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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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好像變得濃稠，粘在了皮膚上，一絲風也沒有。 內裏的背心已經完全汗濕，可林今昭還是用防曬外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救命啊，這麽熱的天，咱們還約出來爬山。”祁棋抱怨道。 大家都說，如果美術生不是大佬就是混子，那祁棋絕對是混子中的混子。從小在各個國家留學，家裏的金礦隨他四散。酒肉池林，就沒有他不熟悉的地方。 “害。”寧北喘著氣，接上話，“那敢情好啊，咱們就是生死之焦了。燒焦的焦。老寒腿出來溜達兩圈都給你治痊愈羅。” 山確實不高，半小時不到便登了頂。站在高處俯瞰蜿蜒的海岸線，遠處的島嶼如同點綴在藍色畫布上的寶石。 拍照的時間比爬山的時間還長，山風夾雜著海的氣味吹幹了汗濕的衣裳。 他們順著植被茂盛的小路一點點爬到視野更好的最高點，下去的時候卻犯了難。這段路沒有臺階，大多是游客們踩出來的，石頭和沙粒使得鞋底打滑。 林今昭一下沒踩穩，差點摔倒，幸而身後的徐行扶了她一把。 徐行扣住她的手腕搭在自己胳膊上：“這裏滑，我扶著你下去吧。” 徐行走到她前面，側過身讓她扶著。 “不用不用。”林今昭嘗試走了兩步覺得這樣更危險，“我慢慢走就好了。” “哎呀沒事，我鞋子防滑...” 下一秒便是一個歪斜，反而是靠著林今昭的力度才站穩的。徐行訕訕收回手，幹巴巴地笑了下。 林今昭沒忍住，笑出了聲，瞥到他尷尬的神情才堪堪憋回了笑，安慰道：“都是這條路的錯。” 笑聲是收回去了，但徐行看見她彎成月牙的眼睛。 降低重心，慢慢挪著下了小坡，林今昭翻翻背包，找出糖放到手心裏：“喏。吃嗎？” 對上徐行的視線，林今昭又補充道：“謝謝你剛剛幫我。” 徐行頓了一下，接過糖，看她給自己也拆了顆扔嘴裏。 幾人原路返回下了山，開啟了第二段徒步行程。加上拍照的時間，總共用了五個多小時。 坐巴士回程的路上，寧北為了發朋友圈，選照片選了一路，每一張合照還得經過所有人的同意，有時候還得輪流P圖。林今昭倒是沒有發朋友圈的習慣，她比較想畫下…
空氣好像變得濃稠，粘在了皮膚上，一絲風也沒有。
內裏的背心已經完全汗濕，可林今昭還是用防曬外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救命啊，這麽熱的天，咱們還約出來爬山。”祁棋抱怨道。
大家都說，如果美術生不是大佬就是混子，那祁棋絕對是混子中的混子。從小在各個國家留學，家裏的金礦隨他四散。酒肉池林，就沒有他不熟悉的地方。
“害。”寧北喘著氣，接上話，“那敢情好啊，咱們就是生死之焦了。燒焦的焦。老寒腿出來溜達兩圈都給你治痊愈羅。”
山確實不高，半小時不到便登了頂。站在高處俯瞰蜿蜒的海岸線，遠處的島嶼如同點綴在藍色畫布上的寶石。
拍照的時間比爬山的時間還長，山風夾雜著海的氣味吹幹了汗濕的衣裳。
他們順著植被茂盛的小路一點點爬到視野更好的最高點，下去的時候卻犯了難。這段路沒有臺階，大多是游客們踩出來的，石頭和沙粒使得鞋底打滑。
林今昭一下沒踩穩，差點摔倒，幸而身後的徐行扶了她一把。
徐行扣住她的手腕搭在自己胳膊上：“這裏滑，我扶著你下去吧。”
徐行走到她前面，側過身讓她扶著。
“不用不用。”林今昭嘗試走了兩步覺得這樣更危險，“我慢慢走就好了。”
“哎呀沒事，我鞋子防滑...”
下一秒便是一個歪斜，反而是靠著林今昭的力度才站穩的。徐行訕訕收回手，幹巴巴地笑了下。
林今昭沒忍住，笑出了聲，瞥到他尷尬的神情才堪堪憋回了笑，安慰道：“都是這條路的錯。”
笑聲是收回去了，但徐行看見她彎成月牙的眼睛。
降低重心，慢慢挪著下了小坡，林今昭翻翻背包，找出糖放到手心裏：“喏。吃嗎？”
對上徐行的視線，林今昭又補充道：“謝謝你剛剛幫我。”
徐行頓了一下，接過糖，看她給自己也拆了顆扔嘴裏。
幾人原路返回下了山，開啟了第二段徒步行程。加上拍照的時間，總共用了五個多小時。
坐巴士回程的路上，寧北為了發朋友圈，選照片選了一路，每一張合照還得經過所有人的同意，有時候還得輪流 P 圖。林今昭倒是沒有發朋友圈的習慣，她比較想畫下來，畫被石柱圍成起來的一角海洋，畫打在巖石上翻滾的海浪。
晚上九點，沈歲桉剛從剪輯室出來，拎著外賣回了公寓。
公寓一室一廳，面積不大，最大的優點是價格便宜且離公司近。
剛到家沈母便打了視頻過來：“粒粒說想哥哥了，非要給你打電話。等下，你現在才吃飯？”
沒等沈歲桉回答，沈母便開始了念叨，從按時吃飯的重要性，念到要不要換個輕松點的工作。
沈歲桉習以為常，一邊吃粉一邊隨意應和，直到粒粒等不及了，徑直搶過手機，拯救了他的耳朵。
粒粒是他同母異父的妹妹，今年三歲。混血寶寶長得甚是可愛，陽光下的瞳孔會帶著一點深藍色。明明兄妹倆也沒有多少時間相處，可每回沈歲桉離開，小家夥都要哭得驚天動地。
沈母對此的解釋是：“她就這樣，帥哥美女一走都要哭。”妥妥的小顏控。
哄完沈母，再哄完小的，一碗粉也見了底。
收拾好垃圾，沈歲桉靠在桌邊喝水。
林今昭的動態是從寧北的朋友圈看到的，九宮格的中心是張集體自拍，以天地山海為背景，六個人擠在小小的框裏，笑得十分燦爛。
三男三女，像是什麽聯誼。
沈歲桉一口氣喝完剩下的水，放下水杯便撥了個電話。
林今昭正靠在床頭，漫無目的地刷手機。接通電話，那頭的人開門見山：“不是說這輩子都不爬山了嗎？”
“你怎麽知...”說到一半，林今昭反應過來，哼笑了聲，“這不是爬山，是 hiking。Hiking 是在平緩的路線上長途步行。”
“那你爬山了沒？”
林今昭默了一瞬：“爬了爬了，這個山和你說的山，能是一個量級嗎？你還好意思提這事，不想再爬山不是因為你？”
指尖繞著玻璃杯口畫了個圈，沈歲桉笑了笑：“那你說那一次是不是印象極其深刻？”
“深刻深刻。”林今昭點點頭，“想到就發怵，提這事就想揍你。”
沈歲桉第一次提這事是高考結束後的一周。他直接找上了門，把在床上躺得昏天黑地的林今昭扯起來：“走走！哥帶你去嗨！”
從他嘴裏怎麽也撬不出目的地，車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新手司機小沈還帶個墨鏡裝酷。
林今昭緊了緊安全帶，抓住扶手：“大晚上的你能不能把墨鏡摘了？”
“車燈太亮。”
“......”
一陣沈默過後，沈歲桉還是乖乖把墨鏡取了。
車子直接開到了山腳，林今昭跟著他稀裏糊塗地上了民宿派來接人的車。
“大半夜的來山上，你不會又要搞什麽納涼特輯吧？”
沈歲桉朝她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是啊，去看日出，浪漫不？”
浪漫的不是日出，是熱烈勇敢、興之所起、一拍即合的人們，是對未來的相望和期待。
“看嗎？”沈歲桉問。
“看！”林今昭答。
如果沒有從半山腰出發，這段體驗可能會更加美好。但如果沒有從半山腰出發，對這段經歷的印象應該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被模糊掉。
民宿老板把農家菜端上桌，笑著說：“要看日出的話淩晨兩三點就該出發了，就沿著馬路走，外面很多人的，不害怕的。”
於是，淩晨兩點，兩人興高采烈地出發了。
“餵，沈歲桉。”林今昭揪著他的衣擺，“不是說很多人嗎？一個人都沒有。”
唯一的光源還是他們手上的手電筒，第一次體會到了哆啦 A 夢的感覺——伸手不見五指。
“我們不會是走錯路了吧？”林今昭持續發出質疑。
沈歲桉反手抓住她的手，腳步不自覺加快：“不會吧，這就一條大路。”
腎上腺素在飆升，除去害怕，更多的是緊張和激動。
兩人快步走著，高聲說著不著五六的話題，用嗓子來給自己壯膽。
“欸，你的手心都出汗了。”
“你的不也是嗎？”
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見到了幾盞昏黃的路燈，看到零零散散的人。
沈歲桉松開手，在衣邊搓了搓，擦去手中的汗。
“你不覺得...”沈歲桉勻著呼吸，緩了會，說：“你不覺得這坡，好像 90 度的嗎？”
不，林今昭覺得這是 180 度，她馬上就能倒下去了。肌肉的酸痛感從小腿蔓延到大腿，再到臀部，每一次擡腳都像是在與自己的極限作鬥爭。
肺好像是不夠用的，嘴唇發白，呼進去吐出來的空氣好像都是刺骨冰冷的。
“不行了不行了。”
沈歲桉一把扯住她：“不能坐，過來這邊靠一會。”
不遠處是個小小的平臺，有人蹲在黑黢黢的路邊賣飲料。水已經無法拯救她，十塊錢一瓶的昂貴哇哈哈此刻成了兩人的救命水。
林今昭半靠在石柱上，喝完一瓶哇哈哈，感覺視線清晰了些。
“走吧。”林今昭咬咬牙，“等下沒趕上日出就白爬了。”
哇哈哈的續命值很快又歸零，林今昭不斷問“到底還有多久啊”，沈歲桉不斷回“很快了，半個小時”。
這半個小時似乎是停滯了，變成了百斤重的沙袋，拴在四肢上，腳步無法擡離地面。時間已經無法成為一個計量單位，在這裏，林今昭度秒如年，只想學習祖先，四肢並用爬行。
人漸漸多了起來，還有摩托的轟鳴聲。林今昭眼巴巴地看著摩托，覺得今天的她只有兩個選項：一是坐摩托車上去，二是坐救護車下去。
她看了一眼沈歲桉，他一個人背著大大的登山包，汗水也浸濕了他的頭發，但看起來和她這個半死不活的人相差甚遠。
註意到視線，沈歲桉看過來：“我們坐摩托車？我好累，我走不動了。”
林今昭抿了抿唇，問道：“你是不是想爬完全程？”
“想啊。”沈歲桉笑道，“可我真的走不動了。”
林今昭猶豫了一會：“其實我可以一個人坐...”
“我真的走不動了。”沈歲桉重覆。
林今昭松了口氣。這摩托車簡直和過山車一般刺激，山坡的傾斜角度極大，可以想象摩托車幾乎是垂直往上沖，雙手根本無處可抓。
林今昭坐在中間還好，沈歲桉卻得雙手背後，死死摳住座椅尾巴那一點小小的空隙。
摩托車傾斜而上，沈重的身體得到片刻的喘息，周圍的空氣終於混入了氧氣，心跳如鼓點般急促。
疾風打在臉上，讓疲憊的旅人們想要尖叫。
叫聲還沒能醞釀出來，摩托車就停了。前後不過三五分鐘，要價 60 元。
大叔說：“前面都是臺階，摩托上不去羅，上了臺階很快到觀日臺了。”
信他個鬼。
兩人吊著最後一口氣爬上了臺階，看到的是望不到盡頭的山路。
有一就有二，最終兩人痛失 180 大洋。
第三回從摩托上下來，沈歲桉扯住大叔的衣袖，要來了“這絕對是最後一級臺階”的保證。
兩人站在高聳的臺階下，把這輩子的氣都嘆完了。正準備擡腳，便遇到了幾位神清氣爽的男人。
男人背著登山包，神采奕奕，熱情地打招呼：“嘿！你們還好嗎？從哪兒爬上來的？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就差不多半山腰。”沈歲桉回答，他的視線在他們的臉上穿梭，疑惑道，“你們呢？”
“你們從半山腰爬上來？”男人瞪圓了眼睛，給他們比了個大拇指，“我們就在那裏啊，那個平臺可以支帳篷，可多人睡那裏了。”
林今昭順著男人的指尖，看到了不遠處的紮營處，難以置信：“所以你們，剛開始爬？”
“對啊，剛起床。”男人哈哈大笑，遞給他們兩根棒棒糖，“還是年輕人體力好，補充點糖分。”
林今昭盯著手裏的棒棒糖出了會神，“沈、歲、桉！”
“哈哈...”沈歲桉舉起雙手，幹笑了兩聲，“冷靜冷靜，小心滑倒。天、天快亮了，咱們快走吧。”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林今昭一邊爬一邊笑，差點背過氣去。
在天邊微微泛光的時候，兩人到達了觀日臺。石階上已經坐滿了人，有阿姨拉著一小車的烤紅薯和茶葉蛋在賣。沈歲桉去買了兩個過來，捂在手心裏，驅散了些令人發顫的冷意。
林今昭裹緊身上的外套，汗濕的衣衫被冷冽的山風一吹，變得冰涼。
安靜的人群忽地傳來些許的哄鬧，擡眼望去，便可以看到有光線刺透雲層。這裏有日出，還有雲海，逐漸被塗抹得絢爛多彩。
沈歲桉就是在這裏，背靠著天幕，低聲說：“年年，我要出國了。”
此刻他身後的絢爛都變成了虛影，她所有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背光的輪廓上，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媽要嫁到國外去。”沈歲桉摸了摸後腦勺，“而我的成績，你也知道，我真的不是學習的料。”
沈母說的沒錯，以他的成績和背景，要實現夢想，最好就是出國上大學，畢竟他考不上國內的優秀院校。這件事，他其實從高三就開始準備了，但一直沒敢跟林今昭說。
到底是怕影響她，還是怕看到她的反應之後動搖自己，他也不知道。只是之後無數個想到她不告而別的日夜，都會自嘲，這也許就是報應。
聽完他的解釋，林今昭陷入了長久的沈默。沈歲桉背靠圍欄站著，手揪著衣服下擺，手中的冷汗擦幹又冒出，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覺得寒風蕭瑟，吹得人發顫。
“餵...”沈歲桉清了清嗓子，“你放心，我讀完書馬上回來。”
林今昭這下擡頭了，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打趣道：“你回來幹嘛？”
沈歲桉松了口氣，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回來報效祖國啊！”
那時的他，覺得這都不是事。有飛機，又有互聯網，難道不是想見面就見面嗎？
後來他才明白，其實世界真的很大，一個人想消失的話，是真的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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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好像變得濃稠，粘在了皮膚上，一絲風也沒有。 內裏的背心已經完全汗濕，可林今昭還是用防曬外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救命啊，這麽熱的天，咱們還約出來爬山。”祁棋抱怨道。 大家都說，如果美術生不是大佬就是混子，那祁棋絕對是混子中的混子。從小在各個國家留學，家裏的金礦隨他四散。酒肉池林，就沒有他不熟悉的地方。 “害。”寧北喘著氣，接上話，“那敢情好啊，咱們就是生死之焦了。燒焦的焦。老寒腿出來溜達兩圈都給你治痊愈羅。” 山確實不高，半小時不到便登了頂。站在高處俯瞰蜿蜒的海岸線，遠處的島嶼如同點綴在藍色畫布上的寶石。 拍照的時間比爬山的時間還長，山風夾雜著海的氣味吹幹了汗濕的衣裳。 他們順著植被茂盛的小路一點點爬到視野更好的最高點，下去的時候卻犯了難。這段路沒有臺階，大多是游客們踩出來的，石頭和沙粒使得鞋底打滑。 林今昭一下沒踩穩，差點摔倒，幸而身後的徐行扶了她一把。 徐行扣住她的手腕搭在自己胳膊上：“這裏滑，我扶著你下去吧。” 徐行走到她前面，側過身讓她扶著。 “不用不用。”林今昭嘗試走了兩步覺得這樣更危險，“我慢慢走就好了。” “哎呀沒事，我鞋子防滑...” 下一秒便是一個歪斜，反而是靠著林今昭的力度才站穩的。徐行訕訕收回手，幹巴巴地笑了下。 林今昭沒忍住，笑出了聲，瞥到他尷尬的神情才堪堪憋回了笑，安慰道：“都是這條路的錯。” 笑聲是收回去了，但徐行看見她彎成月牙的眼睛。 降低重心，慢慢挪著下了小坡，林今昭翻翻背包，找出糖放到手心裏：“喏。吃嗎？” 對上徐行的視線，林今昭又補充道：“謝謝你剛剛幫我。” 徐行頓了一下，接過糖，看她給自己也拆了顆扔嘴裏。 幾人原路返回下了山，開啟了第二段徒步行程。加上拍照的時間，總共用了五個多小時。 坐巴士回程的路上，寧北為了發朋友圈，選照片選了一路，每一張合照還得經過所有人的同意，有時候還得輪流P圖。林今昭倒是沒有發朋友圈的習慣，她比較想畫下…
空氣好像變得濃稠，粘在了皮膚上，一絲風也沒有。
內裏的背心已經完全汗濕，可林今昭還是用防曬外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救命啊，這麽熱的天，咱們還約出來爬山。”祁棋抱怨道。
大家都說，如果美術生不是大佬就是混子，那祁棋絕對是混子中的混子。從小在各個國家留學，家裏的金礦隨他四散。酒肉池林，就沒有他不熟悉的地方。
“害。”寧北喘著氣，接上話，“那敢情好啊，咱們就是生死之焦了。燒焦的焦。老寒腿出來溜達兩圈都給你治痊愈羅。”
山確實不高，半小時不到便登了頂。站在高處俯瞰蜿蜒的海岸線，遠處的島嶼如同點綴在藍色畫布上的寶石。
拍照的時間比爬山的時間還長，山風夾雜著海的氣味吹幹了汗濕的衣裳。
他們順著植被茂盛的小路一點點爬到視野更好的最高點，下去的時候卻犯了難。這段路沒有臺階，大多是游客們踩出來的，石頭和沙粒使得鞋底打滑。
林今昭一下沒踩穩，差點摔倒，幸而身後的徐行扶了她一把。
徐行扣住她的手腕搭在自己胳膊上：“這裏滑，我扶著你下去吧。”
徐行走到她前面，側過身讓她扶著。
“不用不用。”林今昭嘗試走了兩步覺得這樣更危險，“我慢慢走就好了。”
“哎呀沒事，我鞋子防滑...”
下一秒便是一個歪斜，反而是靠著林今昭的力度才站穩的。徐行訕訕收回手，幹巴巴地笑了下。
林今昭沒忍住，笑出了聲，瞥到他尷尬的神情才堪堪憋回了笑，安慰道：“都是這條路的錯。”
笑聲是收回去了，但徐行看見她彎成月牙的眼睛。
降低重心，慢慢挪著下了小坡，林今昭翻翻背包，找出糖放到手心裏：“喏。吃嗎？”
對上徐行的視線，林今昭又補充道：“謝謝你剛剛幫我。”
徐行頓了一下，接過糖，看她給自己也拆了顆扔嘴裏。
幾人原路返回下了山，開啟了第二段徒步行程。加上拍照的時間，總共用了五個多小時。
坐巴士回程的路上，寧北為了發朋友圈，選照片選了一路，每一張合照還得經過所有人的同意，有時候還得輪流 P 圖。林今昭倒是沒有發朋友圈的習慣，她比較想畫下來，畫被石柱圍成起來的一角海洋，畫打在巖石上翻滾的海浪。
晚上九點，沈歲桉剛從剪輯室出來，拎著外賣回了公寓。
公寓一室一廳，面積不大，最大的優點是價格便宜且離公司近。
剛到家沈母便打了視頻過來：“粒粒說想哥哥了，非要給你打電話。等下，你現在才吃飯？”
沒等沈歲桉回答，沈母便開始了念叨，從按時吃飯的重要性，念到要不要換個輕松點的工作。
沈歲桉習以為常，一邊吃粉一邊隨意應和，直到粒粒等不及了，徑直搶過手機，拯救了他的耳朵。
粒粒是他同母異父的妹妹，今年三歲。混血寶寶長得甚是可愛，陽光下的瞳孔會帶著一點深藍色。明明兄妹倆也沒有多少時間相處，可每回沈歲桉離開，小家夥都要哭得驚天動地。
沈母對此的解釋是：“她就這樣，帥哥美女一走都要哭。”妥妥的小顏控。
哄完沈母，再哄完小的，一碗粉也見了底。
收拾好垃圾，沈歲桉靠在桌邊喝水。
林今昭的動態是從寧北的朋友圈看到的，九宮格的中心是張集體自拍，以天地山海為背景，六個人擠在小小的框裏，笑得十分燦爛。
三男三女，像是什麽聯誼。
沈歲桉一口氣喝完剩下的水，放下水杯便撥了個電話。
林今昭正靠在床頭，漫無目的地刷手機。接通電話，那頭的人開門見山：“不是說這輩子都不爬山了嗎？”
“你怎麽知...”說到一半，林今昭反應過來，哼笑了聲，“這不是爬山，是 hiking。Hiking 是在平緩的路線上長途步行。”
“那你爬山了沒？”
林今昭默了一瞬：“爬了爬了，這個山和你說的山，能是一個量級嗎？你還好意思提這事，不想再爬山不是因為你？”
指尖繞著玻璃杯口畫了個圈，沈歲桉笑了笑：“那你說那一次是不是印象極其深刻？”
“深刻深刻。”林今昭點點頭，“想到就發怵，提這事就想揍你。”
沈歲桉第一次提這事是高考結束後的一周。他直接找上了門，把在床上躺得昏天黑地的林今昭扯起來：“走走！哥帶你去嗨！”
從他嘴裏怎麽也撬不出目的地，車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新手司機小沈還帶個墨鏡裝酷。
林今昭緊了緊安全帶，抓住扶手：“大晚上的你能不能把墨鏡摘了？”
“車燈太亮。”
“......”
一陣沈默過後，沈歲桉還是乖乖把墨鏡取了。
車子直接開到了山腳，林今昭跟著他稀裏糊塗地上了民宿派來接人的車。
“大半夜的來山上，你不會又要搞什麽納涼特輯吧？”
沈歲桉朝她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是啊，去看日出，浪漫不？”
浪漫的不是日出，是熱烈勇敢、興之所起、一拍即合的人們，是對未來的相望和期待。
“看嗎？”沈歲桉問。
“看！”林今昭答。
如果沒有從半山腰出發，這段體驗可能會更加美好。但如果沒有從半山腰出發，對這段經歷的印象應該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被模糊掉。
民宿老板把農家菜端上桌，笑著說：“要看日出的話淩晨兩三點就該出發了，就沿著馬路走，外面很多人的，不害怕的。”
於是，淩晨兩點，兩人興高采烈地出發了。
“餵，沈歲桉。”林今昭揪著他的衣擺，“不是說很多人嗎？一個人都沒有。”
唯一的光源還是他們手上的手電筒，第一次體會到了哆啦 A 夢的感覺——伸手不見五指。
“我們不會是走錯路了吧？”林今昭持續發出質疑。
沈歲桉反手抓住她的手，腳步不自覺加快：“不會吧，這就一條大路。”
腎上腺素在飆升，除去害怕，更多的是緊張和激動。
兩人快步走著，高聲說著不著五六的話題，用嗓子來給自己壯膽。
“欸，你的手心都出汗了。”
“你的不也是嗎？”
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見到了幾盞昏黃的路燈，看到零零散散的人。
沈歲桉松開手，在衣邊搓了搓，擦去手中的汗。
“你不覺得...”沈歲桉勻著呼吸，緩了會，說：“你不覺得這坡，好像 90 度的嗎？”
不，林今昭覺得這是 180 度，她馬上就能倒下去了。肌肉的酸痛感從小腿蔓延到大腿，再到臀部，每一次擡腳都像是在與自己的極限作鬥爭。
肺好像是不夠用的，嘴唇發白，呼進去吐出來的空氣好像都是刺骨冰冷的。
“不行了不行了。”
沈歲桉一把扯住她：“不能坐，過來這邊靠一會。”
不遠處是個小小的平臺，有人蹲在黑黢黢的路邊賣飲料。水已經無法拯救她，十塊錢一瓶的昂貴哇哈哈此刻成了兩人的救命水。
林今昭半靠在石柱上，喝完一瓶哇哈哈，感覺視線清晰了些。
“走吧。”林今昭咬咬牙，“等下沒趕上日出就白爬了。”
哇哈哈的續命值很快又歸零，林今昭不斷問“到底還有多久啊”，沈歲桉不斷回“很快了，半個小時”。
這半個小時似乎是停滯了，變成了百斤重的沙袋，拴在四肢上，腳步無法擡離地面。時間已經無法成為一個計量單位，在這裏，林今昭度秒如年，只想學習祖先，四肢並用爬行。
人漸漸多了起來，還有摩托的轟鳴聲。林今昭眼巴巴地看著摩托，覺得今天的她只有兩個選項：一是坐摩托車上去，二是坐救護車下去。
她看了一眼沈歲桉，他一個人背著大大的登山包，汗水也浸濕了他的頭發，但看起來和她這個半死不活的人相差甚遠。
註意到視線，沈歲桉看過來：“我們坐摩托車？我好累，我走不動了。”
林今昭抿了抿唇，問道：“你是不是想爬完全程？”
“想啊。”沈歲桉笑道，“可我真的走不動了。”
林今昭猶豫了一會：“其實我可以一個人坐...”
“我真的走不動了。”沈歲桉重覆。
林今昭松了口氣。這摩托車簡直和過山車一般刺激，山坡的傾斜角度極大，可以想象摩托車幾乎是垂直往上沖，雙手根本無處可抓。
林今昭坐在中間還好，沈歲桉卻得雙手背後，死死摳住座椅尾巴那一點小小的空隙。
摩托車傾斜而上，沈重的身體得到片刻的喘息，周圍的空氣終於混入了氧氣，心跳如鼓點般急促。
疾風打在臉上，讓疲憊的旅人們想要尖叫。
叫聲還沒能醞釀出來，摩托車就停了。前後不過三五分鐘，要價 60 元。
大叔說：“前面都是臺階，摩托上不去羅，上了臺階很快到觀日臺了。”
信他個鬼。
兩人吊著最後一口氣爬上了臺階，看到的是望不到盡頭的山路。
有一就有二，最終兩人痛失 180 大洋。
第三回從摩托上下來，沈歲桉扯住大叔的衣袖，要來了“這絕對是最後一級臺階”的保證。
兩人站在高聳的臺階下，把這輩子的氣都嘆完了。正準備擡腳，便遇到了幾位神清氣爽的男人。
男人背著登山包，神采奕奕，熱情地打招呼：“嘿！你們還好嗎？從哪兒爬上來的？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就差不多半山腰。”沈歲桉回答，他的視線在他們的臉上穿梭，疑惑道，“你們呢？”
“你們從半山腰爬上來？”男人瞪圓了眼睛，給他們比了個大拇指，“我們就在那裏啊，那個平臺可以支帳篷，可多人睡那裏了。”
林今昭順著男人的指尖，看到了不遠處的紮營處，難以置信：“所以你們，剛開始爬？”
“對啊，剛起床。”男人哈哈大笑，遞給他們兩根棒棒糖，“還是年輕人體力好，補充點糖分。”
林今昭盯著手裏的棒棒糖出了會神，“沈、歲、桉！”
“哈哈...”沈歲桉舉起雙手，幹笑了兩聲，“冷靜冷靜，小心滑倒。天、天快亮了，咱們快走吧。”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林今昭一邊爬一邊笑，差點背過氣去。
在天邊微微泛光的時候，兩人到達了觀日臺。石階上已經坐滿了人，有阿姨拉著一小車的烤紅薯和茶葉蛋在賣。沈歲桉去買了兩個過來，捂在手心裏，驅散了些令人發顫的冷意。
林今昭裹緊身上的外套，汗濕的衣衫被冷冽的山風一吹，變得冰涼。
安靜的人群忽地傳來些許的哄鬧，擡眼望去，便可以看到有光線刺透雲層。這裏有日出，還有雲海，逐漸被塗抹得絢爛多彩。
沈歲桉就是在這裏，背靠著天幕，低聲說：“年年，我要出國了。”
此刻他身後的絢爛都變成了虛影，她所有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背光的輪廓上，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媽要嫁到國外去。”沈歲桉摸了摸後腦勺，“而我的成績，你也知道，我真的不是學習的料。”
沈母說的沒錯，以他的成績和背景，要實現夢想，最好就是出國上大學，畢竟他考不上國內的優秀院校。這件事，他其實從高三就開始準備了，但一直沒敢跟林今昭說。
到底是怕影響她，還是怕看到她的反應之後動搖自己，他也不知道。只是之後無數個想到她不告而別的日夜，都會自嘲，這也許就是報應。
聽完他的解釋，林今昭陷入了長久的沈默。沈歲桉背靠圍欄站著，手揪著衣服下擺，手中的冷汗擦幹又冒出，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覺得寒風蕭瑟，吹得人發顫。
“餵...”沈歲桉清了清嗓子，“你放心，我讀完書馬上回來。”
林今昭這下擡頭了，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打趣道：“你回來幹嘛？”
沈歲桉松了口氣，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回來報效祖國啊！”
那時的他，覺得這都不是事。有飛機，又有互聯網，難道不是想見面就見面嗎？
後來他才明白，其實世界真的很大，一個人想消失的話，是真的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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