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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28 章 “有銀子自然能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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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28 章 “有銀子自然能吃上。……

到富義縣半月有餘, 蘇蓉在那間專門蓋來制鹽的屋棚封頂之前,終於制出了她的第一鍋細鹽。

鐵鍋裏均勻的鋪著一層白亮如雪的細鹽,因是在熬煮中成形,鹽粒凝結成一個個大小不一, 小山丘般的形狀, 均勻地鋪在鍋底。

眾人的腦袋在鍋竈上圍成一個圈, 鹹到發苦的熱氣撲在臉上才往一邊散開。

“哇, 好白!’興生伸手去蘸了一點,放在舌尖上, 咂著舌頭品了好一會兒。

惹得大家都看著他,買夠了關子,煞有介事地點評:“真的一點都不苦了!”

“那當然,”爾雅叉著腰“上次的水都沒熬幹就糊了,這次本姑娘可是提前把豆漿過篩了一遍, 把那些多餘的粉都給弄了出來, 自然就好多了!”

“是蓉姑娘想到把這些黃豆渣濾出來的法子,還有首翼大哥去鎮上的豆腐店學著架起來的篩網。”

興生學她得意的模樣, 捏著嗓子掐著腰,搖頭晃腦地:“耶耶耶都是本姑娘的功勞。”

他故意醜化爾雅, 說話時還閉著眼睛撅著嘴,引得一邊看熱鬧的鹽民都笑了起來。

爾雅又氣又笑, 握拳頭追著興生滿院子跑。

大家都笑看她們鬧。

蘇蓉用鏟起一點, 用手指也沾了嘗, 確實一點都不苦了。

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去,望著眼前雪白雪白的細鹽,悄悄松了口氣。

再過月餘便是她的十八歲生辰,她的娘親在十八歲時成婚, 離開困住她的皇城。

而她,她的十八歲也將踏上新的征程。

蘇蓉看著頭頂沒有邊際的藍天,思索著:“先制出幾桶送去皇城裏。”

小酒也很興奮,這何嘗不是她的重新開始。

她連連點頭:“現在送去,四月中肯定能到。”

八桶細鹽制出來後,蘇蓉規劃著這些鹽往哪送。

皇城裏必然是最多的,送去六桶。

一桶送給杜景洺,景河哥哥最近風光得很,日後做的多了,也要給邊域送一些去。

剩下的一桶送給哥嫂。

好像還漏了一個誰……

蘇蓉一時想不起來,站在八個木桶前餵蚊子。

要麽送去老家?

上次大哥哥來信,爹爹已被判了發還原籍,永世不得入京。

他父親斷了多少人的前途,這樣的責罰已經很輕了。

不過對於爭了一輩子臉面的父親來說,要他背著罪名見父老鄉親,這興許比殺了他還難受。

聽聞如此輕判多虧了鐘易川……

蘇蓉背後,鍋爐裏多餘的炭火被夾出來,一盆水澆在上面。

“我之前說過回給他寫信。”

次啦……

一陣白煙從皮肉上升起,隨之而來的是皮肉被烤熟的焦糊味。

“大、大人,”在門外守著的獄卒拱著肩膀,把腦袋縮著進來“宮裏來了人,請大人過去。”

獄卒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仿佛多踏一步就進了煉獄。

地牢密不透風的黑色將他包裹,昔日芝蘭玉樹般的狀元郎從陰影裏走出來,昏暗的視線中他眉眼並不清晰,只看見他下頜線崩得很直,嘴唇緊抿。

鐘易川轉身時隨手將烙鐵丟進身後的水桶裏。

結實的小臂上捆著墨色束袖,蒼白有力的手背上青色脈絡清晰可見。

獄卒在他有所動作時就讓開身子,恭順地侯在門邊,讓他出去。

是皇帝身邊侍候的圓臉內侍,他坐在檢察院的正堂裏品茶,瞅見鐘易川的身影,他放下喝了一半的茶站起來,略欠著身:“鐘大人近日也忙著呢?”

鐘易川潦草一揖,瞥見桌子上的茶:“拿前日陛下賞的雨前碧螺春來,給胡公公重新沏茶。”

“用不著,用不著,”他一疊聲說了兩遍,笑著與鐘易川說“原是陛下記掛著大人,叫奴婢給大人送這今日才貢上來的細鹽。”

他身後小內侍乖覺地將托盤捧到兩人之間。

托盤上放著一個敞口青瓷罐,胡公公揭開上面的蓋子,露出裏面裝的東西。

果然是細鹽,如白雪般。

市面上多見的是如石礫般粗硬大顆粒的鹽,微微發黃,尋常人家吃的多是黑鹽,味微苦。

他伸手在陶罐裏撚起一撮,黃沙般細小的鹽粒從他指尖落下。

這樣色白如雪的鹽倒是第一次見。

他來檢察院不過一個半月,已經替皇帝弄走了兩個眼中釘,前日才送的賞賜,何以今日又送?

新泡的茶已經送上來,鐘易川伸手請人坐下,自己也坐到另一側。

“承蒙陛下厚愛,”他擡臂向皇城的方向拱手,脖子四平八穩地端著,面上顏色涼薄無情“鐘某不過盡了綿薄之力。”

他擡起胳膊,腕間的束袖在動作間露出束袖裏沾上的紅色血跡。

胡公公僵笑了下。

‘綿薄之力’。

誰不在背後喊他一聲閻王。

但凡是朝堂上忤逆皇上的,次日就會被檢察院找上門,不需什麽證據,或是確鑿的罪名。

嚴刑拷打下,就算不承認罪名,也會在被弄死後按上個畏罪自殺的罪名。

而後呈遞給三司的卷宗上多牽扯些太後一黨的官員,便是留有嫌疑,日後想查處便可查處。

如今京都的大半官員,到了他面前,呼吸輕重都要斟酌一二。

“鐘大人實乃陛下的左膀右臂,如今朝堂內外都無人能出其右。”他奉承著。

鐘易川比他更了解自己現在的處境,一切榮華不過是水上泡沫,等皇帝不需要他這個黑手套了,他的下場會比死在他手上的那些人更痛苦。

那有如何。

細鹽放在他手邊,他百無聊賴地抓取著玩;“這般好的鹽,若是能歸陛下所用,想是大有用處。”

胡公公笑意更濃,他今日來為的就是此事。

“鐘大人與陛下想到一處去了,難怪陛下如此信任大人。”

例行誇讚後,他才說出此番目的:“陛下有榷天下鹽之意,這等好鹽就算擡高鹽稅,也是無傷大雅的事。”

鐘易川眉頭略挑起:“這鹽能產這麽多?”

胡公公呵呵一笑:“有銀子自然能吃上。”

那就是產不了那麽多,這細鹽不過是投放到市場上,讓所有鹽哄擡鹽稅的藉口。

那這便牽扯到鹽鐵司。

皇帝讓人跑這麽一趟,看來是要他鐘易川替皇帝給鹽鐵使先吃個下馬威,以便他後續的動作。

“陛下為社稷用心良苦,鐘某自然要為陛下效犬馬之勞。”鐘易川微笑著說。

只是這毫無感情的笑落在胡公公眼裏,就像是一只豺狼獲得打開鐵門的鑰匙。

他抽動著面部肌肉奉承:“大人忠君報國,難怪如此深得聖意。”

這落到鐘易川耳裏無異於嘲諷,他無聲恥笑,率先站起身:“牢裏還有些事沒處理幹凈,恕鐘某暫不奉陪了。”

胡公公手腳忙亂地跟著站起來,也還一禮:“那奴婢就先行告辭,不耽誤大人的公務。”

到底是宮裏來的人,鐘易川將人送到門口,一陣你來我往的客套話後,才算是將人送上馬車。

“大人,”小童把一封信懟到他面前“蘇姑娘來信了!”

他一收到信就往府衙裏跑,不敢攪擾鐘易川,便在門房裏等著,又等他送走了胡公公,才巴巴地將信遞到他面前。

鐘易川眼瞳微微一顫,垂在身側的食指遵從他本能的渴望動了一下。

但他的臉上依舊冷漠,一如地牢裏潮濕的寒涼,冷得往皮膚裏鉆。

小童雀躍期待的面容慢慢變僵,伸過去的胳膊不覺往回縮,張著嘴卻不敢再說什麽。

鐘易川用這樣毫無情感的目光從他臉上緩緩挪過,然後轉身,猶如什麽都沒看見般進去了。

小童既不敢問又不敢攔,看他真的頭也不回地進去,茫然地捏著信。

上次風寒,鐘易川臥床兩日不起,第三日不等低燒退去,他便到檢察院點卯就任。

在沒有聖上的旨意下,他上任當日便將五位太後的肱骨之臣羈押入獄。

罪名五花八門,五位大臣的親眷友人伸冤控訴時,鐘易川已在第三日拿到其中一人的罪供,且牽出蘿蔔帶出泥地將另外四人拖下水。

至於定罪後,五人審訊中導致兩死一殘的後果,無人敢提。

從那以後他就很少回到小院,漸漸地,他幹脆不回了。

他在檢察院尋了間小屋,打了鋪蓋,日夜游走在地牢與那個狹小的隔間裏。

鐘易川辦事很快,如同要堵住某種情緒的蔓延,他將自己每日的時辰安排得滿滿當當。

胡公公離開的當日,他便著手在各地收買了些街頭混混,以相同的理由在各州縣報案上訴,控告鹽鐵使私收稅務等名。

同一個人在不同地方被控告,鹽鐵使順理成章的進了檢察院的地牢。

檢察院在先皇後蘇卿當政時,同司農寺禮部等一般在皇城內設院辦公。

但自皇帝發現還有鐘易川這麽一條快捷通道後,他將檢察院移至刑部旁,以便使用刑部的牢獄。

地牢的入口是一扇不起眼的窄門,門內依舊狹窄,一人高一人寬,石壁上只能放一只小小的蠟燭。

石階一層層往下,轉彎,再往下,一直向下。

薄薄的石壁外就是巖土,終年在陰冷潮濕的包裹裏,墻壁發黑發綠,十數步一盞的燭光被這深沈的顏色吸走,昏黃且暗淡。

每當鐘易川一階階往下,他都覺得自己是走在通往地獄的黃泉路上。

當他不斷往下,一直到同樣狹窄,但四通八達的窄路時,聽到每個窄門裏都傳來痛苦的呻吟,他才覺得自己的存在沒那麽孤寂,感知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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