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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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某次尹書昊在電話中“不經意”跟老爸提到韋一能寫一手厲害的毛筆字, 不比他當寶貝似的裱在書房裏的那些差後,尹毓章這幾天不淡定了。

他平生最愛收集些墨寶。

這個臭小子知不知道他書房裏那些寶貝都是誰寫的啊。

不比那些差。

到底是不是真的。

心癢到每天晚上六點準時給尹書昊打電話。

迂回曲折了好幾天,先是說覺得辦公室墻上空空的好像少了些什麽, 又說自己這麽多年兩袖清風可不是誰送的字畫都會收的。

這臭小子也不點破, 笑呵呵的說,是啊, 尹省長考慮的對,無功不受祿,有功更不能受祿。

就是不點破。

尹毓章粗聲粗氣的把電話掛了。

沒過兩分鐘電話又打過來了。

含糊了半天,才問出來,“韋一公司的事應該都解決了, 最近不忙了吧?”

“我覺得送生日禮物,還是自己做的更有意義。”

“你爺爺房裏掛的那幅《沁園春雪》你看過沒?”

“是不是太長了?不然隨便寫個厚德載物、海納百川也行?”

尹書昊拉著韋一的手,慢悠悠道, “用什麽換?戶口本麽。”

臭小子,戶口本就戶口本。

出門的時候尹書昊提著一大堆東西,其中就有裱好的那幅《沁園春雪》,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女人。

兩側唇角微微向下。

聲音委屈巴巴。

“韋一,我不想讓你出門。”

藏青色修身長大衣, 黑色的圓領羊絨衫,黑色緊身牛仔褲, 明明是最簡單低調的衣服, 大衣沒有扣子,能看到被羊絨衫勾勒的凸凹有致的身材, 雙腿筆直修長,就算包裹在牛仔褲裏也能讓他心癢的不行。

想把她藏在家裏,只有他一個人看得到。

韋一手裏拿了兩條同樣的黑色圍巾,快步走到尹書昊前面,把其中一條圍在他脖子裏,好笑道,“不然我們去歸隱山林?”

另一條圍巾攥在手裏,打開了門後又快步走出去打開車後備箱,看著尹書昊把一大堆東西放進去。

尹書昊放好後,哼了一聲,奪過韋一手裏的圍巾,在她脖子上纏了三四道,最後只剩下眼睛,才滿意似的點點頭。

到尹家的時候,遠遠看見站在門外的尹毓章。

車還沒停穩,他就走了過來。

看著慢吞吞下車、慢吞吞去拉後備箱的兒子,尹毓章恨不能一腳踹在他那條跛腿上。

這臭小子知道他心急,故意的。

看到兒子拿出的那幅書法字的時候,尹毓章不可置信的盯了半天,不時擡眼看韋一。

《沁園春雪》,行書。

用筆靈活,潤墨清秀,氣韻流動,連字與字之間的筆畫處理都恰到好處。

真正的行雲流水。

果真不比他書房的那些寶貝差。

尹毓章驚住,“……你的書法是跟誰學的?練了多久?”

韋一笑笑,“我爸,練了七八年了。”

她爸就愛品品茶、練練字、釣釣魚,很多年的習慣了。

尹書昊走過去,一臉驕傲的牽著韋一的手,“怎麽樣,說了不比你那些寶貝差吧?”

尹毓章輕哼一聲。

臭小子,又不是你寫的,得瑟個屁。

尹毓章收起字畫,轉頭看向韋一,聲音低,威嚴依然在,“尹書昊這個臭小子要是對你不好,你就告訴我。”

說完往家裏走,腳步有點飄。

推開門,果然來的人不多,五六個中年男人在喝茶聊天,目測跟尹毓章年紀相仿,應該是他的多年摯交。

還有一個中年女人。

天奇在,讓韋一沒想到的是,奶奶也來了。

沒有看到鄒文黎。

尹奶奶一看到韋一和尹書昊,忙放下茶杯,從沙發上起身,笑呵呵往他們走過來,“哎喲,我孫子、孫媳回來了。”

尹書昊一手拉著韋一,一手抱了抱奶奶,“奶奶您來了,我爺爺怎麽沒過來?”

尹毓章拿著那字畫直直走到老友們身邊,獻寶似的給他們看著,幾個人的驚嘆聲蓋住了他的聲音,韋一只聽到了幾個字,“……我們兒媳婦兒。”

鄒文黎從廚房出來,一眼看到客廳中間的兩個人。

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臉色一沈。

果然來了。

韋一也看到了她,下意識地抽回了手。

尹書昊側臉看著韋一,薄唇緊抿。

又拉過她的手,帶著她往沙發方向走去。

呵。

她兒子就像沒看到她一樣。

很好。

既然敢來,就要承擔得起來的後果。

鄒文黎唇角勾起笑弧,在韋一臉上掃了幾眼,轉過身回到廚房。

圓桌坐了十來個人,裏面只有韋一是生面孔,其他人都互相認識,又聽說她是尹書昊的女朋友,大家的焦點自然都放在了韋一身上。

以坐在鄒文黎右手邊那個跟她長的有幾分相似的中年女人為甚。

尹書昊剛才得空告訴她,那是他媽的一個表妹。

不時意味深長的打量著韋一。

帶著某種莫名的審視味道。

“書昊的女朋友對吧。”

“毛筆字寫的不錯啊,從小練的吧,這一看,就知道是書香門第的家庭出來的。”

鄒文黎從頭到尾都要笑不笑的看著韋一,聽到這句話後,漫不經心的加了一句,“我們書昊女朋友的爸爸,以前是老師,對吧。”

尹書昊呼吸一沈,捏緊筷子,眼神薄冷,俊美的臉上浮起淡淡的寒氣,聲線冷然,低低擠出了一個字,“媽。”

鄒文黎沒有搭理他。

視線一直在韋一臉上。

帶著幸災樂禍的笑。

韋一臉色沈靜,左邊是奶奶,右邊是尹書昊,奶奶不停的給她布菜,尹書昊不時低頭跟她說話。

說的最多的就是,我吃飽了,我們回去吧。

韋一知道,有外人在,鄒文黎再怎麽樣都會面子上過得去。

今天願意過來,一來是因為尹書昊的爸爸,二來也是想到,有外人在,鄒文黎頂多就是冷著臉不說話。

但她卻莫名的不安。

越來越不安。

不安的想趕緊離開。

吃完飯就準備走,尹書昊拉著韋一,“奶奶,明天我來接您和天奇去韋一家玩兒。”

在客廳跟奶奶和天奇告別後,這不安才莫名平息了些。

轉身離開的前一眼,依然是鄒文黎似笑非笑的臉。

還沒走出客廳,別墅門口傳來很快的、淩亂的腳步聲。

看到進來的兩個人,韋一終於知道,她剛剛為什麽會強烈的不安了。

腦子一嗡。

所有的場景都變成了慢鏡頭。

吳蘭蘭先沖到她面前。

“你這孩子,談戀愛了,要結婚了,媽媽居然不知道。”

聲淚俱下,感情激烈。

“你爸爸是個沒良心的,你也這麽沒良心?”

後面發展到罵罵咧咧。

對她的,對她爸的。

“我這輩子都被你和你爸爸毀了,殺人犯的老婆,我被人指指點點了一輩子,到老連自己辛苦養大的女兒結婚都不告訴我!”

激烈的控訴著。

整個別墅裏,都是她們聲淚俱下的控訴聲。

重點只有兩個,她爸是個殺人犯,她是個忘恩負義的不孝女。

像是事先排練好的臺詞。

後面她們說了什麽,韋一覺得自己已經聽不見了。眼前只有尹書昊緊繃又慌張的臉,和鄒文黎幸災樂禍的笑。

身後,不到兩米,他奶奶,他爸爸,他弟弟,他的其他親戚,省長,院長,國企高管,富豪,全都是她遙不可及的階層,將這荒唐,全數看在眼裏。

夠他們恥笑很久很久了吧。

熟悉又陌生的場景,熟悉,是因為這場景她遇到過太多次了。

陌生,是她居然升出了強烈的羞恥感,一種被脫光衣服示眾的感覺。

像被人放在火上燒著,油鍋裏瀝練著。

焦灼難堪到讓她絕望。

韋一安安靜靜,微垂著眸,像是在看著地上,情緒難辨。

肩膀在微微顫抖。

尹書昊大步向前,想去拉她,韋一往後退了一步,他手上撲了個空。

尹書昊。

你媽媽費盡心機想讓你看到的這些。

你都看到了吧。

這就是我們的家庭。

不可逾越。

無論我多麽努力,都擺脫不了我的家庭。

就像你,也擺脫不了你的家庭,你的母親一樣。

我化了妝,穿了新衣服,認真寫了毛筆字。

真的很像個笑話吧。

一直以來,我都活得像一個戰士,一路向前,從不回頭,因為我的身後是一片沼澤地。

對於生在一個沒有未來的家庭裏的我,只有選擇不顧一切的站起來,激烈的、冷漠的、比任何人都認真的活著。

很悲淒吧。

你說你,喜歡我每次狼狽的時候那幅鎮定自若、無堅不摧、仿佛什麽都撼動不了的樣子。

尹書昊,我怎麽可能無堅不摧。

就像現在。

我還是鎮定自若的樣子,可是我心裏有千百只螞蟻在啃噬。

我明明知道我什麽都沒有做錯,可是羞恥要將我淹沒了,它一遍遍的提醒我,像我這樣的人,不配得到愛和歸屬。

所謂的無堅不摧,不過是,為了保留我僅有的自尊心而已。

那一天,在聖思特,你像天神一樣朝我走過來,然後像一道光,照在了我身上。

可是現在,因為你,因為你也無法擺脫的家庭,總是一遍遍撕開我,還原我,讓我暴露,讓我無處遁形,讓我逃無可逃。

沒有自尊心的愛情,從一開始就不應該開始。

我怎麽會,怎麽會連這些都不懂。

想要孩子也很可笑吧。

怕自己死了以後,遺產會落在憎恨的人手裏。

可是,活著的時候都不能體面的活著。

還管死了幹什麽。

你不知道,在你面前,我很自卑。

我不認識你的時候好像都不會自卑。

怎麽辦,我好像更喜歡自己原來的樣子。

沒有軟肋。

那才是我應該成為的樣子。

韋一擡頭的時候,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不知道是誰把她們轟走了,是尹書昊,還是他爸爸。

鄒文黎,看著韋一。

在這樣的狀況下,她還能那麽安靜,安靜到唇畔掀起了嘲弄的弧度。

鄒文黎的手指不自覺蜷起。

心裏居然莫名升出了恐慌。

只見那女人擡起頭,靜靜看著她兒子。

聲音一點波瀾都沒有。

“尹書昊,我們分手吧。”

說完,低著頭,摘掉了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走出去的背影,一點都不狼狽。

她兒子,居然沒有阻攔沒有挽留,只是站著一動不動,沒有去撿掉在地上的戒指,沒有去看那女人離開的背影。

她兒子也沒有很愛那個女人吧。

不然怎麽會不阻攔。

他只是靜靜站著,微低著頭,長睫斂住了他的情緒,不知道他在看什麽,想什麽。

別墅的門關上的聲音。

別墅裏老公在吼著什麽,還有婆婆的喊聲。

鄒文黎站起身,走到尹書昊面前,“書昊——”

他突然轉頭,看著她。

臉上緊緊繃著。

雙眼猩紅。

眼底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狠戾和森冷。

像是即將毀滅。

他看著自己很久。

仿佛有森森的白霧要從他的骨頭縫兒裏冒出來,他臉上的僵硬慢慢的一點一點皸裂。

他嘴唇開始顫動,語調不高,唇角帶笑,“你覺得韋一是軟弱嗎?你以為她來是為了迎合你和我爸嗎?你以為她稀罕我們家?”

“她不過是心疼我從小沒有得到過父愛母愛不想破壞我跟我爸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點父子感情!”

他開始歇斯底裏,面容冷厲的讓她莫名害怕。

“可我呢?我的親生母親!一次又一次的,對她做了什麽?”

“媽,你一定覺得吳蘭蘭是黑暗中的臭蟲是見不得光的地鼠,你看不起她,你嫌惡她。

“可是你把她當武器,你跟她,你們不是同一類人嗎?”

“我失去韋一了,你滿意了。”

我是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可這地方,卻被我的家人,一次一次戳的血肉模糊。

我還有什麽臉挽留。

韋一不會再給我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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