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第 88 章 死亡是成長的加速鍵

關燈
第89章 第 88 章 死亡是成長的加速鍵

蘇卿要從塌上起來, 但她坐了太久,兩腿顯然有些吃不住力,正發麻發緊。蘇卿五官都擰在一起,她伸出手, 不住的招著:“快快快, 扶我一把。 ”

蘇蓉上一刻還在審視她, 下一刻手腳已經動作, 扶住蘇卿。

“四妹妹,你恨我娘親嗎?”話就這麽不過大腦的說出口。

說完心裏倒是沒有什麽波瀾, 就像她已經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蘇卿撐著她的手臂,挪動著把腿伸直,兩只手捏著腿上的肌肉按摩:“我恨她幹什麽?”

說完才想起看蘇蓉一眼,見她黛眉微蹙,肉嘟嘟的唇合成一扇緊閉的門, 平靜地看著自己, 眼裏充滿探究。

整個人的氣度都與以前大為不同。

死亡果然是成長的快捷鍵。

蘇卿即刻想到打死沈月蘭的兇器,她臉上露出點興味來, 挑起半邊眉梢:“有人跟你說是我殺了她罷?是誰?”

她偏過頭,眼皮隨著她略仰起的下巴又往下拉了一點, 露出下弦月般的眼縫:“張子奕,對不對?”

蘇蓉驚呼:“四妹妹, 不可直呼長輩的名姓。”

蘇卿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在嘴角化作帶霜的兵刃。

蘇蓉要從她臉上再看出什麽, 蘇卿忽下榻趿上鞋子,站起身對蘇蓉說:“憋悶了一日,陪我出去走走吧。”

她站起身便比蘇蓉高出一個腦袋,她要略擡著頭才能看見她臉上的表情。

正欲說話, 忽聽男人咳嗽一聲。

蘇蓉忙回身往聲音來的方向看去,才見另一邊的床榻上睡著個人,因蘇蓉進來直往蘇卿這兒看,那床榻邊也沒點燈,才將這張塌一塊給忘了。

這會兒細看去,塌上躺著的正是沈穆庭。

沈穆庭又咳嗽一聲,佯裝才睡醒的樣子,半撐起身子,往蘇卿這邊看。

蘇卿只掃他一眼,喊聲:“春香。”

春香從花罩外進來,行禮說:“娘娘。”

蘇卿:“在這兒伺候皇上,我出去走走。”

便丟下兩人,趿著鞋子,拉上茫然的蘇蓉打起簾子走了出去。

再撇下一隊宮人,蘇卿自己打著琉璃燈籠與蘇蓉同行。

鍋蓋般的蒼穹頂在兩人頭上,勾刀銀月旁點著芝麻大的白點,裹著青草氣息的風吹偏枝葉,一路吹到蘇卿蘇蓉兩人的身上。

“張子奕還跟你說了什麽?”蘇卿先開口,她都語氣比五月裏的夜風還要輕快,蘇蓉不禁側頭看她,果見她嘴邊攜著些輕蔑的笑。

她困惑地盯著這抹笑,不明白這有什麽好笑的:“她要我進宮跟你鬥。”

蘇卿眼睛都彎起來,眼尾掐起幾條褶子,笑嘻嘻地扭頭對蘇蓉說:“那我們要開啟宮鬥劇本了?”

她輕蔑的覺得可笑的態度惹惱了蘇蓉,蘇蓉的眉毛擠在一起,表情嚴肅:“我不會入宮。”

蘇卿察覺到她微妙的情緒,更為她堅決都態度產生一絲好奇:“那你為什麽來找我?”

“我想請……”

“誰在哪裏!”蘇卿忽然冷呵一聲,假山後走出一個黑黝黝的影子。

“娘娘千歲。”隨著影子走進,燈火自他脖子上漸漸攀上他的兒童,嶙峋的燈光自下面打在夏朝恩的臉上,他看起來更像個鬼影。

蘇卿察覺到蘇蓉的呼吸突然窒住,她渾身的肌肉似乎都緊繃成一塊鐵板。

蘇卿不由戒備起眼前的夏朝恩:“你在這裏幹什麽?”

夏朝恩只略略低一點下巴,既不卑躬也不屈膝,站在兩人三步遠的距離裏,因此他將常年耷拉著的眼皮子忽然掀起來,明目張膽地盯著蘇卿的臉。

蘇卿察覺到一絲異樣。她沒註意到身側的蘇蓉呼吸忽然粗重,目光兇狠。

“想與您說幾句話。”夏朝恩對蘇卿說,眼角餘光掃見蘇蓉。

他本想等這位離開後再現身,但不幸被蘇卿發現了他。

不待蘇卿對他不同往日的舉止產生疑惑,蘇蓉搶上前,一巴掌掀在他臉上:“不知尊卑的狗奴才!”

又擡腳往他小腿上踢:“跪下!”

一連踢了三四腳,夏朝恩毫無知覺般筆直地站在原地,黑漆漆的眼珠子直盯著蘇卿的臉。

她腦海裏舒爾閃過一個想法,一步上前拉住蘇蓉。

蘇蓉卻彈開她的手,還不住的踢踹著,被蘇卿攔了一下,反而更是發了狠,抓住夏朝恩的衣領,將他揪地彎下腰;“是不是你?是你開的火銃!”

她的眼眶發紅,咬著牙似要將夏朝恩生吞活剝。

“蘇蓉。”蘇卿手上帶了些力氣,將蘇蓉扯開,又再看夏朝恩一眼,這一眼分明在他眼裏看見了嘲弄。

他身上的衣服被蘇蓉扯皺,腿上還帶著腳印,衣衫狼狽,身立如松,蘇卿在夏朝恩的眼裏看見輕蔑:“長公主可以為母報仇,皇帝就不能為父報仇?還是說姑娘也要學他們,再去為母報仇?”

這樣的驕傲與不屑,來自於個體的自我優越感。

這與蘇卿印象裏影子一樣的夏朝恩完全不同。

他怎麽回事?

許是蘇卿質疑的目光太強烈,夏朝恩快速往她這邊瞥了一眼。

很平靜,但轉移的速度太多,似乎還有點心虛。

蘇卿更疑惑了。

蘇蓉掙脫蘇卿的手,憤慨的臉上瞬時出現裂縫,露出蒼白的慌張,但很快被張牙舞爪地虛張聲勢給遮掩過去:“狗奴才,跪下!”

不遠處,巡察的侍衛整齊走來,遙見這邊三人,遠遠對蘇卿見禮。

眾目之下,夏朝恩緩緩屈下一條膝蓋,另一條跟著緩緩跪在地上,將挺直的脊背一寸寸,當著蘇卿的面,彎下去。

因夏朝恩今日的不同尋常,蘇卿再看他跪在腳下時胸中很不是滋味,驅走那些侍衛,又對夏朝恩說:“起來說話。”

“不準起!”蘇蓉胸脯因情緒的劇烈起伏而顫抖,憤怒中忘記蘇卿皇後的身份,一把薅住夏朝恩的頭發,迫使他仰起下巴,一字一句地逼問:“說,誰給你下的令?”

夏朝恩守著規矩,眼睛向下看著地面:“奴才不知道主子在說什麽。”

他的脖子被拉長,喉管竹節般在皮膚下隨著聲帶顫動。

“蘇蓉!”蘇卿低聲呵斥一聲,要再把她拉開。

那些侍衛已經走遠。

蘇蓉此時已逼紅了眼,明知鐘易川與張子奕的話存疑,此刻心裏也有些動搖,帶著哭腔怨恨:“你總護著他?莫不是做賊心虛!”

蘇卿沒動,她冷靜到冷酷的眼睛一瞬不瞬,就像註視著犯錯的孩子,直到蘇蓉的憤怒被慌亂、委屈、恐懼代替,蘇卿輕聲問:“難道你真想走你母親的路?”

這好比一句詛咒,天下的女兒或許都極力擺脫母親的命運。

沈月蘭逃離皇宮,極力托舉蘇蓉,蘇蓉又何嘗不怕落入和沈月蘭一樣的境地。她急促亂跳的心被澆下涼水,刺啦刺啦地冒著黑煙。蘇蓉的喉頭哽咽了下,眼裏迅速蓄滿不甘的淚。

最後緊了緊唇,將眼眶忍的通紅,扭過頭不看蘇卿,她手中仍捏著夏朝恩的頭發,話裏帶著悲戚的顫音:“是不是皇帝要殺了我娘親?”

“那日分明是你先上了皇陵,隨後才是太後的宮裏。你出來就告訴我,我娘親自裁,偏何我前日去皇陵裏問,火銃響時你也在屋中?我娘絕不會拋我孤零零在世上,不是你開的火銃還有誰!”

又將他的頭往後掰了辦寸,夏朝恩的眉頭抽了抽,整張臉都朝上攤開。

“告訴我,”蘇蓉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我只要一個答案。”

夏朝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順服的眼睛忽然向上一臺,直盯著蘇蓉的眼:“她是舉羌自盡。”

蘇蓉的呼吸一抖,眼睛的淚險些砸下來,她的五指捏的發白,手臂都在抖。

忽然爆發出一句怒吼:“你胡說!”

夏朝恩臉上再次露出嘲諷的笑,蘇蓉另一手掄起要扇他,半空中被蘇卿捉住:“別鬧了。”

一面握住蘇蓉的另一只手,將她扣進夏朝恩頭皮的手也拿出來:“你先將前因後果講給我聽,我同你好好分辨再說,這樣沒頭沒腦的發作,也問不出什麽。”

說罷看夏朝恩一眼說:“你也起來。”

“跪著!”蘇蓉被蘇卿從背後半抱住時眼睛裏的淚就落下來,將頭扭過去用力揩了一把,到底還是退了一步。

蘇卿說:“他也……也是皇帝身邊貼身侍候的內侍,有五品官身,你先冷靜點再說話。”

她本想說‘他也是個人’,到了嘴前又換了沈穆庭出來壓她,身處這樣的世道,蘇卿的道理變成沒道理。

她伸手將夏朝恩拉起來:“起來說話。”

“我不屑與你這奴才分辨,”蘇蓉仰著脖子,強忍著眼中淚花盈盈,睨著眼又怨又恨地落在蘇卿臉上“我娘親決不會尋死,你若不信,明日大可去皇陵隨意捉個人來問,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

到底難忍委屈,一行淚順著臉頰滾下。

說罷賭氣要走,蘇卿一把抓住她:“天黑路雜,你到哪裏去。”

一抓就抓住蘇蓉,她負身背著頭站著,咬著牙眼淚流個不住。

忽聽一聲嗤笑,夏朝恩垂著眼簾,俯視她:“羌口是從下巴擊穿她的天靈蓋,我要動手,絕不會是這個角度,你若不信,可以去開棺驗屍。”

蘇蓉瞬時慌了神,眼睛無措地轉動著,無處安放:“我不信……我娘絕不會……”

她甩著手,要掙脫蘇卿,已然六神無主,最後瞪著眼睛兇惡嘶吼:“我娘絕不會丟下我!”

蘇卿緊抓著她,被蘇蓉拖著往前走了兩步,匆忙回頭對夏朝恩說:“有話日後再說。”

便牽著蘇蓉,一手打著燈往遠處走。

走沒幾步,蘇卿忽然回頭。

夏朝恩不知何時已將頭擡起,直直站在黑夜裏,渾身都被黑夜侵蝕,只有一雙眼睛雪亮,一瞬不瞬地註視著蘇卿,似乎就知道她會回頭:“娘娘今日得罪了太後和王勉,她主仆兩人睚眥必報,娘娘日後千萬小心。”

蘇卿心緒愈加覆雜,對他略一頷首,扭過頭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