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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3 章 火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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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3 章 火銃

夏朝恩從皇陵裏出來, 正碰見蘇蓉蘇卿兩人。

他懷裏抱著琴盒,擋在蘇蓉面前:“三姑娘別去,太後的人正在山上。”

“太後?為何我不能去?”蘇蓉躲他往上去。

夏朝恩脫口而出:“長公主殿下薨了。”

蘇蓉的怔了一瞬,接著便甩了一個耳光出去:“狗奴才!你膽敢咒長公主……”

說話時卻是連連後退, 雙腳發軟, 最終被在蘇卿的攙扶住才沒坐在地上。

蘇卿看向夏朝恩, 質問:“你看見她的屍首了?”

夏朝恩直直站在她面前, 臉上留著一掌紅印:“眉心處黑洞,與先皇一樣的死法。”

蘇卿目光灼灼, 緊盯夏朝恩。

在上下尊卑的等級制度裏,奴性被刻入骨子裏,尤其是夏朝恩還是在等級制度最森嚴的皇宮中。

他竟沒跪。

似乎是察覺到蘇卿的目光,夏朝恩又補一句:“想也是受了詛咒,遭的是天譴。”

——他懷裏抱著裝有火銃的匣子, 他沒沒打開看過?

蘇卿緊盯著他, 越發覺得此人有古怪。

蘇蓉掙脫蘇卿,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 最後體力不支跪倒在邙山腳下。

自此處遙往去,蒼翠的山間, 山腰的石階只有一小段慘白的灰。

明明那天看起來那樣遠。

夏朝恩站在兩姐妹身後,又強調一遍:“太後的人剛剛上去, 皇後娘娘還有蘇三姑娘, 此時萬不可露面。”

看似是在向蘇蓉解釋, 細想倒是像在給自己點明厲害關系。

蘇卿又看他一眼。

夏朝恩略垂下頭,收斂直視二人的目光,低聲說:“長公主追隨先帝而去,想是要守住秘密, 將這個事情壓下去。”

若是如此,她又為何用火銃自殺?

沈穆庭已經知道沈正死亡的真相,卻選擇秘而不發。他暗示沈月蘭守陵,將她軟禁,沈月蘭有皇帝在背後包庇,再不濟還有自己這個共犯。

她怎麽忽然就死了?還特意用的手銃。

這不是更引張子奕懷疑。

蘇卿看看他懷裏的東西:“打開看看。”

夏朝恩將琴盒朝著蘇卿打開,火銃還在裏面,匣子旁還放著封信。

“長公主給姑娘留了封信。”

春末的翠綠裏,處處鳥語花香。

站在充滿生命力的叢林裏,蘇蓉好像一張被揉亂了的宣紙。

她幹枯的柔軟攤開在一片嫩綠裏,蒼白地失去所有活力。

她虛弱地看著那封信,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蘇卿拿來要拆。

“待會兒太後的人就會下來,”夏朝恩低聲勸“我們暫且避開,明日再來也可。”

蘇蓉聞言,撐著樹站起來,忍著淚,緊緊咬著嘴將信拆開。

蓉蓉愛女:

墨灑素箋,淚濕綾羅。今夜月明星稀,靜謐之中所思久久,母對汝之愛,如江河湖海,永不枯竭。

吾兒,汝當知,母之離去,非無奈之舉。吾非死,乃解脫矣。

母心願已了,所見世事皆為負累,已不願糾纏。

望汝珍重,永以為好。

蘇蓉只看了第一個字已是情不能自抑。

捂著嘴擋住哭聲,眼淚從指縫裏凝聚成泉,閉上眼睛抑制情緒,不斷搖頭,捏著信往皇陵的山上去。

遠遠見到山腰的石階上有個芝麻大的人影,蘇卿劈手敲暈蘇蓉,將她發軟的身子橫抱起上車。

“走。”

宮殿幽深,古井般寂寞。

夏朝恩雙手高捧著琴盒跪伏案前:“陛下,剛從皇陵送來的。”

紫宸殿正殿,沈穆庭站在案前揮毫潑墨,畫著水墨畫。

停了筆,沈穆庭打開琴盒看一眼裏面安放著的火銃,又啪一聲合上。

皇帝不說話,夏朝恩眼觀鼻鼻觀心,繼續說:“長公主的屍首尚在皇陵……”

“皇後呢?”沈穆庭打斷。

夏朝恩埋首:“在公主府陪著蘇三姑娘。”

沈穆庭將手中的筆發狠一擲,犀牛角的筆身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緊咬著後槽牙,忍住下令將她帶回的命令。

又深深吐出一口氣。

要慢慢來。

他會一步步剪斷她所有的羽翼,讓她只有自己。

“去請皇後回來,就說周向燭胎像不穩。”

夏朝恩低頭答是,退出宮殿。

他不會問是真是假,就算是假的,皇帝這會兒也會讓事情變成真的。

殿裏清涼舒適,殿外艷陽高掛,多站一會兒便是滿頭大汗。

門口等候的兩位內侍擦著額頭的汗,看夏朝恩出來趕忙迎上去,先拜一拜:“侍監,敢問陛下的旨意是?”

兩人是責管皇陵的內侍,都是兩朝的老人,年齡更比夏朝恩不知大了幾何,但權字當頭,人在皇帝跟前。他們就算資歷再老,也要得客客氣氣的,不然就如先帝身邊的內侍。

怕是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夏朝恩也回一揖,客客氣氣的:“闔裕長公主殿下是自請去皇陵守孝,皇帝皇後感念其一片孝心,已擬旨給蘇大人封正一品頭銜外,令其兼任戶部侍郎。”

“你們覺得——”丹鳳眼一掃“長公主殿下現在能死嗎?”

兩人聽了前半段便知其弦外之音,自然不敢再多一句廢話,領了旨意,拜辭回了邙山。

新皇登基,一朝新臣換舊臣。

長公主的自裁與皇帝任用蘇敬憲沒有沖突,也不能有沖突。

夏朝恩的話已經很明白了。

長公主是一片孝心,怎麽能剛去就死在皇陵裏?

所以她的死訊不能傳出去,屍首不論如何處置,是放地上爛還是放地下爛,只管捂著不傳出去。

二人擦著汗,頂著大太陽趕忙回去處理。這天氣,屍首再放一放,就要招蒼蠅了。

蘇蓉已經醒了,死了一般幹睜著眼睛。直直望著窗上的影。

“胎像不穩?”

蘇卿揮手示意傳話的宮娥出去:“知道了。”

她回頭看一眼蘇蓉,輕嘆一聲氣:“我明日再來看你。”

蘇蓉反手抓住她:“是什麽能在我娘頭上留下一個血洞?先皇也是這樣薨逝的,那是什麽?”

蘇卿猶豫片刻:“是手銃。”

蘇蓉擡頭看她,蘇卿的眸光閃了閃。

“我娘用這個殺了先皇?”

蘇卿點頭。

“是信放在一起的東西?”蘇蓉又問“它被送哪裏去了?”

不等蘇卿說話,蘇蓉自問自答:“是皇帝手上。”

她忽扯嘴一笑。

“因為那個東西要是被太後拿到手,他就真的什麽也不是了。”

“所以他連我娘的死都要瞞著?”她雙目泣血。

蘇卿看她悲極攻心,神色一肅,鄭重說:“不,這只是權宜之計。長公主的勢力在朝盤踞根深,驟然薨逝勢必動蕩,公主府和你也會受到波及。”

“這是為了保護你。”她看著蘇蓉的眼睛。

那獨一無二的兇器,不論是皇帝還是太後,一定會爭搶。

她會成為漩渦的中心,必將拖累公主府,蘇卿、蘇蓉、蘇敬憲等等等,只要跟沈月蘭扯上關系,必定會成為兩黨鬥爭的犧牲品。

或許沈月蘭選擇死亡,用死來給火銃的秘密拖延一點時間。

——雖然將火銃暴露在皇宮裏的人,也是她。

蘇卿有些疲憊,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她的預料,一切都在往不可控的方向疾馳。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她越來越覺得力不從心。

她撐著床沿,握住蘇蓉的手,既是安撫她,也像是給自己找到一個支點:“吾非死,乃解脫矣。她一輩子都背負著為母覆仇的怨恨,如今事情了解,她也該回去找她的娘親。”

蘇蓉的眼淚忽然就湧出來,推開她握住自己的手,怨憤地瞪她一眼,將自己的腦袋埋入胳膊,嗚咽出聲:“你們都在騙我。”

情緒終於宣洩出來,蘇卿輕輕籲出一口氣,轉頭看向站在床邊的靜好。

房中的人都被遣了出去,屋中只留知道內情的幾人。

靜好亦是滿身疲倦,她對蘇卿笑笑:“宮中有要緊事,殿下便先回去吧。”

“娘娘,到了。”

搖晃的小轎裏,蘇卿支著腦袋暈沈了片刻,那是處在一種快要睡著,腦子裏卻紛雜著胡思亂想的混沌狀態,睜眼後更覺疲倦。

蘇卿從小轎裏出來,擡眼發現自己被帶到了另一所宮殿。

“這是哪裏?”

春香道:“娘娘不是回宮來探望周昭儀的嗎?”

蘇卿倒是給忘了,作為皇帝的大老婆,安撫管理他的小老婆才是皇後的本職工作。

安排她住下後也確實從沒來瞧過。

走進殿門,首先就看見兩個坐在門檻裏面說笑打鬧的兩個小婢。

蘇卿蹙眉,尚未說什麽,春香很有覺悟地跳出來,指著兩丫頭片子怒罵:“你們叫什麽名字?皇後來了也不接駕!”

兩孩子嚇得跪地磕頭。

春香高聲道:“來人!將……”

“行了。”蘇卿打斷,又對誠惶誠恐迎出來的兩個嬤嬤說“好好教育就行,不許打罵苛責。”

這樣一番吵鬧,深宮內的周向燭也迎了出來。

蘇卿打眼看了她的肚子,孩子應有四個多月,她衣裙穿的寬松,並看不出來。

周向燭出來看清蘇卿的樣貌,卻是怔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看。

見禮時,只周向燭傻楞地站著,眼珠子都不動,一旁人都急的想來拉扯她。

自她進宮後,兩人一個在後宮養胎,一個在前朝風風火火,這還是第一次見面。

“都出去。”蘇卿對眾人說。

跟著周向燭一塊出來那幾人顯然有所顧慮,並未立即行動。

只等周向燭也下令:“出去。”

這幾人才一步三回頭的出去了。

春香將門帶上的一瞬,周向燭便哭著撲跪在蘇卿腳下。

給蘇卿嚇得腦袋都清醒了,忙給人扯起來:“起來好好說話。”

將人帶起來才看見她雖被養得如珍珠般,雙眼卻是死氣沈沈的空洞,眼淚珠串般從眼裏湧出,反倒有了活人氣。

“原來一直都是皇後娘娘在幫臣妾,若不是娘娘讓我入宮,臣妾已成了京都城裏的野鬼。”

蘇卿剛安撫了蘇蓉,這會兒見她哭成淚人,就覺頭皮發麻:“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周向燭抓住她擋在胸前的手,淒淒道:“皇後娘娘的大恩大德臣妾無以為報,日後臣妾的孩子就是皇後娘娘的孩子,臣妾的命就是皇後的命。”

蘇卿被她抓住手,躲又躲不開,周向燭就這麽揉在她面前說話。

她只能偏著腦袋,費力地躲開,一疊聲說:“不用不用不用。”

側眼忽抓住周向燭眼裏一閃而過的冷漠。

蘇卿頃刻明白周向燭並不是表面這般嬌滴滴,這反倒讓蘇卿鎮定下來,她抓住周向燭的手,將她扯下去。

“你誤會了。”蘇卿笑著審視她。

她被打亂的陣腳變得從容,周向燭內心愈加忐忑,但仍裝著柔弱淒楚道:“娘娘在說什麽呢?”

蘇卿道:“我對你沒有敵意,不想要你的什麽。”

她直看進周向燭的心裏,沈著而強大:“明白了嗎?”

周向燭心砰砰直跳,偽裝的可憐褪去了大半,強裝鎮靜的回看。

蘇卿最後環視一周:“如果缺什麽,直接打發人來我這兒要。”她擡步往外走“如果不放心我,直接問皇帝要,我會跟他說不許不見你的人。”

周向燭心裏一震,既羞愧又有些惱怒,她入宮已有一個月,卻從沒見到皇帝,也數次遣人去請皇帝,他都未理睬。

對她來說難以企及的人,她卻這樣輕巧。

“臣妾不用您的可憐。”她傲然擡頭。

蘇卿已走至門口,手搭上門栓,聞言回頭:“這不是可憐,這是尊重。”

言罷,拉開門離開。

白茫茫一片只有光,耀目的光從門外灑進來,周向燭看去,只覺得蘇卿跨過門檻,獨個走進了一片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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