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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7 章 豢養一只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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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7 章 豢養一只老虎

皇後次日要回家省親的消息在當日下午傳到了長公主府與蘇府, 傳話的內侍自沈月蘭的院子裏走出來,回宮前再強調一句:“聖上說了,此次皇後親臨只為探望長公主殿下,一切從簡, 且勿勞頓。”

蘇敬憲一路讓著, 請人出去, 連連答了。

待人走了, 長出一口氣,轉身吩咐身邊得力的小廝:“快去蘇府裏將嫂嫂請來, 就說家裏上下的儀仗、排場我不知如何安排,請她來助我。”

沈月蘭自半月前從皇宮裏回來,前幾日連著高熱不止,倒在床上醒不過來。後面好容易退燒清醒過來,將一屋子的人都趕了出去, 一個人待在房裏。

這倒也沒什麽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什麽也不吃,水也喝的少, 木頭人似的。

眼看這一天天瘦下去。

蘇敬憲請了大夫看病也請了大師驅邪,時至今日, 在二人院子的正房還有兩位大師坐在蒲團上誦經。

“你出去。”沈月蘭閉上眼,不耐煩的皺著眉毛“外面的動靜天天聽著已經夠人心煩, 你別來煩我。”

蘇敬憲站在她床前, 他身旁的桌子上放著他剛端來的熱粥。

“多少用些, 幾個孩子都擔驚受怕。”

沈月蘭閉眼冷硬道:“出去。”

蘇敬憲坐在榻前,舀起一匙吹散了熱氣,送到她嘴邊,低聲下氣地勸:“你放心, 朝廷上縱使要遮掩醜事,你到底還有太後,你當年於她有知遇之……”

沈月蘭猝然睜開血絲密布的雙眼,他一悚,剩餘的話吃進嘴裏。

“你現在好聲好氣來勸我,”她的表情猶如地獄修羅“也是怕我死了,用不了這個恩情罷?”

蘇敬憲捏著湯匙,僵了一會兒,忽將手裏的碗往床頭的桌上狠狠一撂,起身甩袖:“我是擔心你的安危,你卻這樣想!難道你不吃不喝就對了!”

“哼,”沈月蘭面色灰敗,頹然冷笑,看著撒出來的熱粥“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虛偽。”

蘇敬憲氣紅了臉,指著自己又指向飯碗,最後指著沈月蘭的鼻子:“我如此好心,你卻這般,也罷也罷!”

他哀嘆著,負手扭頭站在床前。

沈月蘭已不願多看他一眼,淡聲說:“張子奕大有效仿呂後之意,你要依靠她,遲早要被她連帶著骨頭吃了。”

蘇敬憲側目,眼珠轉到眼角,斜睨著她,最後冷笑一聲擡步離去。

蘇蓉瞇著眼睛穿過香火繚繞的堂屋,正好看見從裏間出來的蘇敬憲。

大半個月的折騰,蘇蓉臉上的嬰兒肥也退了一圈:“爹爹,四妹妹要來可是要我做什麽?”

“是皇後了,別一口一個妹妹的喊,”蘇敬憲訓斥,轉而看見她消減的小臉,又柔下聲音“不要你做什麽,去勸勸你娘吧。”

蘇蓉點點頭:“知道了。”

蘇敬憲看她的苦瓜小臉,在她頭上摸了一把:“蓉兒長大了。”

二哥蘇崇函從身後出來,也跟著摸一把:“是啊是啊,終於曉得操心了。”

蘇敬憲見他,臉又沈下去:“春闈延長了時間,你應多多溫習,在這裏做什麽!”

“就是就是,”蘇蓉扭頭,對他做了個鬼臉“還不多背一點,當心少背一點就落榜了!”

“蓉兒!”蘇敬憲呵斥。

蘇蓉口無遮攔慣了,頭一次被訓斥,縮著脖子怯生生仰面看他一眼。

“進去看你娘。”高大的男人吩咐。

蘇蓉點點頭,小跑著逃了。

沈月蘭坐在床上,望著窗外怔楞出神。門忽被推開,接著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就塞進了懷裏:“娘親!”

一身的落寞轉瞬消失,沈月蘭的心窩瞬間被填滿,兩手下意識好抱住蘇蓉,笑罵道:“死丫頭,你要撞死娘是不是?”

蘇蓉擡起腦袋肆無忌憚地傻笑幾聲,又把腦袋埋進她懷裏:“還是娘親好,爹爹好兇。”

“他說你了?”沈月蘭立馬沈聲問。

蘇蓉不想爹娘置氣,連連搖頭。

自記憶起,兩人就很少說話,偶有幾次獨處,也都是以摔打碗盞結束。

“娘親今日還沒吃飯嗎?”看見床邊撒出來的粥,蘇蓉小心的轉移話題“事情已過了兩個月,娘親莫要再想太多,若因此傷了身體,好不值得。”

沈月蘭愛憐地撫弄著她的頭發,將被兩個男人揉亂的發絲梳理光滑整齊:“若娘親有一日離了你,你可怎麽辦?”

蘇蓉將頭猛地擡起來,滿臉不可置信:“娘親在說什麽胡話。”

說著眼圈便開始泛紅,兩手緊抓著沈月蘭身上的被褥,臉埋進她懷裏,仿佛生怕她跑了。

沈月蘭想與她說太後歐陽氏的惡毒,想起自己年幼喪母。

“蓉兒,”她強硬地捧起蘇蓉的頭“若論年紀,你早該立家成人,也合該懂事些,莫要一點小事就哭哭啼啼,叫人瞧著軟弱好欺。”

況且火銃遲早要暴露在所有人的視野裏,有此神兵時局必定動蕩,屆時先皇之死也會被重新提及,兆國上下都會掀起巨浪。

看著一臉孩子氣的蘇蓉,心底一時酸軟一時綿軟著疼,既不想她長大,又想她快快長大。

一顆心操碎了的千瘡百孔,又在給予裏奮力生長出最柔軟的血肉,把所有的都給她。

蘇蓉掙開她的手,單聽她這樣教訓自己,氣呼呼地抹了把眼淚,倔著臉側坐在榻上,離了沈月蘭的手:“若是嫁人就要離開娘,那我就不嫁,就不嫁!”

“哪有姑娘不嫁人的。”沈月蘭埋怨。

撅著嘴瞥她一眼,嘴硬想說些來反駁,張了嘴又覺得無趣,咬一口銀牙,將臉轉了過去。

這話已經說了許多遍,光在嘴皮子上掛著屬實無趣。

她要切切實實的落到實處,屆時她跟男兒一樣有了自己的天地,就沒人會在她面前來指摘嫁娶之事,她想娶就娶想嫁就嫁。

這麽一想,心中就發了狠。

女官是不能做的,多是宮妃兼任的,她可不願入宮。那入朝致仕的,她又讀不進那些聖賢書,何況也沒聽女子去科考的,她怕要是裝扮成個男兒,那也不行。

那便只剩唯一一條路了,蘇蓉想起她那個香鋪子。

俗語說有錢可使磨推鬼,她若是能財源滾滾,想娶想嫁不都隨她的意。

天一天天暖和起來,窗戶外面的蘿架還是光禿禿的,只冒出了零星幾點嫩芽。

“說起來,”沈月蘭皺眉想著,忽然說“那個鐘易川與新皇走的近,如今聖上登基,他必也是飛黃騰達了。”

提起他,蘇蓉的臉色更臭:“太平的時候倒是殷勤,這幾日只送東西,不見人,誰稀罕那些個珊瑚串子寶石鏈子的臭銅爛鐵的。”

今時不同往日,扳動火銃的那一刻起,沈月蘭的頭上便懸了把利劍,隨時都有可能落下,將她連帶著蘇家一塊砸死。

給蘇蓉找個依靠就成了件第一緊迫的事:“那小子……”

不論其他,單鐘易川是沈穆庭近臣,便值得沈月蘭認真掂量:“去年的賞梅宴來了個姓藍的公子,還記得嗎?”

那人長的秀氣,且整個宴席都跟著鐘易川,蘇蓉自然記得。

“當夜回去藍安寧就遭了毒手,活死人樣的躺了幾個月,聽說藍家這幾日尋了位高人,紮了幾針,終於有反應了,想是快醒了。”

這事蘇蓉也聽說過,因當晚是從公主府回去後溺的水,沈月蘭還送了不少人參鹿茸過去。

蘇蓉警惕道:“怎麽忽然說起他,娘親不會是想讓我嫁給他吧。”

沈月蘭神色凝重,搖頭:“就算能醒身上也是落了病,他不成。”

蘇蓉汗顏,看來她娘還真動了這個心思。

“只是這事有些蹊蹺,”沈月蘭眸光閃動“鐘易川當夜留宿他家,當晚他便遭了毒手。”

蘇蓉聽出她娘話裏別有所指:“娘親懷疑是雲起?”

說罷就覺得自己多嘴了,待會兒她娘又逮著教育,轉口接著說:“娘親與爹爹也是年少定情,還是娘親要爹爹去求的恩典,我與雲起也是兩情相悅。”

沈月蘭心頭一緊:“你爹告訴你的?”

蘇蓉點頭。

沈月蘭冷笑一聲:“這麽說你爹很看好鐘易川。”

說著話,房間的門被打開,蘇敬憲端著湯藥走進來。

“蓉兒,你先回去。”他瞧著不是很驚訝。

蘇蓉察覺到些古怪,看她母親一眼,沈沈月蘭頷首,她起身退了出去。

小酒踏出房門,拍著胸口長出一口氣:“嚇死我了。”

蘇蓉:“方才娘親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院子裏,穿過一層又一層的門扉往自己的院子走。

小酒自然也聽到了,那句意味深長的‘你爹很看好鐘易川’。心中也有些猜測,但不願說出口,叫蘇蓉又生出什麽別的心思。

“應當就是誇一句吧。”她試圖敷衍過去,叫這件事兒翻篇“姑娘這幾日都忙著家裏的事,許久沒去鋪子裏看看了,要麽今日去看看?”

蘇蓉還在想,沒聽到心裏去:“不對,娘親先說雲起與爹爹是一路的,又說爹爹很看好他。”

“這麽說……”她眼睛一亮“爹爹有意將我許給雲起?!”

小酒捂臉:“姑娘,你到底看上他什麽了啊,俊俏的公子哥那麽多,怎麽就吊這一棵上去了呢?”

蘇蓉捏著身前垂著的一縷青絲,手指頭在上面繞啊繞:“他格外俊俏嘛,而且他瞧著很可憐,又俊俏又可憐。”

“啊?”

“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蘇蓉的眼睛亮閃閃“就像養個什麽小東西一樣,養熟了只對你親近。”

“姑娘,”小酒用力翻了個白眼“方才長公主所說的藍公子遇害一事,你不覺得可怖嗎?若真的是鐘公子做的,那就是以身飼虎啊。”

蘇蓉的眼睛更亮:“那豈不是更好玩兒了!”

小酒不知如何回話,幹瞪著眼睛看她。

蘇蓉揪著自己發絲,無所謂的聳聳肩;“做不過有娘親還有四妹妹,他就算再如何,也不能拿我怎樣。”

“對了,你方才說鋪子,鋪子裏如何了?”不等小酒接著說,她轉而想起方才被自己忽略的話。

……

鐘家雖說祖上有些名氣,但一代代的敗落下來,如今只剩鐘萬漉這一支獨苗,宗族裏的旁支他一個都瞧不上,只覺得他們都是想貪他家的祖業,就等他伸胳膊蹬腿後瓜分他的家產。

他一向瞧不上那些人。

撿了個半路兒子,人人都說他有福氣,但隨著鐘易川越來越大,他反而越來越忌憚。

就像他總覺得自己的家產被人盯著,他總疑心老了的自己會被這個兒子給吃了。

新皇登基,鐘萬漉得了個京官,長居京都。

他知道這個京官是怎麽來的,鐘易川靠著他的好皮囊和巧舌如簧的嘴,誆騙了那些貴人,叫自己也像個看門狗一樣,只能蹲守在京都。

他捏了捏手裏的戒尺,高高舉起帶著風聲打在鐘易川的c裸的後背,發出一聲脆響:“孽畜!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成天在外做些什麽下賤的東西!”

一塊皮肉上層層疊疊的留著一條條青紫交加的痕跡,有些地方已滲出了血。

一聲落下,鐘萬漉喘著破風箱的肺管又是一戒尺,話未開口,先嗆咳出聲,一口熱氣吐出來,手心裏竟帶著一點血。

這一戒尺從他手裏掉下來,踉踉蹌蹌的往後退。

廣欣就站在他旁邊看著,見他要倒,上前一步攙扶,鐘萬漉厚重的身軀全壓在她身上,帶著她也左搖右晃。

鐘易川跪在地上,略偏了些頭,看見鐘萬漉垂著的手。

鐘萬漉被兩個人攙扶著,他蜷縮起手,指著鐘易川,臉因咳嗽嗆的通紅:“你、你上了我鐘家的族譜,春闈、給老子好好考……”

說話也是後繼無力。

鐘易川沒回話,他擡起眼睛看向廣欣。

暈過去的鐘萬漉被七手八腳的擡了出去,祠堂裏只剩幾個幹粗活的漢子,和地上跪著的鐘易川,以及院子外面被綁在板凳上的辟竹,他已被打的昏死過去。

鐘萬漉暈了過去,這場審判暫時告一段落,鐘易川被廣欣關回去。

院子的一間小房的窗戶都被釘死,門上掛著鐵鏈子。

門窗緊閉,陽光在一格格的窗戶裏投射進來,灰塵在光裏跳動。

鐘易川將手裏的藥瓶丟了,在咕嚕嚕的滾動中席地而坐,渾身的血肉也不去管,隨手從一地的書裏撿了一本,撐著頭看起來。

房間裏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還有後背酥癢的刺痛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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