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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69 章 狂風驟雨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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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69 章 狂風驟雨不停歇

蘇蓉這邊剛溜出去, 小酒就被帶去了沈月蘭的院子。

蘇蓉喬裝到了鐘府,人還沒下馬車,一隊小廝從馬車後面跑過來,打頭的是靜好家的男人:“姑娘, 夫人正等您回去呢。”

為恐敗露蘇蓉的名聲, 仆從們只尊稱夫人, 沒點出長公主的身份。

蘇蓉站在車廂外面, 看他身後七八個小廝,還有首翼等四人, 均虎視眈眈,蘇蓉腦子裏一空,揪住馬夫:“快!快回去。”

回到公主府,小酒果不其然被摁在凳子上受刑,木板沈悶地打在她臀上。

小拾等她院子其他伺-候的丫鬟小童, 跪在院子旁邊看著。

看見她的身影, 小拾先嚎出聲:“小……”一邊的丫鬟忙將他的嘴捂住了。

門前的太師椅上,長公主正寒著一張臉坐著。

蘇蓉一路從二門外面跑進來, 跑的一頭的汗,進門先將執刑的兩個婆子推開。

兩婆子長的結實, 蘇蓉整個人撞上去自己倒撞個趔趄,又去搶婆子手上的板子。

二人恐傷了小姐, 小酒也是鬼哭狼嚎, 院子裏雞飛狗跳, 便看向上面的沈月蘭:“殿下……”

“一邊站著。”春末夏初的季節,沈月蘭身上蓋著棉毯,頭上戴著抹額,攏著手陷在椅中, 面色憔悴。

蘇蓉是哭著跑進來的,一路不停歇的沖進來,在小酒身邊直接跪倒在地上,一邊歇息一邊喘著氣兒抽泣:“娘。”

可憐巴巴的皺一小團,看著好不可憐。

“越來越沒規矩了,”沈月蘭的病前日剛好一些,昨夜裏不知如何又重了,好容易餵下的藥也都吐了出來,飯食更是難進,說話有氣無力“還當自己是個孩子呢?”

蘇蓉看她如此氣力不繼,與她爭辯的心也沒了,辟谷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擦著眼淚說:“娘親不要打小酒,也別生氣,要氣就打我吧,是女兒的不是。”

沈月蘭閉上眼,緩慢的搖了搖頭:“都出去。”

一院子的人都退了出去,小酒也被兩個婆子擡著下去。

她還醒著,聽聞沈月蘭開口放過才吐了口咬著的木棍——防止咬傷了舌頭的。

費力的睜開眼看向蘇蓉,是又要囑咐什麽,蘇蓉追著她,看見她雪白的臉又哭出來,連連點頭:“快別說話了。”

蘇蓉拉著她,直等人被擡遠了不能再牽著才松手:“你用我房裏最好的藥,小拾,快去請大夫。”

“到我身邊來,”只等院子裏的人都走完了,沈月蘭對蘇蓉招手“我沒勁兒大聲說話。”

蘇蓉從地上起來,跪到她膝下,走近了看才瞧出沈月蘭的雙眼都失去的神采,她的眼淚刷一下流出來:“娘親,你怎麽了?”

“昨日還好好的。”沈月蘭昨夜將她的院子落了鎖,除了貼身的靜好,誰都不讓進去。

沈月蘭伸出手,撫摸著她的發頂,舒展開眉目,露出慈和疲倦的淺笑:“都十六七歲了,還是孩子模樣。”

蘇蓉抽抽搭搭的,將腿抽出來,人坐在地上,把頭枕在沈月蘭腿上,用袖口擦了眼角的淚。

“我本就是個孩子。”小聲嘟囔。

沈月蘭:“孩子曉得在房裏藏男人?”

蘇蓉一驚,也不裝可憐的抽咽了,更不敢說話。

今早確實被抓包了。

就說靜好嬤嬤長了雙火眼金睛……

“你呀,”沈月蘭用手一下一下梳著她頭頂“跟我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怪不得你,你爹不是個好爹,沒做好榜樣。”

聽她感慨,蘇蓉擡起腦袋看沈月蘭的臉,只覺得一-夜之間好像老了一些:“娘親沒生氣?”

“懶得氣。”

沈月蘭想起年輕時的那些荒唐事,為了跟先太後對著幹,嫁給蘇敬憲,整個後宮被她鬧的人仰馬翻,她父皇一怒之下死了不知道多少個奴婢。

現在想著覺得荒謬,說話時帶了自嘲的笑。

蘇蓉小聲犟嘴:“那娘親還要打小酒……”

沈月蘭低眉掃她一眼:“她是跟著你長大的,情誼不同旁的,今日這一劫,我唱黑臉,你當菩薩救人,她一輩子都會念你的好,以後只會更忠心。”

蘇蓉微微張著嘴巴,沒待說話又聽沈月蘭接著說:“日後我走了,也就身跟著你長大的能使點用,其餘人誰也不要信。包括你爹,你那些個哥哥。”

聽她這番話,蘇蓉如遭雷劈,話沒說出來,淚珠子先淌下來,怔怔的看著沈月蘭:“娘親你說走不走的幹什麽。”

這怎麽聽怎麽像遺言。

“我跟爹爹說,去請宮裏的禦醫。”說著就沖了起來,沈月蘭一把將她拉住。

“你這孩子,”她氣笑了“我請了旨,要去皇陵為先皇先太後去守陵,至死不出。”

蘇蓉瞠目結舌,心口猶如被打翻了的竈臺子,酸甜苦辣鹹混到一塊,方才以為沈月蘭活不了了,這會又聽她說要守陵,情緒大起大落,最後卡著吞吐-出一波三折的一個字:“守陵?”

杵在原地楞了好一會兒:“為什麽?娘親、你……是皇上讓你去的嗎?”

她實在想不出來沈月蘭決定去守陵的緣由,縱使感恩先太後的養育之恩,蘇蓉也不覺得她娘會因此拋了她,一個人去那樣孤苦的地方終老。

“別胡說,”她冷聲呵斥,看蘇蓉眉毛一松,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趕緊又說“別亂想,跟新皇無關。”

“那還有誰?總不能是太後,太後必不會為難你,一定就是他!為了彰顯自己的孝心,叫去邙山。”她氣憤不已。

“邙山……從京都過去,騎快馬也要四五個時辰。”說著淚珠子又落下來。

仿佛是時光逆流,沈月蘭看見幼年的自己。

她是七歲沒了娘親,若也好端端長到十六定比蘇蓉還要驕縱十倍不止。

“不過是算來一夢浮生矣。”她低聲念了句,又笑著搖搖頭,看向蘇蓉,對她招招手:“過來。”

“那兒有張凳子。”沈月蘭指了個地方。

她進屋搬了張凳子,挨著沈月蘭坐下,頭頂一片樹蔭投下,婆娑的樹影在二人身上晃動。

蘇蓉重新趴在沈月蘭的腿上。

娘親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佛弄著她的頭,從頭頂-到後腦,將頭發梳的又光又亮。

“我小時候也這樣趴在我娘親的懷裏,現在我有孩子了,我的孩子這樣趴在我懷裏。”沈月蘭的聲音又輕又柔“仔細想一想,覺得真奇妙。”

蘇蓉的眼珠子像斷了線:“是女兒不孝……娘親,你別去皇陵,我不氣你了。”

沈月蘭臉上的光黯淡下來,她搖著頭:“我必須去。”

昨夜,沈穆庭令人送來一封密信,聯通著那丟失不見的手銃。

窗戶外似乎又下起那一-夜的大雨,寂靜的夜裏,沈月蘭在一個人的雨聲裏孤獨坐到天明。

幼年的自己拍打著宮門,中年的自己打中皇帝的眉心。

弒君,滅滿門都不足以的罪。

她籌謀了半輩子的事兒,突然就結束了,狂風驟雨的往事協同夢裏不散的幽魂,一時竟孤落落無處依尋。

搶響之後,噩夢驟雨還有擔驚受怕的閘刀,夜夜劈斬著她,忽然,以這種方式輕飄飄地落下。

窗外的雨似乎已經停了,沈月蘭聽見外面有人說話,靜好對她說蘇蓉與男子幽會。

她忽笑了一下:“不愧是本宮的女兒。”

“還記得藍安寧嗎?”

這話轉折的太快,蘇蓉卡住:“記得,聽說……他家裏正辦法事。”

“好端端的,人都醒了,你覺得他為什麽突然又死了?”

蘇蓉目光微閃,吞吐著不知該如何說話,不關雲起的事?

昨夜他背上分明背著把劍,藍安寧之死已在京中鬧的沸沸揚揚,棺材被擡到了衙門門口。

說是被人一劍刺死的。

沈月蘭單看她的神色只當是引起蘇蓉懷疑,卻不知蘇蓉已經知道真相。

“你還覺得他是個又可憐又俊俏的公子哥兒?”

這是蘇蓉對小酒說過的話,被沈月蘭這樣問出來,既尷尬又羞怯還覺得有些惱怒,覆雜的情緒湧上來,話更說不出了。

咬著嘴唇,好一會兒甕聲甕氣說:“我知道,他能在穆庭哥哥身邊,定是能做有其他公子哥不能做的事。”

“……我只覺得他與旁人不同,更新鮮有趣,”蘇蓉將手邊的一塊布料搓成一團“但現在……何況,說不準是那人該殺。”

“你這孩子,”沈月蘭嗔怒“今日他殺的是不相幹的人,若他日要殺的人是你呢!”

蘇蓉見她真動了氣,立馬萎頓下去,縮著脖子:“那娘親一直在我身邊保護我不就好了。”

嘴巴厥的能掛油壺,小牛犢子撅蹄般犟嘴。

才明白過來這丫頭是在裝可憐。

沈月蘭想笑,抽了口涼氣卻咳起來。

蘇蓉忙端了熱茶過來。

她抿了一口,手指在蘇蓉頭上戳一下:“該長大了。”

蘇蓉愁苦著一張臉:“娘親,你別去吧,你去了我怎麽辦?”

沈月蘭捧著她倒來的茶,慈愛地看著她:“你比娘親年輕那會兒曉事,娘知道你比娘厲害。”

一陣清風拂面而來,樹葉簌簌而動,精靈般吹起她臉頰旁的發絲。

某種東西正指縫裏飛速的流逝,無可挽回。

她心底的弦被狠勾了一下:“娘,你不會真的不回來了吧?”

沈月蘭在她心中一直是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存在。

沈月蘭苦笑。

她何曾不想保護她一輩子,可世上難有雙全法,她既為母報仇,就難保女兒無恙。

沈月蘭揪著她臉上的軟肉,她強撐著逗樂的笑容裏摻著苦澀:“ 沒人會一直陪著你,娘也不行,你該自己走了。”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就像幼時被人逗著玩。

蘇蓉哭著恨聲說:“你要是走了,我立刻就嫁給那個亂殺人的鐘易川。”

她是個任性的孩子,企圖用自己的幸福來威脅大人心軟。

而沈月蘭只是慈愛地看著她。

蘇蓉從凳子上蹦起來,重聲強調:“立刻就嫁!”

沈月蘭笑著看她,她的表情看起來想哭,又像無奈。

她對蘇蓉招招手,蘇蓉就一下撲回她的懷裏,哭得很傷心:“傻姑娘,又不是見不到了。”

沈月蘭深知蘇蓉的脾氣秉性,這孩子聰慧不輸任何人,認定了什麽事兒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但這孩子被自己養的太精貴,哪知世事險惡,人心隔肚皮。

需叫她摔了跟頭,才知道要看路。

“娘親不想走,但不能不走。”

她的聲音那樣平穩,平穩的蘇蓉沒聽出一點哭腔。

“如果不走,或許會連累到你。”

“不過沒事,你已經長大了,”她捧著蘇蓉的臉,一下又一下的撫摸她額頭與臉頰“娘親相信你長大了。”

蘇蓉的嘴唇蠕動,她想象不出來沒有親娘在身邊的日子,以至於這種慌張也無處依存,倉惶著更不知說什麽。

這太突然了。

“為什麽?”她抽咽個不停,呼吸與說話也是斷斷續續“是因為先皇薨斃時娘親也在嗎?那又怪不得娘親,我要去找穆庭哥哥……”

“不是,”沈月蘭像小時候那樣安撫她,嘴巴裏“哦哦”的發出最輕柔地聲音,腿一顛一顛的,手在她後背為她順氣,哄嬰兒睡覺一般。

“跟他沒有幹系,是娘親做了錯事,要去祖宗面前贖罪,娘必須要去贖罪。”

“你現在長大了,還有姊妹兄弟依傍,娘親的冤孽……”

七歲那年的大雨不曾停歇,跨不過的宮門一直在,雨越下越大,隨著電閃雷鳴,一聲槍響在耳邊響起,雨和血一塊蔓延到她的腳下,從鞋底一直浸染到她的臉龐。

“也要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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