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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8 章 你的人,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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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8 章 你的人,她的人

鐘易川低頭將手中的名單呈上去, 夏朝恩拿過再送到沈穆庭手裏。

沈穆庭背靠在扶手上,懶散地坐著,眼也不擡,閑剝著枇杷, 纖指染了一手金汁:“給皇後。”

桌案寬大, 蘇卿坐在正中, 手裏握著朱筆, 皺著眉頭看手裏的奏折。

她神情凝重,手裏的折子已被看了近半個時辰。

她暫且放下折子, 伸手結果夏朝恩遞來的信箋。

紙折了兩下,展開就看見一大排的名字。幾時幾月,什麽地方,何人與何人見面,吃酒受賄, 又是幾時幾月, 受賄者任某地某職。

一行行一列列,時間地點人物, 受賄金額都寫的一清二楚。

直看到名單上蘇敬憲三字,蘇卿不由擡頭看下面的鐘易川一眼。

上至三省下至縣尉, 就連城門的看守都有些瓜葛。

沈穆庭送來剝好的枇杷,蘇卿鐵著臉躲開了:“可靠嗎?”

她舉著手裏的名單。

她不吃, 沈穆庭就直接擲在地上, 指頭上是剝了一手的汁水, 放嘴裏舔了,似笑非笑答:“這些人都是我十幾歲時就安進的眼線,你若不信,我也沒法子。”

蘇卿冷淡地收回目光, 將手裏的名單再細致看一遍。王社、段宏濟、蘇敬憲等等,這些都是太後明面上的人,還有這些宋博濤等人,似乎與王社也有關連。

“這些都是太後的人?”

這個想法冒出來,再一個個看去,果真都與張子奕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自夢裏香一事後,蘇卿似乎就記下這個仇,再不與他說貼心話,更鮮少肢體接觸,更比重逢時疏離更多。

事已過去近一月,沈穆庭愧疚惶恐也被磨的失了耐心,縱使還是天天膩在她身旁,脾氣卻越發陰晴不定。

“這不正是皇後的意思,”宮娥捧來了盥盆,他捏著濕帕子一根根裹著手指頭擦,力氣太大,綢布軟絲也將一根根指尖揉得發紅。

“皇後要立檢察院,不正是要借此拔除太後黨羽。”

蘇卿手邊放著的就是吏部呈交來,京都城中近十年來的升遷調任,及前日朝會後入內閣會談的幾位大臣。

且不論他們是何居心,歹有歹用,好有好用。蘇卿正看著各人舉薦的履歷冊子,心中盤算著如何安排。

“我不是這個意思。”蘇卿把手裏名單放下,在另一張名單上拿朱筆圈畫出幾個名字。

這張是她屬意安插在檢察院的官員,但看鐘易川今兒送來的名單,這裏面看似清白的幾位,也並不清白。

她把這幾人圈出來,籌劃將這些人重新安排。

“這些都是太後的人,”蘇卿忽然想到“那其餘的是你的人?”

沈穆庭對上她的眼,她不再對他溫柔,雙眼充滿防備。他不甘,心是斑駁的墻皮,又裝作若無其事,用手指甲扣著心墻,鮮血淋漓也不肯停頓分毫。

“你太高看我了,我能動的也只有這些,”他嗤笑著,睨眼看蘇卿案上的名單“把不起眼的小兵小蝦安在他們身邊,睜眼瞎的知道他們幹些什麽而已。”

蘇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光是涼夜裏的水,落在那裏就冰在那裏。

沈穆庭臉上的笑都僵了許多。

蘇卿:“那你為什麽不把你的人寫上?”

鐘易川覷眼在兩人臉上掃了圈,收回視線時,無意瞥見夏朝恩在笑。

再看去,他分明正低著頭。

“出去,”沈穆庭怔楞了瞬,尾音發抖“都出去。”

鐘易川刻意在門外站著等了會兒,看夏朝恩將門帶上,他端端站著,笑吟吟看他。

夏朝恩乖覺走近:“大人還有吩咐?”

鐘易川目如朗月,大太陽底下也能笑出和風細雨的溫和清朗:“不敢。”

他虛虛欠了下身,衣袍上的褶皺都無甚變化,只起了靠近的作用。

“我方才瞧著,陛下似是有些懼內?”他低聲打探。

夏朝恩垂著腦袋,手交疊垂在身前。在鐘易川靠近的一瞬,他兩手緊抓住,四根手指頭被捏得發白。

“大人說笑了。”

話語冷硬,鐘易川多看他一眼,但他頭垂著,並看不見什麽。

逐站回去,拉開點距離可見他低垂著的小半張臉:“我記得,夏公公是太後送給陛下身邊侍候的。”

看不見他的眼睛,但能看見他的睫毛,翹起的鼻尖,還有比尋常男人細滑的肌膚,說話聲音也更輕聲細語:“大人好記性。”

鐘易川想到宮中的太監裏的骯臟事,往後退了一步,笑瞇瞇地問:“不知公公算是太後的還是皇上的人?”

夏朝恩只矮著身子,當沒聽出他語意裏的嘲弄:“大人說笑,太後把奴才給皇帝,自然是皇上的人。”

“良禽擇木而棲,自當如是。”鐘易川語調和緩,似是在與他閑話家常“二龍當政,公公想必也不好做。”

他十六歲時來到這個異世界,被誆騙生生受了宮刑,成為皇城裏最低等的奴才,夏朝恩雙目下只有腳尖與半塊地磚,人也化成一個黑洞。

任何東西丟進去,都會無影無蹤。

他慢慢眨了下眼,重覆著一句重覆了無數遍的話:“是奴才的本分。”

就像獸類天生的警惕性,鐘易川對此人很有些提防。

能在太後與皇帝之間周旋,還深得沈穆庭信任,必是有些手段。

但他兩次試探都未得回應,第一次鐘易川是當他瞧不起自己無官無職,但這次金榜題名、獲起居郎之位,也並沒得這位從三品內侍監的另眼相看。

鐘易川對這位夏內侍越發提防。

他略作一揖,笑說:“我在值房候著,陛下若有吩咐,勞夏公公知會一聲。”

“陛下一時半刻不會叫人了。”出乎意料的,夏朝恩忽然多說一嘴。

他被自己這沖動驚了瞬,自胸脯裏悄悄呼出一口悶氣,定定神,繼續用古板無波的聲音說:“大人今日可歸家去歇息。”

“出去,都出去。”

隨著沈穆庭聲音發顫的還有他的指尖,他手伸來,礙於距離,指尖都拉直了還是碰不到蘇卿。

蘇卿無言地看著他,看他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摁在猩紅長衫上的指尖如脆紙般泛白,臉埋在頸窩裏,看不清表情。

“……我的人?”好一會兒,他似是憋著一口氣,話語又尖又薄地從牙縫與唇縫裏擠出來。

“我這般境地,你覺得這皇宮裏會有我的人?”他似哭似笑。

這口氣他憋了很久,比蘇卿想象中還要久得多。

沈穆庭擡臉看過來時,他的皮膚漲的發紅,額上青筋噴薄欲出。他的皮肉本就比尋常人薄嫩,臉上充血時比尋常人更可怖,血肉似乎要從皮肉下面爆裂出來,腮旁的青紅血絲都清晰可見。

沈穆庭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眼下墜著的一滴要落不落的淚似乎也染了血色。

蘇卿依舊毫無所動,半晌:“演夠了嗎?”

他渾身一僵,驟然生出被扒了衣服丟在大街上的恥感,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消退,卡白的臉上那滴懸而未決的淚終於墜下,啪嗒一聲直接砸進錦衣裏,似一滴血暈開。

蘇卿捏指揉了下眼角,將剛拿起的筆重新擱下,她把手裏的奏折丟到沈穆庭懷裏,蓋在那滴矯情的淚上。

“這是嶺南節度使新呈上來的奏折。”

見他不動,幽怨如嬰孩直勾勾盯著自己,蘇卿只好撐著塌,另只一手把丟到他眼前的折子翻開。

手剛觸到奏折,沈穆庭伸手將她手握住,他抓的極緊,把蘇卿的手捏變了形,哀求:“夢裏香一事牽連到公主府確實是我的過錯。但事已至此,我也自知過錯,將蘇崇陽調任到你所立的檢察院裏,你又何必與我較勁,白白便宜了張子奕坐收漁利。”

兩人都是俯著身子,臉對臉,鼻碰鼻,蘇卿擡頭看向他的眼睛。表象上的可憐脆弱依舊還在,隱藏在最深處被蘇卿一激再激的本性終於也露出來,那是隱藏在平靜水面下看不見底深淵,暗流洶湧,能吞噬一切。

他的眼是不可直視的深淵,蘇卿便是透徹的藍天,一碧千裏,單單看著就能讓人平靜。

二人雙眼相對時交握的手下壓著那本奏折。

蘇卿廢了些力氣才將手抽出來,她拿走奏折,再次坐回遙遙彼端:“你錯了。”

她的眼眸輕掃,眼瞼與睫毛垂下的弧度恰如苦海裏飄搖的一葉小舟,落在沈穆庭的臉上。

“你至今還不明白,我怪的是你自私自利,你要砍去我的羽翼,卻無意害死了郭先生。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郭先生還有劉縣令皆因我而亡,這樣的社會裏,兩個家庭失去了男人,你知道這代表什麽嗎?”

迷惘與疑惑在沈穆庭眼裏同時出現,但很快被強烈的不安所掩蓋,他手腳挪動著,快速依偎到蘇卿身旁。

不管她說的是什麽,這是這些日子以來,她對自己說過最長的一段話。

“我錯了,”沈穆庭抓住她的手,若頭頂上有耳朵,這會兒必定也是耷拉著“你不知我過的是什麽日子,我太怕了,我怕你離我……”

蘇卿抽回手,將那奏折展開,紙頁上書一排排一行行的小字看得人眼花,沈穆庭的眼睛跟著她修剪整齊,帶有薄繭的食指走:

……諸物甚賤,唯糧值錢;災後兩月,百姓饑餓難捱,為人所餐;人肉作當牛肉賣,屍埋五尺有人剜。細微曲折紙上難言,跪求恩上遣糧賑災,不敢求免越陵、曹安兩縣三年賦稅,只望陛下稍派錢銀,渡嶺南災情

她看著沈穆庭的眼睛,看向他被掌控的半生,虛弱殘破的魂靈:“你若還有半點心,也不該畏縮不前,讓賑濟的災糧層層盤剝,還發還折子訓斥嶺南節度使。”

奏折拿開,沈穆庭的臉從後面露出來,這像是扯去了他的遮羞布,他的臉由白專青,難堪地扭過頭:“這些折子向來輪不到我手裏。”

說到此,他忽然想到:“你手裏的折子是誰送來的?”

“中書令宋博濤。”蘇卿將折子撂到桌上。

沈穆庭神情微動,看向那封奏折:“他?”

沈穆庭做太子時只有皇帝的明令才能插手一二,先帝沈正驟然薨逝,三書六部徹底被張子奕與王社捏死,所有的信息是經過有意的篩選他才知曉。就連突厥部落集結大舉侵擾西域,他也是在張子奕處得的消息。

像蘇卿手裏這樣的折子,他往往是連個影兒都不知道。

張子奕只會讓他知道,她想讓他知道的。

蘇卿輕輕一笑,手指敲著那封折子:“在利益面前,沒有永遠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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