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關燈
小
中
大
四月份的Z市, 春日融融，和風陣陣，開了窗子, 別墅裏有風吹過。
尹書昊端著洗好的水果走到客廳, 韋一正在沙發下面的地毯上盤腿坐著，趴在茶幾上看文件。
她很喜歡在那個位置盤腿坐在地上。
可能是因為有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左手撩起頭發，露出了白皙纖細的脖子，右手拿著筆在文件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
模樣乖的他心頭一陣酸軟。
尹書昊幾步走了過去，把果盤放在茶幾上。
韋一仰起頭看他。
尹書昊俯身拉著她的手腕，“來, 起來。”
韋一放下筆，松開頭發，站了起來, 被他輕輕一推，“坐沙發上。”
韋一坐在沙發上，仰臉看著他。他就那樣站著，不再說話，眼神暗沈, 仿佛藏著許多讓人看不懂的東西。
莫名的一陣不安。
韋一扯了扯唇角，想壓下這不安, 故作輕松, 笑道:“你要幹什麽呀？”
尹書昊還是那樣垂眼看她，眼神深沈的看不到底。
心裏的不安逐漸被放大, 韋一擡手，想去拉他。
尹書昊脫了拖鞋，在沙發上側身躺下。
頭枕在她的大腿上，兩手緊緊抱住她的腰，臉埋在她的肚子上。
不說話。
有種重重的疲倦。
心口湧出慌亂，韋一聽到自己明明在笑卻有些抖的聲音，“幾歲了，怎麽像個小孩兒一樣。”
“韋一。”他終於說話。
聲音沙啞，“要是我哪天，變成了傻子，你還會要我嗎？”
說完像是怕聽到否定答案，爭分奪秒似的，擡聲補了一句，“不會是那種癡呆，應該還能做飯，還能自己照顧自己。”
根據他這幾天的記錄，和他的記憶，他和韋一重新見面的這段時間，他只記得那天夜裏韋一讓他不要再出現的事。
其他的，都不記得了。
上次看過醫生後，沒有再出現過忘記某段時間的情況，也沒有再失明或失聰過。
他以為自己，已經好了。
他好像忘記的，都是跟韋一在一起的時間。
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他的聲音低啞，語調其實很平靜，可韋一就是覺得，他的每一個字，都仿佛能在她的胸口砸出一個坑。
韋一的手不自覺插進他的短發裏，慢慢梳著，一開口聲音輕柔的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你都變成傻子了，我還要你幹什麽。”
“你個沒良心的。”尹書昊用力捏了一把她的側腰後，把她抱的更緊了。
臉埋在她的肚子上，聲音有些模糊。
“要是你傻了，我也要你。”
“你只要知道吃飯睡覺就好，然後每天洗幹凈在床上等我。”說完這句他低笑了聲。
最後一句低的像是在囈語，“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愛你。”
韋一覺得鼻子酸的都要痛了，手不自覺攥上他的衣服，“尹書昊，你怎麽了？”
他卻只是抱著她，安安靜靜不再說話。
過了不知道多久，韋一以為他睡著了，他突然說了一聲，“我明天要去出差。”
“嗯？”韋一有點驚訝，他這幾天都沒有去上班，怎麽會還要去出差。
“去安市。”
“那邊要開始施工了，讓我過去看一下選址有沒有問題。”
“只去一天。”
***
尹毓章提著公文包出門，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驚了一下，“你不是去北京了嗎？”
尹書昊表情沈靜，沒有回話。
尹毓章又問，“這麽早，有事兒？”
尹書昊“嗯”了一聲。
他跟韋一說他出差去了。
這個家是讓他痛苦的地方，今天待在這裏，看看明早醒來，會不會忘記今天。
尹書昊進去的時候，鄒文黎正在吃早飯，她端著碗楞了好幾秒，“書昊？”
確定是他後，忙放下碗跑了過去，驚喜道:“你不是去北京了嗎？”
“難怪你奶奶說你沒有去看她。”
“這麽早你從哪兒過來的？”
“吃早飯了沒，我讓阿姨給你準備。”
“吃了。”尹書昊說話的時候，視線慢慢掃過客廳。
那天，韋一就站在這裏。
他媽在東暉苑外面的那天晚上就跟他說了，不會接受韋一，他卻還是帶了韋一回來。
還兩次。
那一次，韋一心裏所受的煎熬一定比她過往所有的時刻都多。
他說他愛韋一，他卻是那個讓韋一受到最多屈辱的人。
尹書昊一直待在尹家別墅，鄒文黎騰出一天的時間陪著他，絮絮叨叨在他旁邊說了很多，說他小時候，就是個不愛哭的孩子，吃飽了奶就自己玩兒，看到她的時候大眼睛骨碌碌的，只是笑，有一次保姆沒註意，他從沙發上摔下來了，疼得小臉都擰了起來，撇著嘴忍了又忍，也沒哭出來。
從小到大都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
一定不要鉆牛角尖啊。
後來又親自下廚，給他做了很多他小時候愛吃的菜。
一大早，尹書昊站在二樓樓梯口，垂眸看著樓下客廳。
昨天他媽和他在這裏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
尹書昊閉上眼睛。
***
韋一聽到門鈴響後起身去開門，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她無語，“你幹嘛不自己開門？”
尹書昊擡手輕輕捏了一把她的臉，“想門一打開就看到你啊。”
“你不想看到我麽。”
……好幼稚啊。
幼稚的讓她瞬間心軟成泥。
尹書昊勾住韋一的肩膀進門，垂眼看她，“家裏是不是每天都開著監控。”
韋一不解的看他，“……是啊。”
沒等到他回答，韋一問，“怎麽了？”
“以後都開著吧。”
哦，想到什麽，韋一突然有些興奮，“我還裝了拾音器，你求婚那天的——”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聲音戛然而止，韋一有些懊惱的咬緊下唇瓣。
身側的男人忽然停住腳步，摟在她肩膀上的手僵了一下。
低著頭，聲音沙啞，“你很喜歡那天？”
韋一別開臉，沒回答。
“喜歡我可以再求一次啊。”
你喜歡的我都可以去做。
我沒有回憶，就讓你的回憶裏都是歡喜吧。
“尹書昊，”，韋一擡臉看他。
又錯開視線，落在他的喉結處，“我不會跟你結婚。”
長睫斂住了她的情緒，尹書昊看不清楚，只能密密鎖住她臉上的表情。
沈靜，又堅定。
說完就心軟了，韋一擡起頭，嘆息一聲，“我可以跟你在一起，也可以生孩子。”
“我不想結婚。”
還是因為那件事吧。
那件事說到底都是因為他。
如今還能回到她身邊，還能天天看著她，抱著她。
何況他現在的身體。
還有什麽好奢望的，“好。”
他回答的幹脆直接，韋一反倒怔楞了一下。
吃完早飯後尹書昊要去洗澡，說是昨天晚上在酒店沒有洗澡。
……潔癖狂。
韋一在臥室裏整理換季的衣服，大衣皮衣羊絨衫整理了一大箱，給幹洗店打了電話，來人上門取走衣服後，尹書昊還沒有出來。
韋一在浴室門外能聽到裏面的流水聲，她敲了敲門，“……尹書昊？”
似乎沒有聽到，裏面的水流聲沒有斷過。
韋一回到床邊的時候還在想，是不是她說不結婚的事他嘴上說好心裏其實是不高興的……
他放在床上的手機響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韋一瞥到一個座機號碼，是北京的區號，她拿起手機走回浴室門口，敲門，擡聲，“尹書昊，是不是你爺爺奶奶給你打電話？”
回應她的只有水流聲。
電話一直打到自動掛斷，算了，等下他出來讓他回過去吧。
剛準備放下手機，一條短信跳了進來。
問他什麽時候過去報道。
署名是國*家橋梁設計院。
要去北京工作啊。
難怪她說不結婚的時候他那麽幹脆的說好。
難怪他連戒指都摘了。
韋一拿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
說好的不會再離開，說好的再也不會放手。
呵。
選擇性失憶，果然是鬼話。
退出這條短信的時候，韋一的視線被下面的短信號碼勾住了。
是她能背下來的，他的號碼。
他自己給自己發短信？
早上起來第一件事，看手機備忘錄。
韋一抑制不住點開短信記錄。
六條，六天，同樣的內容，每天早上七點。
尹書昊拉開門出來，手裏還拿著毛巾在頭上胡亂擦著，“韋一，你剛才是不是叫我了？”
洗澡的時候心裏太煩悶，思緒很亂，應該是聽錯了。
沒等到回答，尹書昊又問了一遍，“韋一？”
擡起頭，看到韋一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手裏舉著他的手機，擡著下巴，直直看著他，臉繃得緊緊的。
眼角發紅。
完了。
備忘錄上寫了，他曾經告訴過韋一他最近記憶斷斷續續的事。可是此刻，不知道為什麽，好害怕她知道。
“你要去北京工作是嗎？”韋一開口，呼吸紊亂，聲音很大。
不是他失憶的事，尹書昊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松。
“這是那天，那天你說不想再見到我時候的事。”
“我不去了。”
毛巾被他扔了搭在了一個沙發扶手上，尹書昊大步過去伸手想去抱她。
韋一拍開他的手。
“後來沒有去，是因為方彤告訴你，她結婚那天我去了，對嗎？”
腦子裏嗡的一聲，尹書昊僵住。
韋一先是嗚咽，然後肩膀抑制不住的抖動。
他好像只看過她這樣哭過兩次，一次是在他單位外面，哭著拽著他的衣服，說我們試試吧，一次是現在。
尹書昊在韋一要捂住臉的時候抱住了她，拿過手機扔回床上，撩開她臉上被淚水黏住的頭發，低低哄道，“……只是偶爾會忘記一些事情，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好像對生活也沒有太大的影響。”
韋一擡起頭，看見尹書昊的眼眶也是紅的，瞬間繃不住了。
在他懷裏哭到怎麽都勸不住，最後已經開始缺氧了。
尹書昊把她抱到客廳沙發上時她依然埋在他胸口在哭。
尹書昊一直低低嘆息，想哭又想笑。
“……又不是絕癥。”
“失明失聰都沒有再發生過。”
“也許過段時間自己就好了。”
韋一不知道自己原來這麽能哭。
她一直把他選擇性失憶的話當成鬼話。
他還問她，他變成傻子了，她還要不要他。
還讓她，以後把家裏的監控開著。
這個傻子。
她心疼死了！
尹毓章跟著尹書昊進門到客廳，沙發上那個眼睛鼻子嘴巴都是紅的還不時哭哭啼啼的女人看都沒看他一眼，伸著胳膊等著尹書昊過去抱她。
被抱住後又埋在尹書昊懷裏嗡聲嗡氣不知道在說什麽。
……這是剛才給他打電話讓他過來商量尹書昊怎麽治療時的那個聲音冷靜思路清晰的女人麽……
只見他兒子就一直輕拍她的背，無奈的一直吶吶出聲，“……我真的好好的。”
“……頭也不疼。”
“真的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不會瘋的。”
尹毓章清了清嗓子，“韋一啊，你先別著急。”
那天尹書昊突然半夜跑回家說要去北京工作再也不回來了的時候，尹毓章就知道他還會有事，發動了幾個老朋友幫忙聯系國外解離癥的權威，輾轉反側聯系到一個劍橋大學的心理學教授，也是巧了，這位教授剛好這幾天要來Z市參加一個國際學術交流會。
“我已經聯系了一位英國的教授，他後天會有時間，到時候跟書昊之前的醫生一起幫他看看。”
韋一終於擡起頭看了一眼尹毓章，在尹毓章以為她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她又把頭埋進尹書昊的懷裏，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跟尹書昊說什麽……
他兒子一臉無奈，又很享受的那個表情……
…………
***
韋一幫尹書昊找衣服的時候，還一直在跟他說昨天發生過的事，表情凝重的尹書昊哭笑不得。
他爸今天早上有偷偷給他打電話，跟他描述了一下韋一那天的樣子，最後連說了幾遍，那麽冷靜的丫頭怎麽也能哭成這樣啊。
雖然記不得了，可是光想象著韋一知道他得了解離性失憶癥後崩潰的樣子，也讓他心裏軟的一塌糊塗。
韋一最後給他選了一身休閑裝，便於放松治療。
尹書昊在病房門口捧著韋一的臉親了很久，久到白頭發白胡子的美國老教授哇唔哇唔叫了好幾聲。
等到尹書昊進去病房，韋一看到長椅上的尹毓章時，才後知後覺的有些尷尬。
尹毓章“嗯”了一聲，“早上吃飯了嗎？我下去買點吃的？”
急匆匆跑來的腳步聲打斷他們的對話，韋一和尹毓章同時看過去。
看到跑的氣喘籲籲的鄒文黎。
她看見韋一，腳步停住，再看韋一的眼神，帶著小心翼翼。
尹毓章微微皺眉，因為韋一在，他早上跟文黎說了不要她過來，有事情他會打電話。
來都來了，尹毓章沖她招了招手，“文黎。”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
等到半個小時的時候韋一開始控制不住的焦躁。
很明顯，鄒文黎也很急躁。
“老公，怎麽這麽久了還不出來啊？”
“你說書昊會不會有事啊？”
“我怎麽聽說催眠對身體不好，書昊——”
尹毓章輕拍著她的手背安撫著，不發一言。
神色凝重。
“老公——”
“你能不能安靜一點！”
韋一沒有壓住心頭的暴躁，吼了一聲。
……太聒噪，她心裏也跟著很不安。
尹毓章看看韋一，又看看老婆，心想怎麽開口緩和一下氣氛。
沒想到老婆乖乖噤了聲。
表情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又等了快半個小時，病房的門終於開了，老教授看著三個同時向他走過來的人，視線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韋一身上，“你，進來。”
說罷急吼吼拽著她的胳膊進去，關上房門。
流利的英文裏都是專業術語，韋一居然聽懂了。
“病人不是失去記憶，是隱藏記憶。”
“病人近期遭受過嚴重的情緒沖擊，激發了心理防禦機制，通過自動隱藏記憶來逃避痛苦。”
“解離狀態只是一種心理防禦模式，長期下去會對病人的社會功能造成傷害。”
“病人極度抗拒催眠，拒絕回答我的問題，你試試跟他聊聊，抓緊時間。”
這也是教授困惑的地方，這個年輕的病人，很抗拒催眠，應該是個意志力強悍的人，怎麽會因為情緒沖擊自動開啟了逃避性防禦機制，通過隱藏記憶來逃避痛苦。
到底是多大的情緒沖擊。
韋一看到尹書昊，半躺在一個棕色的躺椅上，面色沈靜，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韋一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輕輕叫他的名字，“尹書昊？”
他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
韋一擡手想要去碰他的臉，被老教授制止，又收回。
“韋一是誰？”
尹書昊本來沈靜的臉上瞬間眉心擰著，“愛人。”
“可是你好像把她忘記了。”
他的眉心擰的更緊，神色痛苦，“沒有忘。”
“不會忘。”
“你撒謊，你明明就忘了，你跟她說，再看到她就不會再放開她，你說第二天就去找她，可是你沒有去。”
尹書昊的臉上似是極端痛苦，又矛盾，微微掙紮了一下，好半天才安靜，“我不敢，我沒資格。”
“為什麽？”
“我明明知道，”，尹書昊臉上依然痛苦掙紮，有眼淚流出，“我明明知道我媽對她有偏見，我還帶她回家。”
“所以你很痛苦？”
“是，”，尹書昊點了一下頭，“我帶她去了兩次。”
韋一頓住。
剛才教授說他遭遇過情緒沖擊的時候，她以為是分手。
原來，尹書昊最痛苦的事是，明明知道他媽對她有偏見還帶她回家，讓她受到兩次羞辱。
他認為她會受到羞辱都是他促成的，他深深的自責，自責到不能原諒自己。
韋一鼻頭酸軟，聲音也帶了鼻音，“韋一她，沒有怪過你。”
“所以我更不能原諒自己。”他說話的時候有細密的水珠掛在睫毛根上。
韋一扣著手指，止住隨時想幫他擦眼淚的沖動。
難怪，尹書昊跟她在一起快樂的時光他都忘了，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她對他好他會更自責。
他獨獨記得那天夜裏她生氣讓他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的事，他覺得那是他應得的，她的冷漠和生氣能減輕他的愧疚。
“去你家，兩次，第一次是韋一自己要去的，第二次，是你爸爸讓她去的。”
“可是我什麽都沒做。”
“韋一很乖，我很壞。”尹書昊的臉上依然是痛苦掙紮的表情，身體都跟著動了一下。
“尹書昊，韋一她，從來都沒有怪過你，她想讓你好好的，好好的記住她。你是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你如果把她忘了，她會很傷心的。”
“所以你不能再忘記她了，知道嗎？”
“不然你只會欠她更多啊。”
鄒文黎等到後來眼眶已經紅了，一直搓著手，“怎麽這麽久啊。”
聽到病房門開的聲音時她幾乎是下意識跑了過去。
老教授還在跟韋一交談，“我不能保證效果，但是病人能說出來，心裏應該會輕松一些。”
不能保證效果啊。
韋一的臉又白了些。
看到她通紅的眼眶和慘白的臉，鄒文黎想去扶她，又停住，手僵在半空中半晌後自己收了回來。
在病房外等了快一個小時，尹書昊終於醒過來。
俊臉煞白，看上去無比疲倦，問他做了什麽治療，他卻說什麽都不記得，只記得睡了一覺。
***
韋一早上醒來的時候，尹書昊還閉著眼睛。
她忍不住伸出食指，指尖輕點了點他的鼻尖兒。
只這一下，尹書昊突然睜開眼睛。
尹書昊看著天花板，像是反應了很久，才側過臉去看韋一。
還是不行嗎？
韋一神色專註，眼角眉梢都是緊張，緊張的尹書昊幾乎要聽不到她的呼吸聲了。
沒關系，會忘記她也沒關系。
“尹書昊，你以後不用再寫備忘錄了。以後每天早上，我都跟你講一遍昨天做過的事。”
“好。”尹書昊低低發出一個音節。
“昨天，”，韋一側躺著，又朝他靠了靠，兩個人離得很近，纖細的食指揩去流到鼻梁上的淚珠，“昨天早上起來，我幫你選了衣服，吃完飯後我們去了三醫院，你爸爸幫你聯系了一位哈佛的心理學教授，他幫你催眠。”
“我在外面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你爸爸你媽媽都在。”
“你出來的時候看上去很累，你說不記得治療過程了，只記得在裏面睡了好久。”
韋一有些急，開始嗚咽，“怎麽辦，我的表達能力好像很差。”
不像他，備忘錄都寫的讓她心驚。
沒關系，她可以多練練，以後她，就是他的備忘錄。
韋一揉了揉眼睛，“晚飯是蘇文默做的，她給你煮了粥，妙兒給你盛了兩碗。”
“吃完飯我們就洗澡睡覺了。”
韋一說完，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尹書昊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著她。
喉頭滾動，聲音幹澀，“沒有了？”
韋一帶著濃重的鼻音“嗯”了一聲。
“你騙人。”他突然的三個字。
韋一有些懵，又極力去回想昨天的事。
“昨天夜裏我醒了。”
“我親了你好久。”
尹書昊的聲音本來就極其的好聽，此刻更是沙啞到最性感的程度。
韋一正要開口，帶著薄繭的拇指指腹突然覆上她的嘴唇，“我親了這裏。”
手指慢慢游移到她的耳垂。
“還有這裏。”
他眸色很深，聲音帶著他每次激*情特有的情*色性感，韋一覺得他的手指似乎帶了魔力，灼熱的觸感，被他摩挲過的地方開始顫栗。
一路顫栗到她的心尖兒。
無法思考。
尹書昊的手慢慢游移到她的鎖骨，“還有這裏。”
最後下移，到她的胸前，“還有這裏。”
“你跟我說，我今天太累了，明天再。”
“現在是明天了。”
最後兩句，他說話的時候薄唇已經移到了她耳邊，似哀求，更似蠱惑，韋一的耳根被那吹拂過來的熱氣撓得戰栗，她咬緊下唇瓣。
突然想到什麽。
韋一猛然掀起眼皮。
顧不上在她胸前做亂的那只手。
“啊啊啊尹書昊你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尹書昊端著洗好的水果走到客廳, 韋一正在沙發下面的地毯上盤腿坐著，趴在茶幾上看文件。
她很喜歡在那個位置盤腿坐在地上。
可能是因為有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左手撩起頭發，露出了白皙纖細的脖子，右手拿著筆在文件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
模樣乖的他心頭一陣酸軟。
尹書昊幾步走了過去，把果盤放在茶幾上。
韋一仰起頭看他。
尹書昊俯身拉著她的手腕，“來, 起來。”
韋一放下筆，松開頭發，站了起來, 被他輕輕一推，“坐沙發上。”
韋一坐在沙發上，仰臉看著他。他就那樣站著，不再說話，眼神暗沈, 仿佛藏著許多讓人看不懂的東西。
莫名的一陣不安。
韋一扯了扯唇角，想壓下這不安, 故作輕松, 笑道:“你要幹什麽呀？”
尹書昊還是那樣垂眼看她，眼神深沈的看不到底。
心裏的不安逐漸被放大, 韋一擡手，想去拉他。
尹書昊脫了拖鞋，在沙發上側身躺下。
頭枕在她的大腿上，兩手緊緊抱住她的腰，臉埋在她的肚子上。
不說話。
有種重重的疲倦。
心口湧出慌亂，韋一聽到自己明明在笑卻有些抖的聲音，“幾歲了，怎麽像個小孩兒一樣。”
“韋一。”他終於說話。
聲音沙啞，“要是我哪天，變成了傻子，你還會要我嗎？”
說完像是怕聽到否定答案，爭分奪秒似的，擡聲補了一句，“不會是那種癡呆，應該還能做飯，還能自己照顧自己。”
根據他這幾天的記錄，和他的記憶，他和韋一重新見面的這段時間，他只記得那天夜裏韋一讓他不要再出現的事。
其他的，都不記得了。
上次看過醫生後，沒有再出現過忘記某段時間的情況，也沒有再失明或失聰過。
他以為自己，已經好了。
他好像忘記的，都是跟韋一在一起的時間。
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他的聲音低啞，語調其實很平靜，可韋一就是覺得，他的每一個字，都仿佛能在她的胸口砸出一個坑。
韋一的手不自覺插進他的短發裏，慢慢梳著，一開口聲音輕柔的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你都變成傻子了，我還要你幹什麽。”
“你個沒良心的。”尹書昊用力捏了一把她的側腰後，把她抱的更緊了。
臉埋在她的肚子上，聲音有些模糊。
“要是你傻了，我也要你。”
“你只要知道吃飯睡覺就好，然後每天洗幹凈在床上等我。”說完這句他低笑了聲。
最後一句低的像是在囈語，“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愛你。”
韋一覺得鼻子酸的都要痛了，手不自覺攥上他的衣服，“尹書昊，你怎麽了？”
他卻只是抱著她，安安靜靜不再說話。
過了不知道多久，韋一以為他睡著了，他突然說了一聲，“我明天要去出差。”
“嗯？”韋一有點驚訝，他這幾天都沒有去上班，怎麽會還要去出差。
“去安市。”
“那邊要開始施工了，讓我過去看一下選址有沒有問題。”
“只去一天。”
***
尹毓章提著公文包出門，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驚了一下，“你不是去北京了嗎？”
尹書昊表情沈靜，沒有回話。
尹毓章又問，“這麽早，有事兒？”
尹書昊“嗯”了一聲。
他跟韋一說他出差去了。
這個家是讓他痛苦的地方，今天待在這裏，看看明早醒來，會不會忘記今天。
尹書昊進去的時候，鄒文黎正在吃早飯，她端著碗楞了好幾秒，“書昊？”
確定是他後，忙放下碗跑了過去，驚喜道:“你不是去北京了嗎？”
“難怪你奶奶說你沒有去看她。”
“這麽早你從哪兒過來的？”
“吃早飯了沒，我讓阿姨給你準備。”
“吃了。”尹書昊說話的時候，視線慢慢掃過客廳。
那天，韋一就站在這裏。
他媽在東暉苑外面的那天晚上就跟他說了，不會接受韋一，他卻還是帶了韋一回來。
還兩次。
那一次，韋一心裏所受的煎熬一定比她過往所有的時刻都多。
他說他愛韋一，他卻是那個讓韋一受到最多屈辱的人。
尹書昊一直待在尹家別墅，鄒文黎騰出一天的時間陪著他，絮絮叨叨在他旁邊說了很多，說他小時候，就是個不愛哭的孩子，吃飽了奶就自己玩兒，看到她的時候大眼睛骨碌碌的，只是笑，有一次保姆沒註意，他從沙發上摔下來了，疼得小臉都擰了起來，撇著嘴忍了又忍，也沒哭出來。
從小到大都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
一定不要鉆牛角尖啊。
後來又親自下廚，給他做了很多他小時候愛吃的菜。
一大早，尹書昊站在二樓樓梯口，垂眸看著樓下客廳。
昨天他媽和他在這裏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
尹書昊閉上眼睛。
***
韋一聽到門鈴響後起身去開門，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她無語，“你幹嘛不自己開門？”
尹書昊擡手輕輕捏了一把她的臉，“想門一打開就看到你啊。”
“你不想看到我麽。”
……好幼稚啊。
幼稚的讓她瞬間心軟成泥。
尹書昊勾住韋一的肩膀進門，垂眼看她，“家裏是不是每天都開著監控。”
韋一不解的看他，“……是啊。”
沒等到他回答，韋一問，“怎麽了？”
“以後都開著吧。”
哦，想到什麽，韋一突然有些興奮，“我還裝了拾音器，你求婚那天的——”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聲音戛然而止，韋一有些懊惱的咬緊下唇瓣。
身側的男人忽然停住腳步，摟在她肩膀上的手僵了一下。
低著頭，聲音沙啞，“你很喜歡那天？”
韋一別開臉，沒回答。
“喜歡我可以再求一次啊。”
你喜歡的我都可以去做。
我沒有回憶，就讓你的回憶裏都是歡喜吧。
“尹書昊，”，韋一擡臉看他。
又錯開視線，落在他的喉結處，“我不會跟你結婚。”
長睫斂住了她的情緒，尹書昊看不清楚，只能密密鎖住她臉上的表情。
沈靜，又堅定。
說完就心軟了，韋一擡起頭，嘆息一聲，“我可以跟你在一起，也可以生孩子。”
“我不想結婚。”
還是因為那件事吧。
那件事說到底都是因為他。
如今還能回到她身邊，還能天天看著她，抱著她。
何況他現在的身體。
還有什麽好奢望的，“好。”
他回答的幹脆直接，韋一反倒怔楞了一下。
吃完早飯後尹書昊要去洗澡，說是昨天晚上在酒店沒有洗澡。
……潔癖狂。
韋一在臥室裏整理換季的衣服，大衣皮衣羊絨衫整理了一大箱，給幹洗店打了電話，來人上門取走衣服後，尹書昊還沒有出來。
韋一在浴室門外能聽到裏面的流水聲，她敲了敲門，“……尹書昊？”
似乎沒有聽到，裏面的水流聲沒有斷過。
韋一回到床邊的時候還在想，是不是她說不結婚的事他嘴上說好心裏其實是不高興的……
他放在床上的手機響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韋一瞥到一個座機號碼，是北京的區號，她拿起手機走回浴室門口，敲門，擡聲，“尹書昊，是不是你爺爺奶奶給你打電話？”
回應她的只有水流聲。
電話一直打到自動掛斷，算了，等下他出來讓他回過去吧。
剛準備放下手機，一條短信跳了進來。
問他什麽時候過去報道。
署名是國*家橋梁設計院。
要去北京工作啊。
難怪她說不結婚的時候他那麽幹脆的說好。
難怪他連戒指都摘了。
韋一拿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
說好的不會再離開，說好的再也不會放手。
呵。
選擇性失憶，果然是鬼話。
退出這條短信的時候，韋一的視線被下面的短信號碼勾住了。
是她能背下來的，他的號碼。
他自己給自己發短信？
早上起來第一件事，看手機備忘錄。
韋一抑制不住點開短信記錄。
六條，六天，同樣的內容，每天早上七點。
尹書昊拉開門出來，手裏還拿著毛巾在頭上胡亂擦著，“韋一，你剛才是不是叫我了？”
洗澡的時候心裏太煩悶，思緒很亂，應該是聽錯了。
沒等到回答，尹書昊又問了一遍，“韋一？”
擡起頭，看到韋一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手裏舉著他的手機，擡著下巴，直直看著他，臉繃得緊緊的。
眼角發紅。
完了。
備忘錄上寫了，他曾經告訴過韋一他最近記憶斷斷續續的事。可是此刻，不知道為什麽，好害怕她知道。
“你要去北京工作是嗎？”韋一開口，呼吸紊亂，聲音很大。
不是他失憶的事，尹書昊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松。
“這是那天，那天你說不想再見到我時候的事。”
“我不去了。”
毛巾被他扔了搭在了一個沙發扶手上，尹書昊大步過去伸手想去抱她。
韋一拍開他的手。
“後來沒有去，是因為方彤告訴你，她結婚那天我去了，對嗎？”
腦子裏嗡的一聲，尹書昊僵住。
韋一先是嗚咽，然後肩膀抑制不住的抖動。
他好像只看過她這樣哭過兩次，一次是在他單位外面，哭著拽著他的衣服，說我們試試吧，一次是現在。
尹書昊在韋一要捂住臉的時候抱住了她，拿過手機扔回床上，撩開她臉上被淚水黏住的頭發，低低哄道，“……只是偶爾會忘記一些事情，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好像對生活也沒有太大的影響。”
韋一擡起頭，看見尹書昊的眼眶也是紅的，瞬間繃不住了。
在他懷裏哭到怎麽都勸不住，最後已經開始缺氧了。
尹書昊把她抱到客廳沙發上時她依然埋在他胸口在哭。
尹書昊一直低低嘆息，想哭又想笑。
“……又不是絕癥。”
“失明失聰都沒有再發生過。”
“也許過段時間自己就好了。”
韋一不知道自己原來這麽能哭。
她一直把他選擇性失憶的話當成鬼話。
他還問她，他變成傻子了，她還要不要他。
還讓她，以後把家裏的監控開著。
這個傻子。
她心疼死了！
尹毓章跟著尹書昊進門到客廳，沙發上那個眼睛鼻子嘴巴都是紅的還不時哭哭啼啼的女人看都沒看他一眼，伸著胳膊等著尹書昊過去抱她。
被抱住後又埋在尹書昊懷裏嗡聲嗡氣不知道在說什麽。
……這是剛才給他打電話讓他過來商量尹書昊怎麽治療時的那個聲音冷靜思路清晰的女人麽……
只見他兒子就一直輕拍她的背，無奈的一直吶吶出聲，“……我真的好好的。”
“……頭也不疼。”
“真的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不會瘋的。”
尹毓章清了清嗓子，“韋一啊，你先別著急。”
那天尹書昊突然半夜跑回家說要去北京工作再也不回來了的時候，尹毓章就知道他還會有事，發動了幾個老朋友幫忙聯系國外解離癥的權威，輾轉反側聯系到一個劍橋大學的心理學教授，也是巧了，這位教授剛好這幾天要來Z市參加一個國際學術交流會。
“我已經聯系了一位英國的教授，他後天會有時間，到時候跟書昊之前的醫生一起幫他看看。”
韋一終於擡起頭看了一眼尹毓章，在尹毓章以為她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她又把頭埋進尹書昊的懷裏，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跟尹書昊說什麽……
他兒子一臉無奈，又很享受的那個表情……
…………
***
韋一幫尹書昊找衣服的時候，還一直在跟他說昨天發生過的事，表情凝重的尹書昊哭笑不得。
他爸今天早上有偷偷給他打電話，跟他描述了一下韋一那天的樣子，最後連說了幾遍，那麽冷靜的丫頭怎麽也能哭成這樣啊。
雖然記不得了，可是光想象著韋一知道他得了解離性失憶癥後崩潰的樣子，也讓他心裏軟的一塌糊塗。
韋一最後給他選了一身休閑裝，便於放松治療。
尹書昊在病房門口捧著韋一的臉親了很久，久到白頭發白胡子的美國老教授哇唔哇唔叫了好幾聲。
等到尹書昊進去病房，韋一看到長椅上的尹毓章時，才後知後覺的有些尷尬。
尹毓章“嗯”了一聲，“早上吃飯了嗎？我下去買點吃的？”
急匆匆跑來的腳步聲打斷他們的對話，韋一和尹毓章同時看過去。
看到跑的氣喘籲籲的鄒文黎。
她看見韋一，腳步停住，再看韋一的眼神，帶著小心翼翼。
尹毓章微微皺眉，因為韋一在，他早上跟文黎說了不要她過來，有事情他會打電話。
來都來了，尹毓章沖她招了招手，“文黎。”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
等到半個小時的時候韋一開始控制不住的焦躁。
很明顯，鄒文黎也很急躁。
“老公，怎麽這麽久了還不出來啊？”
“你說書昊會不會有事啊？”
“我怎麽聽說催眠對身體不好，書昊——”
尹毓章輕拍著她的手背安撫著，不發一言。
神色凝重。
“老公——”
“你能不能安靜一點！”
韋一沒有壓住心頭的暴躁，吼了一聲。
……太聒噪，她心裏也跟著很不安。
尹毓章看看韋一，又看看老婆，心想怎麽開口緩和一下氣氛。
沒想到老婆乖乖噤了聲。
表情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又等了快半個小時，病房的門終於開了，老教授看著三個同時向他走過來的人，視線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韋一身上，“你，進來。”
說罷急吼吼拽著她的胳膊進去，關上房門。
流利的英文裏都是專業術語，韋一居然聽懂了。
“病人不是失去記憶，是隱藏記憶。”
“病人近期遭受過嚴重的情緒沖擊，激發了心理防禦機制，通過自動隱藏記憶來逃避痛苦。”
“解離狀態只是一種心理防禦模式，長期下去會對病人的社會功能造成傷害。”
“病人極度抗拒催眠，拒絕回答我的問題，你試試跟他聊聊，抓緊時間。”
這也是教授困惑的地方，這個年輕的病人，很抗拒催眠，應該是個意志力強悍的人，怎麽會因為情緒沖擊自動開啟了逃避性防禦機制，通過隱藏記憶來逃避痛苦。
到底是多大的情緒沖擊。
韋一看到尹書昊，半躺在一個棕色的躺椅上，面色沈靜，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韋一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輕輕叫他的名字，“尹書昊？”
他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
韋一擡手想要去碰他的臉，被老教授制止，又收回。
“韋一是誰？”
尹書昊本來沈靜的臉上瞬間眉心擰著，“愛人。”
“可是你好像把她忘記了。”
他的眉心擰的更緊，神色痛苦，“沒有忘。”
“不會忘。”
“你撒謊，你明明就忘了，你跟她說，再看到她就不會再放開她，你說第二天就去找她，可是你沒有去。”
尹書昊的臉上似是極端痛苦，又矛盾，微微掙紮了一下，好半天才安靜，“我不敢，我沒資格。”
“為什麽？”
“我明明知道，”，尹書昊臉上依然痛苦掙紮，有眼淚流出，“我明明知道我媽對她有偏見，我還帶她回家。”
“所以你很痛苦？”
“是，”，尹書昊點了一下頭，“我帶她去了兩次。”
韋一頓住。
剛才教授說他遭遇過情緒沖擊的時候，她以為是分手。
原來，尹書昊最痛苦的事是，明明知道他媽對她有偏見還帶她回家，讓她受到兩次羞辱。
他認為她會受到羞辱都是他促成的，他深深的自責，自責到不能原諒自己。
韋一鼻頭酸軟，聲音也帶了鼻音，“韋一她，沒有怪過你。”
“所以我更不能原諒自己。”他說話的時候有細密的水珠掛在睫毛根上。
韋一扣著手指，止住隨時想幫他擦眼淚的沖動。
難怪，尹書昊跟她在一起快樂的時光他都忘了，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她對他好他會更自責。
他獨獨記得那天夜裏她生氣讓他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的事，他覺得那是他應得的，她的冷漠和生氣能減輕他的愧疚。
“去你家，兩次，第一次是韋一自己要去的，第二次，是你爸爸讓她去的。”
“可是我什麽都沒做。”
“韋一很乖，我很壞。”尹書昊的臉上依然是痛苦掙紮的表情，身體都跟著動了一下。
“尹書昊，韋一她，從來都沒有怪過你，她想讓你好好的，好好的記住她。你是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你如果把她忘了，她會很傷心的。”
“所以你不能再忘記她了，知道嗎？”
“不然你只會欠她更多啊。”
鄒文黎等到後來眼眶已經紅了，一直搓著手，“怎麽這麽久啊。”
聽到病房門開的聲音時她幾乎是下意識跑了過去。
老教授還在跟韋一交談，“我不能保證效果，但是病人能說出來，心裏應該會輕松一些。”
不能保證效果啊。
韋一的臉又白了些。
看到她通紅的眼眶和慘白的臉，鄒文黎想去扶她，又停住，手僵在半空中半晌後自己收了回來。
在病房外等了快一個小時，尹書昊終於醒過來。
俊臉煞白，看上去無比疲倦，問他做了什麽治療，他卻說什麽都不記得，只記得睡了一覺。
***
韋一早上醒來的時候，尹書昊還閉著眼睛。
她忍不住伸出食指，指尖輕點了點他的鼻尖兒。
只這一下，尹書昊突然睜開眼睛。
尹書昊看著天花板，像是反應了很久，才側過臉去看韋一。
還是不行嗎？
韋一神色專註，眼角眉梢都是緊張，緊張的尹書昊幾乎要聽不到她的呼吸聲了。
沒關系，會忘記她也沒關系。
“尹書昊，你以後不用再寫備忘錄了。以後每天早上，我都跟你講一遍昨天做過的事。”
“好。”尹書昊低低發出一個音節。
“昨天，”，韋一側躺著，又朝他靠了靠，兩個人離得很近，纖細的食指揩去流到鼻梁上的淚珠，“昨天早上起來，我幫你選了衣服，吃完飯後我們去了三醫院，你爸爸幫你聯系了一位哈佛的心理學教授，他幫你催眠。”
“我在外面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你爸爸你媽媽都在。”
“你出來的時候看上去很累，你說不記得治療過程了，只記得在裏面睡了好久。”
韋一有些急，開始嗚咽，“怎麽辦，我的表達能力好像很差。”
不像他，備忘錄都寫的讓她心驚。
沒關系，她可以多練練，以後她，就是他的備忘錄。
韋一揉了揉眼睛，“晚飯是蘇文默做的，她給你煮了粥，妙兒給你盛了兩碗。”
“吃完飯我們就洗澡睡覺了。”
韋一說完，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尹書昊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著她。
喉頭滾動，聲音幹澀，“沒有了？”
韋一帶著濃重的鼻音“嗯”了一聲。
“你騙人。”他突然的三個字。
韋一有些懵，又極力去回想昨天的事。
“昨天夜裏我醒了。”
“我親了你好久。”
尹書昊的聲音本來就極其的好聽，此刻更是沙啞到最性感的程度。
韋一正要開口，帶著薄繭的拇指指腹突然覆上她的嘴唇，“我親了這裏。”
手指慢慢游移到她的耳垂。
“還有這裏。”
他眸色很深，聲音帶著他每次激*情特有的情*色性感，韋一覺得他的手指似乎帶了魔力，灼熱的觸感，被他摩挲過的地方開始顫栗。
一路顫栗到她的心尖兒。
無法思考。
尹書昊的手慢慢游移到她的鎖骨，“還有這裏。”
最後下移，到她的胸前，“還有這裏。”
“你跟我說，我今天太累了，明天再。”
“現在是明天了。”
最後兩句，他說話的時候薄唇已經移到了她耳邊，似哀求，更似蠱惑，韋一的耳根被那吹拂過來的熱氣撓得戰栗，她咬緊下唇瓣。
突然想到什麽。
韋一猛然掀起眼皮。
顧不上在她胸前做亂的那只手。
“啊啊啊尹書昊你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