼燙著她的指尖。

或許……就偷偷看一眼？

遠遠地，看一眼就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立刻被更強烈的恐懼壓垮。

如果他問起呢？

“挽月，考得怎麽樣？”

他溫和的聲音在想象中響起，卻如同最鋒利的刀。

她仿佛已經看到他眼中可能閃過的驚訝，或者……是了然的平靜？

“他應該都知道了吧……”

這個認知讓她瞬間手腳冰涼，所有微弱的勇氣瞬間蒸發殆盡。

巨大的羞恥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拿什麽去面對？

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微顫。

她猛地拿起日記本，翻到寫滿“賀衿生”名字和那些隱秘心事的一頁。

然後，她開始撕。

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

紙張纖維斷裂的聲音在空寂的房間裏異常清晰，像絕望的哀鳴。

從“賀衿生”三個字開始撕起，然後是“如果”、“勇敢”……每一個承載了她數年隱秘心跳和卑微幻想的字眼，都在她指間被扭曲、撕裂，變成面目全非的碎片。

撕碎了，就不會有不該有的奢望。

撕碎了，才能逼迫自己向前走。

她起身，走到角落那個塞滿了廢紙和空飲料瓶的、散發著淡淡酸腐氣味的垃圾桶旁。

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一小堆皺巴巴、承載了所有青春妄念的紙屑。

松開手指。

細小的白色碎片紛紛揚揚地飄落下去，旋轉著，像一場遲來的、寂靜的、只屬於她一個人的雪。

它們無聲地落在廢棄的試卷上、揉成一團的草稿紙上、幹癟的牛奶盒上……迅速被桶底的汙穢吞沒，再也找不到蹤影。

她定定地看著，直到最後一片碎屑也消失在昏暗的桶底。

窗外，濃重的夜色沈沈壓下，沒有一絲星光。

只有遠處城市模糊的光暈，如同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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