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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靈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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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靈丹

一瞬間天地寂靜,周圍喧囂如潮水般退去,來往人流模糊如幻影,眼前仿佛只有晏瑾是真實的。

只有他那一聲師尊,是能真切入耳的。

沈知弦恍恍惚惚地想,他的馬甲呢,他披在身上,那麽大的一個馬甲呢,說扒就扒,他不要面子的嗎!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裏瘋轉,轉到最後只剩下一句話。

不如給晏瑾表演一個當場失憶吧。

當歲見當久了,沈知弦一時半會還沒法回歸到晏瑾師尊這個角色,他不動聲色地將晏瑾扣著他手腕的手掰開,順手將折扇塞到晏瑾手裏,深吸一口氣,誠懇道:“其實我……”

——驚變突起。

誰也沒有留意,或者說是沒有誰在意,那秘境懸著不動,它蔓延出來的白霧卻在四處飄散,絲絲縷縷的,其中有一縷就悄無聲息纏上了沈知弦的腳踝,又順著他的衣擺,飛快地攀附而上。

沈知弦的“我”字還沒落下,就覺周身一陣冰涼,那白霧驟然擴散成一大片,就將他整個人吞沒了進去!

這一下發生在瞬息之間,晏瑾神色一變,立刻就伸手去捉人,然而卻撈了個空,什麽都摸不著,那團霧氣還似乎有知覺一般,躲著晏瑾的手,飛快地飄走。

晏瑾反手拔劍,他怕沈知弦仍在霧裏,不敢直接劈碎霧團,只能一劍劈在霧團前頭,暫且阻了它的去向。

地上被劈出一道極深的劍痕,還散發著冷冽的劍意,把霧團嚇得呆在原地,慫成一團,片刻後,它撲哧一聲,猛地四散開來,化作無數縷霧氣,飛快地飄遠了。

沈知弦就像之前那些被送進秘境的人一樣,徹底消失在眾人眼前。

他們師徒倆原本是站在離秘境比較遠的地方的,這一番動靜,立刻吸引了大眾的視線。

有的人惶恐於這霧氣不知是什麽東西,避之不及,有的人一心想進秘境,見著霧氣朝自己飄來,不懼反進,想讓霧氣也吞一吞自己,奈何那霧氣挑剔得很,嫌棄地避開那些靠近來的仙修,泥鰍似的就融進秘境裏了。

晏瑾眉頭皺緊,大步走向之前眾人嘗試進秘境的地方,那邊也有一團霧氣,安安靜靜地團在那裏,等著下一個仙修,然而感知到晏瑾的氣息後,它好像突然受了驚,立刻惶恐地湧動起來,像之前吞沒沈知弦的那團霧一樣,忙不疊地就要飄回秘境裏去。

劍光泠泠,晏瑾神色冷峻,毫不留情地提劍落下,幾道劍光將霧團困在了原地,甚至還削蘿蔔似的削下一小團霧氣來。

“人呢。”晏瑾提劍點地,聲音冰冷得能將人凍出冰碴子來。

那霧團裝傻,僵著一動不動。

晏瑾擔憂沈知弦安危,竟是再多一句話都不想說,垂了垂眼睫,就再一次提起了劍。

他的劍法師從沈知弦,沈知弦的劍招向來是肆意瀟灑,光明磊落的,可晏瑾眼下這一招,卻引得狂風驟起,那冰冷狠戾的劍意,讓在場眾人都無端發冷,心頭顫顫,一瞬間都像是沈入了無邊黑暗之中。

不遠處山林裏,某棵茁壯的大樹上,茂密的樹葉忽然窸窸窣窣地響了起來,片刻後,綠葉中冒出來一個光禿禿的腦袋。

“啊,什麽動靜……”

他瞇著一雙渾濁的小眼睛,朝秘境的方向費勁地望去,早些年造孽造多了,他眼睛不太好用,又隔得遠,並看不清什麽狀況,只隱約感受到一些熟悉的感覺。

是啥玩意呢?

禿和尚咽下口裏的食物,捏著大饅頭的手從綠葉間伸出來,湊到嘴邊咬一口,咬到了半片綠葉也不管,吧唧吧唧嚼得起勁,瞇著眼使勁回想。

大概是活得久了,腦子都銹了,他想了半天,什麽都沒想起來,倒是覺得嘴巴裏有些不妥。

呸呸呸地吐出殘葉渣子,他低頭一看手裏的大饅頭,登時驚叫起來:“我的烤肉呢!我的烤肉呢!”

他緊緊張張地四處張望,又把腦袋縮回綠葉後一番尋找,好不容易才在旁邊一個突出來的樹杈上找到了他的半片烤肉。

那烤肉與樹葉一樣薄,堪堪也就小半口的分量。禿和尚用兩指無比珍惜地將它捏下來,夾在大饅頭裏,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陶醉滿面,也就忘記了那奇怪的動靜,重新縮回綠葉裏去了。

他不再關註那奇怪的動靜,秘境那頭的情形卻不太妙。

風聲冽冽中,似乎還都帶著點詭異的聲音,陰冷森然的,若非要形容,那大概是聲如鬼泣,叫人聞之悚然。

那團濃霧趁晏瑾不註意,早就溜了,那秘境似乎也感受到了極大的威脅,劇烈地顫抖起來,在他劍招徹底劈過來之前,那緊閉的府邸大門驟然一開!

剎那間無數靈氣蜂擁而出,撲面而來,沖撞得許多人承受不出,連連後退幾步,臉色灰敗,嘴角溢出鮮血。

晏瑾並沒有因為秘境府邸門開的緣故就收劍,不過那狠戾的劍光被濃烈到近乎實質的靈氣包裹住,很快就消弭於無形。

府邸的大門仍舊敞開著,裏面霧蒙蒙的什麽都瞧不清,有反應過來的人掙紮著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要往裏頭去,但冰冷的霧氣阻攔在他面前,叫他舉步難前。

晏瑾無心關註他人,他捏緊了劍柄,冷了神色,大步就跨入了秘境。

待晏瑾修長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霧氣裏後,府邸大門又緩緩地關上了,隔絕了無數艷羨的目光和許多竊竊私語。

秘境裏,仍舊是白茫茫一片,觸目皆濃霧。

晏瑾一提劍,那些濃霧立刻慫得不得了,飛快地往兩邊退散,不多時,就露出來一條路。

這條路也不知通往何方,晏瑾垂了垂眸,毫不猶豫地大步往前走,一邊催動著體內的契約,一邊神識外放,仔細關註著周圍環境。

可這回不管他怎麽催動,那契約就仿佛不存在一般,一點動靜也無,放出的神識,也始終無法窺伺到濃霧後的情形。

四周寂靜一片,不知走了多遠,他突然聽見了一點聲音,飄飄悠悠的,也不知從何傳來,只能隱約聽見是兩個人在講話。

略顯蒼老的聲音道:“他本該屬於浩瀚大海,自由自在,你執念至深,也困不住他,白添了傷心難過,何必呢……”

回應他的是一個年輕男人冷硬又堅決的嗓音:“就算是將他魚尾折了雙手鎖了,我也要將他困死在我身邊。”

“胡鬧至極!”

年輕男人不為所動,他的嗓音低了下來,癡癡然地喃喃:“我願為他築三千幻象,無邊瀚海,浪潮卷風聲,殘陽與皓月,薄雲並星辰……一樣也都不會缺,只一點,我絕不會再讓他離開。”

“執迷不悟!”蒼老聲音又氣又無奈,憤聲怒斥,“幻象終究是幻象,如何能當真!你這心境,是入了魔!”

最後四個字顯然是觸動了年輕男人心底最暴怒的情緒,他狠戾起來,言辭間透著陰鷙與絕望:“入魔又如何,傷過我的人,都已盡數死去,唯我所愛,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年輕男人反反覆覆著這一句,聲至喑啞,“入魔便入魔,我早該入魔了!”

四周白霧驟然劇烈翻滾起來,一股陰冷強勢的氣勁將它們攪和得不得安寧,晏瑾敏銳地捕捉到引起動蕩的源頭,目光一凝,下一瞬立刻擡手揮劍!

白霧倉皇四溢,避之不及的,被他劍氣劈得粉碎,不過瞬間,那些個聲音的源頭就出現在了晏瑾眼前。

——那是一枚半拳大小,剔透赤紅宛若玉珠的靈丹。

靈丹裏重影綽綽,晏瑾凝目而視,仿佛看見了無數人影無數場景,交纏交錯在一起,看不分明,只有一聲聲入魔的嘶吼聲縈繞在他耳畔。

他的眼底被靈丹映得一片赤紅,而那藏在他心底,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的那個聲音,忽然又活躍了起來,與年輕男人的嘶吼一應一和地叫囂著。

絲絲縷縷的黑氣,從那靈丹上悄無聲息地飄了下來,如附骨之疽,纏在晏瑾身上不肯離開,將那些表面上看著像是好透的傷疤,又狠狠地戳開了。

無數次欺辱謾罵折磨,無數次顛簸流離不得安穩,各種記憶被翻卷出來,有上一世的,有這一世的,有熟悉的,有陌生的,交錯反覆難以分辨。

晏瑾察覺不妙,提劍想碎了這枚古怪的靈丹,可那帶著隱約黑氣的霧纏在他身上、纏在他腕間,濃稠到近乎實質的靈氣壓迫著他,沈沈的,叫他擡不起手來。

捏著劍柄的手越來越緊,力氣之大,以至青筋浮現,晏瑾咬緊了牙,與那些聲音做抗爭。

假的,都是假的……各種場景交錯間,晏瑾艱難地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上一世的那些舊事,都過去了,眼下的,才是真實的。

師尊說過,珍惜眼下,莫負無辜……

莫負無辜……師尊……歲見……

眼前一片猩紅,上一世那染著血與破碎靈氣的劍尖在腦海中反覆縈繞,驅之不去,渾渾噩噩中,晏瑾感覺自己被擡了起來,顛簸了好一陣,然後不知被扔去了哪裏。

“就扔這吧,橫豎是個廢人了。”

“也好,走吧,回去覆命……”

兩個陌生聲音漸漸遠了,晏瑾心頭巨震——這是何時的記憶?

這是,上一世被斷了靈根之後?!

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在一片混沌中艱難地追溯著,可那僅僅只是一點兒碎片,他什麽也捕捉不到,反倒是因一時失神,險些要被那些詭異的聲音顛覆了心神。

不可以!

師尊不知何處,安危不定,他還要去找師尊,決不可折在這裏!

晏瑾艱難地提劍而起,一只手握上劍刃,輕輕一劃,鮮血登時流出,疼痛讓他勉強抵抗住了那古怪聲音的侵蝕。

沈知弦的聲音從無數嘈雜中破空而來,在他腦海響起,輕柔又溫和:“……為師贈你劍,不是讓你慫著的。誰要欺負你,拔劍便是。”

拔劍便是!

晏瑾咬牙,在最後一絲清明都要被顛覆之前,驟然提劍——

這回使得是沈知弦教的劍法,清風明月,劍光泠泠,劍意肆意,卷起清風一片,霎時吹散了所有陰沈森冷的霧霾。

各種聲音都戛然而止,最後一縷劍氣落在了那顆剔透猩紅的靈丹上,它在無聲中驟然一震,緊接著便碎成齏粉。

晏瑾大口喘息著,支著劍單膝半跪,半闔著眼,平覆著內心的動蕩。

方才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各種雜亂的訊息太令人震驚,他一時還沒回過神來,便也沒有聽見,在他靈識海的深處,響起輕微到幾不可聞的哢吱一聲,有無形的屏障驟然裂開一道細縫。

絲絲縷縷黑氣從細縫中鉆出來,悄無聲息地,就融入了浩瀚如汪洋的靈氣海中,與那些純粹的靈力相融在一起。

若此時晏瑾以神識內視,便能看見,那細縫後露出的,是一點剔透赤紅。

和方才所見靈丹的色澤近乎一樣——或者說,要更剔透,更殷紅。

……

卻說沈知弦這邊,他猝不及防地被白霧吞進了秘境,擔心有危險,立刻摸出了從清雲宗裏帶出來的儲物囊。

因著封了靈力,他特意帶出來許多簡單易用的法器,只要不是遇著毀天滅地的危險,保命脫身還是不成問題的。

好在那白霧對他似乎沒有惡意,卷著他落地後,便飄散於四周,與大片白霧融在了一起,不再理他。

周圍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白霧太濃,他沒有靈力,也無法用神識來探知周圍,只能握著保命的法器,一步一步謹慎又防備地往前走。

腳下的路無限曼延,像是沒有盡頭,沈知弦走了許久,別說人了,連個活物都瞧不見,不過倒是有些什麽聲音,飄忽著傳入耳中。

是海風卷起海浪翻滾的聲音,嘩啦啦的,一聲接一聲,從遠處傳來,循環往覆,永不停歇。

沈知弦凝神細聽,在那海浪聲中,他隱約還聽見了……

悠揚清冽的歌聲。

歌聲隔得太遠,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只言片語傳到沈知弦耳中,沈知弦……沒聽懂。

這是一種神秘的、古老的語言,帶著悠然的韻味,沈知弦忽然就想起了鮫人,心裏一動,往前連走了幾步。

前面一大團霧氣忽然像碰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忽然倉皇地四散開來,露出開闊的前路,一道修長的身影提劍立在前方,背影很熟悉。

沈知弦眼前一亮,在未知的環境中遇見熟人,還算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雖然這位熟人剛剛掀翻了他的馬甲。

他揚聲喚了聲“阿瑾”,舉步準備過去,前方的晏瑾聽見他的呼喊,緩緩地轉過身來。

沈知弦的腳步乍然頓住。

神色冷峻的青年仍舊是他熟悉的模樣,可他瞧見了……

一雙冰涼赤色的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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