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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結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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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結契

試劍大會的最後一日,就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中草草結束了。

“暈倒”的沈長老被他徒弟接了個正著。在無數震驚的視線中,晏瑾直接將人抱起,只留下一句“嚴深一事還請宋宗主定奪”,就匆匆離開了。

宋茗氣得將另一邊的桌角也給生生掰斷。

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吩咐先將嚴深關進宗門地牢裏靜候處置。但是這樣一來,嚴深就不好“出意外”了,畢竟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要是出事了,他少不得要被人說閑話。

宋茗生平最恨別人說他閑話,特別是說他能力不足,比不得誰誰誰的。但凡聽見了,他都會記恨在心裏,日後尋了機會,是要悄無聲息報覆回來的。

將剩餘的事交給幾位長老處理後,宋茗頂著腦殼上蹦得正歡的青筋,冷著張臉拂袖離開了——不是他不想維持仁厚穩重的宗主形象,他是怕再待下去,要氣得吐血!

真的是什麽樣的人,就教出來什麽樣的徒弟!

沈知弦這樣狂妄自大的人,教出來的徒弟也是目中無人!

宋茗回了屋,氣得掀桌,杯盞碎了一地,他胸口起伏不定,臉色黑沈如鍋底。

事情怎麽就發展成如今這模樣了?!

沈知弦風頭正盛的時候,他只能如陰溝裏的老鼠暗中窺視,苦於實力相差懸殊無可籌謀,後來好不容易等到沈知弦身體出了事,他汲汲營營,百般艱辛才走到如此地步。

頭幾年他還算過的順遂,端著好宗主好師兄的架子,沈知弦雖然對他冷淡,但他自覺還能掌控得住。

可自從藏劍閣一事失利後,他就覺得沈知弦又開始漸漸回到了最初的樣子,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透著高人一等的矜貴!

在沈知弦面前,他就算是貴為宗主,也仿佛要低他一等!

宋茗又惱又恨。滿地茶水浸濕了他的衣袍一角,冰冰涼涼的,他的神色也逐漸陰冷。

自當年做過那些事後,他就再沒有退路了。

退即死,輸即亡。

他只有一條路,那便是往前走。

……

五峰,頂峰小屋內。

聞著那熟悉的苦味,沈知弦一直竟不知是該繼續裝暈還是該“醒”過來。

若是繼續暈著,他這貼心好徒弟一定會整壺靈丹水給他灌下去,若是他“醒”過來,晏瑾也許會寬容一些,允許他只喝一半。

突然嘗到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滋味的沈知弦,低低地“唔”了一聲,做戲做全套地先動了動擱在床榻邊的手,才緩緩地睜開眼來。

長睫輕顫,眼底迷迷蒙蒙還有一層霧氣。沈知弦眼神空茫了好一陣,才聚焦到面前的青年身上,“阿瑾……?”

青年原本嚴肅而擔憂的神色驟然放松了一半,露出一點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笑意來,雖然那笑意稍縱即逝,快得叫人捉不住。

他將靈丹水擱在一旁,扶著沈知弦坐起來後,又要去把杯盞端來。

沈知弦手一擡,堪堪握住青年的手腕,輕咳一聲,啞著嗓音道:“我無妨,不必喝。”

晏瑾動作頓了頓,回頭望過來,顯然不太讚同,但沈知弦比他更堅定,搖了搖頭,半闔著眼,擺足了不願意喝的架勢。

晏瑾沒辦法,沈知弦醒著,他也不敢硬餵,只得問:“師尊,您感覺如何?”

心知他在問什麽,沈知弦略略運轉了一下體內靈力。原身在得心疾之前就已是十階境界,靈力純粹而磅礴,心疾只是讓他不能頻繁動用靈力,並沒有散盡他這多年來累積的靈力。

那縷魔氣被他用靈力困在角落,緩慢地被消磨著。以沈知弦如今的情況,約莫得磨個一兩天。

沈知弦搖了搖頭,“無妨。”

他望著晏瑾,輕聲道:“阿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體內有魔氣,甚至還想利用這魔氣做點兒什麽事。

晏瑾抿緊了唇,倏地噤了聲。

“嚴深構陷於你,你卻連一聲辯駁也無——為什麽?”

晏瑾對著沈知弦說不出謊來,只能一言不發。

沈知弦久久得不到回答,便嘆了口氣,語氣裏有顯而易見的失望和無奈,幹脆替他說了:“這魔氣在你體內並非一兩日,你察覺到不妥,卻任它發展……你是想來一個當場入魔叛出師門?從此和為師一刀兩斷?”

“師尊,我……”不知是哪個字眼戳痛了晏瑾,他嘴唇動了動,艱難道,“我……弟子……我不是……”

可沈知弦卻再不給他機會解釋了。他像是心灰意冷終於放棄,眉目間俱是疲憊,半闔了眼,喃喃道:“我知你心中有志,想離開已久。時至今日,我也不想再阻攔你,過幾日你收拾妥當了,便自去歷練罷。”

他連“為師”的自稱都不願說了,再睜眼時,眸底平靜無瀾,只隱約還能瞧見一點點嘆息。沈知弦道:“以後還願不願意回來,也隨你的意了。”

晏瑾驟然睜大了眼,一時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他惶然地上前一步,膝蓋撞到床榻邊,哐好大一聲響,聽得沈知弦都默默替他疼,可他倒是毫無知覺一般,只小心翼翼地問:“師尊,您,您是在趕弟子走嗎?”

語氣惶然而澀澀,像極了要被拋棄的小獸。

——小刺猬就快要上鉤了。

沈知弦心裏頭忍著笑,面上卻滿是惆悵和無奈,他輕聲道:“天地之大,你怕是出去了便不願再回來了。若你還願意回來,還願意認我這個師尊……”

沈知弦刻意頓了頓,果不其然在晏瑾眼底瞥見了一絲亮光。他溫溫和和地一笑,略略坐直了身體,慢吞吞地從枕側儲物袋中摸出來一張紙。

“若你還願意認我這個師尊,不如我們就結了這個契吧。”

修長白皙的指間夾著薄若蟬翼的一張紙,微微泛著黃,邊緣凹凸不平,也不知是從哪裏扯下來的一張殘頁,破舊不堪。

晏瑾將視線移到那張紙上,遲疑了一瞬,小心地接了過來。

這張紙保存得不是很好,上面的字都模糊了,要很仔細辨認,才能看得清上面寫得什麽。

“這是我偶然所得。約莫是個師徒間的契約,我尋思著,若你願意,我們便結了吧。”

因為是殘頁,上面內容並不是很齊全,前半截是結契的方法,後半截寥寥幾行似乎是結契的效果,大意是結契之後,彼此間不能互相傷害,若有違者,將有天懲。

最末還有一行字,模糊得太厲害,晏瑾琢磨了許久,才隱約認出幾個字。

……同心,相攜不棄。

他被沈知弦的一番言辭惹得心亂如麻,下意識就順著沈知弦的話去想。

師徒契約……師徒之間,同心相攜,不可傷害彼此,好像……好像並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晏瑾恍恍惚惚地想,這個契約,可真是太適合他們倆了。

他捏著張殘頁,忽然覺得前路茫然而不知該何去何從。

師尊要他離開……

明明這是他渴求已久的結果,可為什麽真的由沈知弦說出來之後,他的心裏卻是空落落的,那麽難受呢?

甚至隱約萌生起不想走的念頭。

腦子裏像塞了一團雜草,他拼命地扒拉著,為自己找著借口——對!

歲見!

還有歲見!

他還沒有弄清楚那天朦朧聽見的“歲見”是怎麽回事,那是他惦念了兩輩子的人,他百般求而不得尋而無果的人啊!!

眼前的白衣人面容與記憶中的人全然不同——不,記憶太混亂,兩輩子……像是不止兩輩子,許許多多的記憶混在一起,他有許多事情都記不清了,光憑樣貌,根本無法判斷出什麽來。

他有著模糊的猜測,卻又不敢去求證,近鄉情怯的情緒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大的體現。

惶恐著,猶豫著,在真相的邊緣,畫地為牢,將自己困在紛亂錯雜的記憶中,無法脫身。

“——阿瑾?”

眼見的面前的青年神色變幻萬千,沈知弦語氣有些遲疑——這是怎麽了?這契約被他看出什麽花兒來了?

這張殘頁是很久之前,他閑著無聊,在原身的舊書房找書看時翻到的,當時這頁紙就隨意地夾在一本志怪雜談的書裏,要不是他剛好翻了幾頁,還真發現不了這東西。

剛辨認完上頭的字,他立刻就琢磨開了,覺得這大概是一個能保障他自身安全的契約,這上頭寫了,結契的兩人,不可互相傷害——這不正合適他和晏瑾麽!

沈知弦立刻去查這個契約的來頭,奈何這張紙實在是太破舊了,原身也不知從哪裏弄來的,連個名字也無,他查了許久都毫無頭緒,只能暫時閑置一旁。

擱得久了,漸漸也就忘了,之所以會重新想起來,是因為溫泉裏,晏瑾的那一掐。

他清晰又明了地感受到了晏瑾的殺心。

於是這張殘頁又被重新找了出來,幾番深思之後,沈知弦終於下定了決定,並為之開始做準備。

等的就是這一天。

“阿瑾不願意,也就算了罷。人各有志,我本不該強求的……”沈知弦忽地咳嗽起來,身子略略前傾,仿佛要把整片心肺都給咳出來,咳得聲音都沙啞了。

好不容易停歇了咳嗽,沈知弦啞著嗓音,又嘆息著道:“……本不舍這幾年的師徒情誼,不過既然你無心,也就算……咳咳咳!”

這一劑猛藥下得很對路子,晏瑾被他咳得魂都要飛了,連那張殘頁落了地都顧不上,小心翼翼地輕拍著沈知弦的背,想也不想地就道:“結……結!師尊您不要生氣,弟子結便是……”

——小刺猬上鉤了。

咬著鉤兒,就朝他想要的方向跑過來。

這一番裝模作樣的咳嗽裝得也很累,沈知弦略平覆了一下,不情不願地被餵了兩口靈丹水,便微微喘息著推開晏瑾的手,“結契要燃香……去將那邊的小香爐取來。”

晏瑾不敢忤逆他,順從地將東西拿來。

那是個巴掌大的小香爐,看起來平淡無奇,只鏤空雕著些花紋。沈知弦將他托在手裏,輕輕掀開了蓋子,裏頭不知燃了什麽,有一層細膩的灰,一股淡淡的香氣撲鼻而來,隱約有點熟悉。

晏瑾猛地擡眼看向沈知弦——這香氣,沈知弦方才召喚劍靈時,他曾聞見!

他面上終於難以遏制地顯現出一些疑惑來:“師尊,這是……”

“傀儡木。”沈知弦合上蓋子,將香爐覆又遞回過去,“木能制傀儡,如若真人。灰能制幻象,難辨真假——去將它們散去懸崖下,別教人看見了。”

晏瑾接過小香爐,突然明白了什麽,聲音有些幹澀:“師尊,方才那些劍靈……”

“……阿瑾這個臭豬!”

嚴深的聲音忽然響起,晏瑾一個激靈下意識循聲望去,結果卻是綠油油的小草芽從窗外飛了進來,一邊飛一邊嚷嚷。

“壞得狠!壞得很!”這回又換成了魁梧青年的聲音。

晏瑾楞了一瞬,旋即便反應過來——既然劍靈是傀儡木灰做成的,那所謂“真相”也只是師尊造出來的假象罷了,那嚴深和魔修的對話……

小草芽還真是,什麽聲音都學得會啊!

晏瑾眼底帶起了一點輕微的笑意,笑意散去後,又覺得眼眶有些兒濕潤,心底澀澀的,他沈默了片刻,握緊了小香爐往外走,走到門邊的時候,他聽見沈知弦的聲音。

一前一後,有兩道。

“阿瑾是個小刺猬!”

“……好了,你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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