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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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一站在他床邊, 面無表情。
尹書昊覺得自己的心在狠狠的抽動著。
有震驚，有心疼。
他撐起半側身子，伸過手去拉韋一的手。
韋一擡手, 躲開了。
依然面無表情。
尹書昊看著她, 剛才驚喜又心疼的眸子馬上濕漉漉的，兩側嘴角向下彎著, “……腿好疼。”
包括護士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們，這是平時那個疏離清貴的尹書昊？
這是剛才做手術時即便全身插著監控儀器和各種管子也升不出一絲狼狽的尹書昊？
這委屈巴巴的模樣，活像一個毛茸茸的犬科動物。
見韋一依然一言不發，居高臨下的看他, 尹書昊轉過頭，掃了一圈病房的人，最後落在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身上, “張院——”
中年男人一臉了然，“小尹啊好好休息，剛才說的申請助人為樂道德模範的事就這麽說定了哈，我回去就安排辦公室準備事跡材料。”
尹書昊擰了擰眉，什麽道德模範, 不會以後還要把他的照片貼在Z市的各個公交站臺上吧，“張院, 真的只是順手而已, 談不上。”
助人為樂？
救人？
真他媽，模範市民。
韋一的臉色更差了。
領導起身告別後, 其他人也跟著一起散了。
楊攀走的時候還不時回頭去看，那女人依然鐵青著臉，冷冷的看著尹書昊。
她是兩個小時前給彤彤打電話的啊，剛剛尹書昊說她在北京？
她該不會是從北京匆匆趕回來的吧？
我擦，這個冷冷的女人，原來這麽浪漫。
“韋一……”，尹書昊知道她在生氣，訥訥出聲，“……我手機丟了。”
“……因為跟同事一起的時候出的事，所以他們都知道……”
“……剛剛下手術臺。”
他拉了拉韋一的西裝下擺，“韋一對不起，不生氣了，好不好？”
越解釋越心虛，尹書昊聲音越來越小。他真的很過分吧，失聯幾個小時，明明剛剛手術完後可以借個手機給她發個短信或者打個電話，告訴她自己手機丟了就好……
如果是韋一失聯幾個小時，他肯定會急瘋。
她是不是打不通他電話急壞了，輾轉打聽到他受傷了就匆匆忙忙從北京飛回來了。
尹書昊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韋一……”叫了她的名字後喉頭酸的說不出一句話。
他其實一直都對這份感情不太有信心。他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放棄，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韋一會對他真的心動或是喜歡，最大的奢求也不過是，她願意讓他一直陪在她身邊而已，哪怕是因為感動，哪怕是因為愧疚。所以下手術臺沒有第一時間跟韋一聯系，也是潛意識裏，覺得韋一不會主動找他。
可是他的韋一，總是用行動，給他安全感。
真的，好幸福。
還好，他沒有放棄。
他從來沒有，想過放棄。
韋一看著晃著自己衣擺的大手，語氣冷硬，“放手。”
一定要給他一點教訓。
尹書昊乖乖放手，依然擡著頭笑瞇瞇看她。
難得生氣的韋一原來這麽可愛。
“說吧，怎麽回事。”韋一把手上的包扔在床頭桌上，金屬鏈條碰到桌面發出一聲響。
尹書昊老老實實開始交代。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眼前的女人突然欺身下來。
韋一撿起他身後的枕頭，重重一把扔到他臉上，“順手拉一把？那麽多人怎麽就你順手了？看到下面是什麽了嗎你就敢順手？萬一是懸崖你想過你爸媽想過——”
我沒有。
還是個女的。
敢情那次替她擋玻璃也只是順手？
一路上壓抑的脾氣終於爆發了，“道德模範？逞英雄是不是很好玩？你是不是中二病真沒好？你才幾歲？結婚了嗎？生孩子了嗎？別人的命比你的命值錢是吧？而且還幾個小時聯系不上？”
真想拿枕頭悶死他。
看到女的就會救是吧。
還敢對她失聯是吧。
尹書昊覺得自己可能真的病還沒好。
被她罵的居然覺得渾身舒服的發麻，連胸口都密密麻麻的一陣悸動。
他拿開枕頭，手指扣著韋一腰上的腰帶，笑嘻嘻，“我還沒跟韋一結婚沒生一堆孩子，我知道錯了，韋一不生氣了，不然用這皮帶抽我幾下？”
……還笑？！他知不知道她是怎麽上的飛機？知不知道她剛才跑了一路高跟鞋崴了幾次，現在居然跟她說是為了救人還是個女人？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他出事了就她不知道，是不是她不主動找他她就永遠不會知道？
韋一居高臨下瞪他，細細白白的牙齒咬著下唇，眼眶慢慢泛紅。
又氣，又委屈。
尹書昊以前說，她遇到事情不向他求助時，他會覺得很失落，覺得自己不被需要和信任。
那她呢。
是不被需要還是不被信任。
而且他到底知不知道去看房子是什麽意思。
他是不是以為叫他老公只是因為她屈服於生理需求。
又是那種，自作多情的感覺。
“尹書昊。”
“我本來是想過要跟你結婚的。”她是有點矯情，偶爾會有小情緒，可是她很堅定，她對人生規劃做出的修整，是遵從內心，又深思熟慮過的。
“可是我現在改變註意了。”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委屈，或者只是，想給他一點教訓。
尹書昊扣著她腰帶的手頓住，臉上的笑容僵住，慌亂的緊緊抱住她的細腰，像是生怕她走了，聲音沙啞急切，“韋一我錯了，我不應該這麽長時間聯系不上讓你擔心，不應該明知道有危險還要去做，我說是順手韋一肯定會想那次玻璃碎的時候我是不是也只是順手，不是這樣的韋一。”
尹書昊擡起頭，看著眼眶通紅的女人，“她當時就在我的前面，我只是本能反應，跟是男是女無關，可是韋一不一樣。”
“韋一是我的命。”一字一字，莊重誠懇。
遇到事情尹書昊會擋在她前面，韋一一點都不懷疑。
讓她動搖的是，他說救人是他的本能，她卻一直都是個涼薄冷醒的人。
他們是不是其實不合適。
“尹書昊，我想再考慮一下。”
“……好。”
松手的時候手還在輕輕顫抖，強自鎮定強自笑著，“那韋一好好考慮，不用急著給我答案”，不想結婚也沒關系，只要不分手怎麽都行。
尹書昊擡手慢慢幫她把被他弄皺的衣服整理好，“我會乖乖的，聽醫生的話，禁水禁食。”
“等著韋一。”
看著女人慢慢走出去的背影，尹書昊閉上眼睛，擡手捂在臉上。
小時候第一次闖禍，做了什麽錯事他已經不記得了，但是那種害怕的感覺他卻還記得。
害怕到覺得，天要塌了。
韋一只走出去一瞬間，就想要退回來。
手機丟了啊。
同事是因為在一起所以知道的啊。
剛剛做了幾個小時的手術啊。
現在還需要人照顧啊。
人就在他面前要滾下去了他怎麽能眼睜睜看著。
多大點兒事啊她是不是真的太矯情了？
可是又不想這麽快……打臉。
先回家收拾東西吧。
***
蘇文默在家裏看到韋一時嚇了一跳，這個女人先是說在尹書昊那邊住幾天，又說要去北京出差，怎麽突然出現在家裏了。
“怎麽突然回來了？”
韋一坐在客廳，腿伸著撐在茶幾上，手裏端著一個紅色的馬克杯，她聽到聲音後側過頭看蘇文默，“嗯，等會兒就走。”
“妙兒呢？”
蘇文默擡了擡下巴指著落地窗外，韋一循著看了出去。
妙兒正和一個跟她身高相仿的金發小男孩兒坐在外面的長椅上，兩個人之間有一只白色的貓，妙兒低頭一下下摸著貓咪的腦袋，時不時笑一下。金發男孩兒臉朝向她，看不見表情。
看到韋一有些茫然和緊張的表情，蘇文默無語，“你鄰居。”
哦哦……那對美國家庭的小孩啊。
果然還是同齡人容易交心啊，大人們只會用大人的方法。
看到她身邊沙發上收拾的日用品，蘇文默詫異，“你要去哪兒？”
韋一喝了一口水，“尹書昊住院了。”
“他怎麽了？”蘇文默在她身邊坐下，“什麽時候住院的？”
“爬山的時候摔下去了，骨折。”
這？“看著挺利落的人啊，怎麽爬山會摔了？”
韋一輕咬著下唇，右手兩指在下唇上輕點著。
她好像都沒有照顧病人的經驗。
他的東西她是不是還有沒帶的……
要陪著上廁所麽……
不會還插了尿管吧……
要擦身嗎……
“嗯，拉了別人一把。”韋一思緒沈浸在怎麽照顧病人上。
“我說，”，蘇文默頓了一下，“你們兩個現在算是什麽情況？差不多就行了，感情好不好跟談戀愛時間長不長沒有必然關系，重要的還是人品好，有感覺，抓緊時間見家長結婚，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麽，趁年輕，趕緊生。”
沒有聽到韋一回答，蘇文默有些不確定了，“你會跟他結婚的吧？”
韋一側過臉，跟蘇文默對視，“會吧。”
說完又重覆了一遍，“會。”
她知道，自己其實離不開他了，不是習慣，是真的離不開。
一個人的時候會不時的看手機，沒有短信和電話的時候會失落，醒來看不到他會慌亂，他不抱著她睡覺會很難入睡，聽到他出事時腦子裏一片空白，最清晰的一個決定是，如果他殘疾了，自己應該也有能力照顧他。
尹書昊總說，離開她他會沒辦法好好生活，其實她才是。
他那麽好，他光芒萬丈，他是她生命中的光，透過厚重的雲層和陰霾，讓她看到，生命和人性中的那些美好。
又跟蘇文默聊了一會兒，韋一才知道，張大偉現在居然想要回妙兒了。
那個女孩兒感染腮腺炎不嚴重，嚴重的是本身就是宮外孕，做手術切掉了一側輸卵管，另一側黏連，很可能這輩子生不了孩子了。
張大偉覺得對不起她，依然打算跟她結婚，沒有孩子的遺憾只能用妙兒來彌補。
……人真是多面的生物。
在蘇文默這邊，他豈止是無恥薄情，在那邊，算不算有情有義。
***
尹書昊伸手在枕頭下面摸了摸，拿過手表看了眼時間。
淩晨三點。
怎麽時間過的那麽慢，一分一秒都像是在淩遲。
什麽時候天才會亮。
麻藥過了，才知道腿上有多疼。
可是不能跟心裏巨大的慌亂相提並論。
心空的像無邊的荒原。
不知道韋一這會兒是不是在安靜睡著，還是，也在煎熬。
如果韋一真的不要他了，他知道自己，一定沒有辦法好好生活了。
他擁有過世界上最美好的女人。
在星河灣的那幾天，他才覺得他是真的得到了她。
她甚至，有一次在他做飯的時候，從他背後靜靜抱著他，臉貼在他背上，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他也覺得心軟成泥。
三點，他應該可以喝水了，好渴。
尹書昊擡起頭，側過身子想去拿桌上的杯子。
病床邊的椅子上有個人靜靜坐著。
他定睛看去。
那人安安靜靜坐著，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環在胸前，似是在看著他。
看身形——
“韋一？！”
尹書昊觸電般坐了起來，顧不上腿上的傷，直直盯著黑暗中的人影，生怕只是自己的幻覺。
高跟鞋落地的聲音，韋一放下交疊著的一條腿，起身走到床邊，“半夜不睡覺在幹嘛？”
“疼？還是渴？”
“又疼又渴。”聲音沙啞，視線一動不動。
高跟鞋“篤篤”的聲音，韋一走到門口開了病房的燈，突然的光亮讓尹書昊忍不住閉了閉眼。
韋一彎腰把門後的袋子提過來放在床頭桌，翻出她的保溫杯遞給他，“水。”
尹書昊很快接過，喝水的時候視線仍然一瞬不瞬的粘在她身上。
韋一有些想笑，又覺得心酸。
白天的時候是不是又嚇到他了。
他喝完水，嘴唇上有亮亮的水漬，唇上起的白皮被打濕了，韋一靠近他，俯下身，伸手，半長的指甲細細的捏起一塊，輕輕揭了下來。
只是六個小時不能喝水啊，這個傻子是渴了多久。
手要伸回來的時候，突然被男人緊緊攥住，灼熱的視線全數落在她臉上。
尹書昊攥著韋一的手指，在唇邊親著。
觸感是真實的，真的是真的。
心終於安靜下來了。
啞的厲害的聲音似乎還微微顫抖，“韋一什麽時候來的？”
韋一看著他漆黑的眸，想笑，又心疼，“半個小時前。”
一回家就收拾了東西，可是不想那麽快過來。
想讓他長長教訓。
尹書昊雙臂一伸，緊緊抱住她的腰，臉貼在她西裝外套上，胸腔裏滿滿的自責和心疼，嘆息了一聲，“……晚上開車不安全，怎麽不明天再來。”
“明天來，你今天晚上睡得著麽。”低頭看著他，韋一沒忍住，擡手摸上他的頭發，“尹書昊，”，她停了停，“我今天，很擔心你。”
“我知道，韋一為了我放下工作從北京飛回來的。”尹書昊說話的時候把她抱的更緊。
她的韋一比他知道的，還要好。
“我在飛機上的時候，很慌，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韋一聲音不大，很清晰，“如果你殘疾了我會怎麽辦。”
尹書昊仰頭看她，有點緊張，“……會怎麽辦？”
“殘疾了你大概很難工作了，畢竟你的工作還要經常跑現場。我算了算我的收入，應該養你一輩子不成問題，你還是可以買你現在的那些衣服和手表，只是星河灣的別墅，養起來可能會有負擔。”
韋一說話的時候很慢，似乎每一個字都是經過認真思考了的。
然後她看到剛剛擡著頭專註聽她講話的男人很快低下頭去，還吸了吸鼻子？
……他是在哭麽？
尹書昊很少哭，可是他真的繃不住了。
他一直以為沒有那麽喜歡他的韋一，沒有什麽情緒的韋一，他還什麽都沒有為她做，她因為他受傷丟下工作飛過來不說，她還說，如果他殘疾了，她會養他。
她認真的計算好了他以後可以消費得起哪些東西，不是在哄他。
他的韋一，孤勇善良，溫暖清透。背著硬硬的外殼，其實心裏軟的一塌糊塗。她明明沒有被這個世界溫柔對待過，卻依然向這個世界，回饋著最好的她。
他的韋一，太打動他。
他真的在哭啊。
韋一雖然聽過不少次他說話的時候帶鼻音，可是現在在吸鼻子，還在她衣服上蹭著。
為什麽只要暖一點……這人就一副要哭的樣子啊……
是不是跟她一樣，其實從小，都孤單太久了。
韋一心裏泛著酸，伸手，拇指指腹在他臉上摩挲著，“我好像從小就很少受過別人的善意，”，她皺著眉，“我大概被欺負的時候比較多，所以我很自私。別人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我只想要你以後，好好的，別逞能。”她沒辦法再一個人了，她一個人太久了。
她從小被欺負的時候比較多。
心口像是空了一個洞，尹書昊擡頭，眼眶濕紅一片，保證般的，“韋一，我以後不管在哪裏，做什麽，我會先保護好自己，不會再讓你擔心。”
“……睡覺吧。”韋一拍了一下他的背後，開始張望著找床或者沙發。
尹書昊抱著他沒松手，仰著頭，“韋一，……我想洗澡。”
韋一皺了皺眉，“……你身上有傷口吧。”雖然沒有看到，但她想應該是有。
“身上臟，睡不著。”尹書昊擡著濕漉漉的眼睛看她，開始賣慘，“摔下去的地方，好臟。”
這點韋一是相信的，他平時就有輕微的潔癖，可是……韋一臉微紅，“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吧。”
“不要，”，無賴樣，抱著她不撒手，“我想抱著韋一睡，所以要洗幹凈。”
韋一擡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好像真的出汗了，天人交戰了一番，紅著臉小小聲，“……那我幫你擦一下？”
尹書昊立刻點頭如搗蒜。
可不就是這麽期待的麽。
韋一打來一盆水的時候，耳根還是紅色的。
病房裏有暖氣，她脫了外套，穿著一件黑色薄薄的羊絨衫，領口的蕾絲拼接，有些低，她挽起羊絨衫袖子，沈靜的臉上緋紅，把手腕上的手表摘了下來放在桌上，撿起盆底的淺色毛巾，擰了擰水，猶豫幾秒後，坐在床邊，先是給他擦了擦臉，原來他眉尾處也有一道淺淺的傷口，擦完臉後是脖子。
尹書昊一直靜靜半躺著，睜著一雙漆黑的眸盯著她的臉。
擦完脖子，韋一低了低頭，似是下了決心，擡手一顆一顆去解他上衣的扣子。
上半身都還好，碰到肌肉她都能假裝視若無睹，到腰腹時，韋一覺得……很難下手了。
雖然他們比這更親密的事都做過。
可是她從來沒有扒過他的褲子……
尤其，那雙眼睛還如影隨形，一直盯著她看。
尤其，病房的燈光好亮。
可是她，很想看看他的傷口。
反正褲子裏面還有一層，這麽想著，韋一眼睛一閉，一咬牙，小心的把尹書昊身上面料柔軟的病服褲子往下褪。
傷口是在大腿還是小腿？
韋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看的認真，然後，不知道怎麽，手指尖就碰到了……某個東西……
然後就……聽到一聲粗重的喘氣聲……
沒法兒繼續了，韋一擡眼瞪著他，“傷口在哪兒？”
都半個廢人了好不好，還在想些有的沒的……
尹書昊被她瞪的有些委屈，三更半夜，他魂牽夢繞的女人在給他擦澡，他受傷的地方是腿又不是那裏，這也能怪他？他好笑道，“在膝蓋。”
在看之前韋一覺得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真的看到那道縫線時，韋一還是倒抽了一口氣。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疼麽？”
“下午疼，現在不疼了。”看到她，就覺得哪裏都不疼了。
“手術，醫生是怎麽說的？”韋一別開眼去，心疼的不想再看他的傷口。
“斷面吻合的很不錯，關節面，要慢慢恢覆。”停了一下，尹書昊決定把最壞的情況告訴她，“醫生說，術後不註意的話，以後形狀可能會跟原來的有一點區別……”
韋一臉上沈靜，手上的毛巾被她捏的緊緊的，水流順著毛巾滴到床單上。
尹書昊自責的又想掐死自己了，垂眸不敢看她，接過她手裏的毛巾，“……不擦了，睡吧。”
韋一被他抱在懷裏的時候，心尖兒還在淺淺抽動。
尹書昊的大手摟著她的肩膀，病房裏安靜的只剩下兩個人淺淺的呼吸聲。
“韋一，”，知道懷裏的女人還在難受，“……我以後不會再讓自己受傷。”他首先是她的，然後才是自己的。
懷裏的女人淺淺“嗯”了一聲。
早上護士來查房的時候，就看到病人懷裏抱著昨天那個冷冷的大美人睡的沈靜，本想喊醒病人來量體溫，可俊男美女就是俊男美女，抱在一起睡著了都這麽賞心悅目，她都不忍心吵醒他們了。
所以孫楚菲提著東西過來的時候，就看到病床上緊緊貼著睡的很熟的男女。
昨天攀子哥在微信群裏說了書昊哥骨折的事，上一次吃飯的事已經很久了，書昊哥應該不會還在生氣吧……
書昊哥從來都沒有真的跟她計較過。
看到病床上相擁而眠的兩個人時，她瞪大了眼睛。
聽到她說備孕和真的看到他們這麽親密，感覺是不一樣的，雖然他們只是和衣而睡。
孫楚菲呆呆站在病房中間很久，久到韋一醒過來擡起頭看著她。
韋一輕輕推了推尹書昊的肩膀，尹書昊被晃醒後半張著眼睛先是看著韋一，然後才順著韋一下巴的方向看去。
看到來人後，他臉上沈靜，沒有什麽不悅的表情，只瞥了一眼，便低著頭，長指一顆一顆扣上上衣的扣子。
那種視若無睹的表情，孫楚菲太熟悉了，以前在他們校園裏，在書昊哥身邊，他給過很多人這種表情。
可是書昊哥從來沒有這樣看過她。
是不是連帶著她姐姐的那份情誼也沒有了？孫楚菲心慌，“……書昊哥。”
不要求那麽多了，還回到過去，她就在他身邊做個妹妹好不好，只要能常常看到他。孫楚菲往前走了兩步，又叫了一聲，“書昊哥。”
尹書昊終於擡頭看著她，蹙著眉，似不耐，“什麽事？”
孫楚菲動了動唇後，視線落在坐在床上女人身上，“……我想跟書昊哥聊聊，你能不能……”
“不能，”，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尹書昊說完後去看韋一，發現她也轉過頭來看自己，尹書昊伸手捋了捋她睡覺時弄亂的頭發，兩個人相視一笑。
“你想說什麽就現在說吧。”回過頭的聲音和表情卻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咬了咬下唇，似是努力提起共同的話題，“我爸從報紙上看到你提名的新聞了，我爸媽都很為你高興。”
尹書昊垂眸，幾秒鐘後又重新看她，“我跟你姐姐的事，我會抽時間去跟你爸媽解釋清楚。”
“至於你。”
“以後就不要再來找我了吧。”
“再遇到的話，也當不認識吧。”
涼薄冷靜，這麽多年的感情，說沒有就沒有了。孫楚菲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個從來沒有跟她真的計較過的男人，把她當親妹妹照顧了那麽久的人，一朝翻臉，情誼全無。
何止是涼薄。
在醫院住到第五天，期間尹書昊的那些朋友過來看過他，楊攀和方彤來過一次，蘇文默帶著妙兒來坐了半天。
北京那邊的拍攝依然不太順利，她站在窗戶邊聽著下屬的匯報，權衡再三，決定解約換人。
鄒文黎進病房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站在窗戶邊的女人的背影。
她退回去又看了一眼病房號。
張院長說的病房號，沒錯啊。
再走進去，才看到病床上，側著頭，眼睛跟定住了，盯著打電話女人背影的兒子。
……窩囊廢。
所以那個是她兒媳婦了？
她擡手敲了敲房門，看到兒子皺著眉頭轉過臉的時候，恨不能把手上的包砸到他臉上。
她兒子住院了，她還得通過兒子的領導才知道，急匆匆（並沒有）從國外回來看他，他擰著眉頭一副被打擾的表情是什麽意思？
尹書昊眼皮一擡，看清來人時瞪大了眼睛，突然來了？他還沒跟韋一說！
韋一打完電話轉過身，就看到病房中間的女人。
看上去40出頭，個子不算高，165左右，身材很緊致，穿著一件黑色針織連衣裙，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薄大衣。頭發到肩膀下面，隨意披著，頭發很黑很亮，看的出來保養的很好，即便這個年紀也還是個美人，皮膚很白，臉型偏圓，臉上皮膚還算飽滿緊致，化了淡妝，眉眼精致，眼睛深邃，眼神犀利，直直看著她，像是在打量她。
看上去，有一些嚴厲。
尹書昊的朋友她大都見過，這個卻是完全陌生的。
尹書昊朝她招了招手，“韋一，過來。”
韋一朝那女人看了一眼後，擡腳走回病床邊。
鄒文黎也往床邊走過去，沒好氣的看著一點兒餘光都沒準備洩給她的兒子。
她的兒子到底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窩囊了。
雖然，這個兒媳婦看著真的很不錯啦，高高白白的，很打眼，氣質更是沈靜高級，外形上沒話說。
就是看著挺有閱歷的，不知道年紀大不大。
“韋一，”，尹書昊眼神帶著點兒小心翼翼，“我媽來了。”
韋一猛擡眼皮，視線回到已經走到病房前的女人身上。
他媽？
她見過太多保養的很好的女人，她自己也非常重視這一塊兒，她自認為看女人年紀也比較準了，可是這個看上去真的就40多歲的女人，怎麽會是尹書昊的媽媽？
這……算是她的長輩吧……
跟她好像更像姐妹唉。
韋一抿著唇，實在不知道該怎麽稱呼……
而且，饒是她見過太多場面，見未來婆婆還是第一次，不緊張是假的。
鄒文黎又從上到下掃了她一眼，眉眼逐漸蓄滿笑，不錯，越看越順眼，紮眼的好看，卻又不張揚，自帶氣場，應該還挺有內涵。算這小子有眼光。
“韋一是吧？”鄒文黎叫她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韋一稍稍安心，他媽的長相真神奇……不笑的時候看著挺嚴厲，笑起來居然有梨渦，一笑那種犀利感和壓迫感都被沖淡了。
阿姨？伯母？韋一腦子裏快速搜索著這類詞語，然後發現，對著這樣一張臉，她實在叫不出來……她微微頷首，問了句好。
“沒事兒，叫阿姨吧。”鄒文黎猜出她在糾結什麽，“按年紀，是阿姨了。”
韋一張了張唇，話到嘴邊又吞下，問這張臉叫阿姨，她會覺得自己有點……不要臉。
鄒文黎也沒生氣，笑道，“沒事兒，以後看習慣了就好了。”說完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你摔著哪兒了？腿？怎麽摔的？住院了不跟爸媽說？”
張院前幾天打電話時她還在國外，一聽張院說尹書昊摔骨折住院她就——
不擔心了。
真嚴重的話，他領導不敢給她打電話。
所以還是等到那邊事情處理完才回國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短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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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書昊覺得自己的心在狠狠的抽動著。
有震驚，有心疼。
他撐起半側身子，伸過手去拉韋一的手。
韋一擡手, 躲開了。
依然面無表情。
尹書昊看著她, 剛才驚喜又心疼的眸子馬上濕漉漉的，兩側嘴角向下彎著, “……腿好疼。”
包括護士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們，這是平時那個疏離清貴的尹書昊？
這是剛才做手術時即便全身插著監控儀器和各種管子也升不出一絲狼狽的尹書昊？
這委屈巴巴的模樣，活像一個毛茸茸的犬科動物。
見韋一依然一言不發，居高臨下的看他, 尹書昊轉過頭，掃了一圈病房的人，最後落在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身上, “張院——”
中年男人一臉了然，“小尹啊好好休息，剛才說的申請助人為樂道德模範的事就這麽說定了哈，我回去就安排辦公室準備事跡材料。”
尹書昊擰了擰眉，什麽道德模範, 不會以後還要把他的照片貼在Z市的各個公交站臺上吧，“張院, 真的只是順手而已, 談不上。”
助人為樂？
救人？
真他媽，模範市民。
韋一的臉色更差了。
領導起身告別後, 其他人也跟著一起散了。
楊攀走的時候還不時回頭去看，那女人依然鐵青著臉，冷冷的看著尹書昊。
她是兩個小時前給彤彤打電話的啊，剛剛尹書昊說她在北京？
她該不會是從北京匆匆趕回來的吧？
我擦，這個冷冷的女人，原來這麽浪漫。
“韋一……”，尹書昊知道她在生氣，訥訥出聲，“……我手機丟了。”
“……因為跟同事一起的時候出的事，所以他們都知道……”
“……剛剛下手術臺。”
他拉了拉韋一的西裝下擺，“韋一對不起，不生氣了，好不好？”
越解釋越心虛，尹書昊聲音越來越小。他真的很過分吧，失聯幾個小時，明明剛剛手術完後可以借個手機給她發個短信或者打個電話，告訴她自己手機丟了就好……
如果是韋一失聯幾個小時，他肯定會急瘋。
她是不是打不通他電話急壞了，輾轉打聽到他受傷了就匆匆忙忙從北京飛回來了。
尹書昊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韋一……”叫了她的名字後喉頭酸的說不出一句話。
他其實一直都對這份感情不太有信心。他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放棄，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韋一會對他真的心動或是喜歡，最大的奢求也不過是，她願意讓他一直陪在她身邊而已，哪怕是因為感動，哪怕是因為愧疚。所以下手術臺沒有第一時間跟韋一聯系，也是潛意識裏，覺得韋一不會主動找他。
可是他的韋一，總是用行動，給他安全感。
真的，好幸福。
還好，他沒有放棄。
他從來沒有，想過放棄。
韋一看著晃著自己衣擺的大手，語氣冷硬，“放手。”
一定要給他一點教訓。
尹書昊乖乖放手，依然擡著頭笑瞇瞇看她。
難得生氣的韋一原來這麽可愛。
“說吧，怎麽回事。”韋一把手上的包扔在床頭桌上，金屬鏈條碰到桌面發出一聲響。
尹書昊老老實實開始交代。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眼前的女人突然欺身下來。
韋一撿起他身後的枕頭，重重一把扔到他臉上，“順手拉一把？那麽多人怎麽就你順手了？看到下面是什麽了嗎你就敢順手？萬一是懸崖你想過你爸媽想過——”
我沒有。
還是個女的。
敢情那次替她擋玻璃也只是順手？
一路上壓抑的脾氣終於爆發了，“道德模範？逞英雄是不是很好玩？你是不是中二病真沒好？你才幾歲？結婚了嗎？生孩子了嗎？別人的命比你的命值錢是吧？而且還幾個小時聯系不上？”
真想拿枕頭悶死他。
看到女的就會救是吧。
還敢對她失聯是吧。
尹書昊覺得自己可能真的病還沒好。
被她罵的居然覺得渾身舒服的發麻，連胸口都密密麻麻的一陣悸動。
他拿開枕頭，手指扣著韋一腰上的腰帶，笑嘻嘻，“我還沒跟韋一結婚沒生一堆孩子，我知道錯了，韋一不生氣了，不然用這皮帶抽我幾下？”
……還笑？！他知不知道她是怎麽上的飛機？知不知道她剛才跑了一路高跟鞋崴了幾次，現在居然跟她說是為了救人還是個女人？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他出事了就她不知道，是不是她不主動找他她就永遠不會知道？
韋一居高臨下瞪他，細細白白的牙齒咬著下唇，眼眶慢慢泛紅。
又氣，又委屈。
尹書昊以前說，她遇到事情不向他求助時，他會覺得很失落，覺得自己不被需要和信任。
那她呢。
是不被需要還是不被信任。
而且他到底知不知道去看房子是什麽意思。
他是不是以為叫他老公只是因為她屈服於生理需求。
又是那種，自作多情的感覺。
“尹書昊。”
“我本來是想過要跟你結婚的。”她是有點矯情，偶爾會有小情緒，可是她很堅定，她對人生規劃做出的修整，是遵從內心，又深思熟慮過的。
“可是我現在改變註意了。”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委屈，或者只是，想給他一點教訓。
尹書昊扣著她腰帶的手頓住，臉上的笑容僵住，慌亂的緊緊抱住她的細腰，像是生怕她走了，聲音沙啞急切，“韋一我錯了，我不應該這麽長時間聯系不上讓你擔心，不應該明知道有危險還要去做，我說是順手韋一肯定會想那次玻璃碎的時候我是不是也只是順手，不是這樣的韋一。”
尹書昊擡起頭，看著眼眶通紅的女人，“她當時就在我的前面，我只是本能反應，跟是男是女無關，可是韋一不一樣。”
“韋一是我的命。”一字一字，莊重誠懇。
遇到事情尹書昊會擋在她前面，韋一一點都不懷疑。
讓她動搖的是，他說救人是他的本能，她卻一直都是個涼薄冷醒的人。
他們是不是其實不合適。
“尹書昊，我想再考慮一下。”
“……好。”
松手的時候手還在輕輕顫抖，強自鎮定強自笑著，“那韋一好好考慮，不用急著給我答案”，不想結婚也沒關系，只要不分手怎麽都行。
尹書昊擡手慢慢幫她把被他弄皺的衣服整理好，“我會乖乖的，聽醫生的話，禁水禁食。”
“等著韋一。”
看著女人慢慢走出去的背影，尹書昊閉上眼睛，擡手捂在臉上。
小時候第一次闖禍，做了什麽錯事他已經不記得了，但是那種害怕的感覺他卻還記得。
害怕到覺得，天要塌了。
韋一只走出去一瞬間，就想要退回來。
手機丟了啊。
同事是因為在一起所以知道的啊。
剛剛做了幾個小時的手術啊。
現在還需要人照顧啊。
人就在他面前要滾下去了他怎麽能眼睜睜看著。
多大點兒事啊她是不是真的太矯情了？
可是又不想這麽快……打臉。
先回家收拾東西吧。
***
蘇文默在家裏看到韋一時嚇了一跳，這個女人先是說在尹書昊那邊住幾天，又說要去北京出差，怎麽突然出現在家裏了。
“怎麽突然回來了？”
韋一坐在客廳，腿伸著撐在茶幾上，手裏端著一個紅色的馬克杯，她聽到聲音後側過頭看蘇文默，“嗯，等會兒就走。”
“妙兒呢？”
蘇文默擡了擡下巴指著落地窗外，韋一循著看了出去。
妙兒正和一個跟她身高相仿的金發小男孩兒坐在外面的長椅上，兩個人之間有一只白色的貓，妙兒低頭一下下摸著貓咪的腦袋，時不時笑一下。金發男孩兒臉朝向她，看不見表情。
看到韋一有些茫然和緊張的表情，蘇文默無語，“你鄰居。”
哦哦……那對美國家庭的小孩啊。
果然還是同齡人容易交心啊，大人們只會用大人的方法。
看到她身邊沙發上收拾的日用品，蘇文默詫異，“你要去哪兒？”
韋一喝了一口水，“尹書昊住院了。”
“他怎麽了？”蘇文默在她身邊坐下，“什麽時候住院的？”
“爬山的時候摔下去了，骨折。”
這？“看著挺利落的人啊，怎麽爬山會摔了？”
韋一輕咬著下唇，右手兩指在下唇上輕點著。
她好像都沒有照顧病人的經驗。
他的東西她是不是還有沒帶的……
要陪著上廁所麽……
不會還插了尿管吧……
要擦身嗎……
“嗯，拉了別人一把。”韋一思緒沈浸在怎麽照顧病人上。
“我說，”，蘇文默頓了一下，“你們兩個現在算是什麽情況？差不多就行了，感情好不好跟談戀愛時間長不長沒有必然關系，重要的還是人品好，有感覺，抓緊時間見家長結婚，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麽，趁年輕，趕緊生。”
沒有聽到韋一回答，蘇文默有些不確定了，“你會跟他結婚的吧？”
韋一側過臉，跟蘇文默對視，“會吧。”
說完又重覆了一遍，“會。”
她知道，自己其實離不開他了，不是習慣，是真的離不開。
一個人的時候會不時的看手機，沒有短信和電話的時候會失落，醒來看不到他會慌亂，他不抱著她睡覺會很難入睡，聽到他出事時腦子裏一片空白，最清晰的一個決定是，如果他殘疾了，自己應該也有能力照顧他。
尹書昊總說，離開她他會沒辦法好好生活，其實她才是。
他那麽好，他光芒萬丈，他是她生命中的光，透過厚重的雲層和陰霾，讓她看到，生命和人性中的那些美好。
又跟蘇文默聊了一會兒，韋一才知道，張大偉現在居然想要回妙兒了。
那個女孩兒感染腮腺炎不嚴重，嚴重的是本身就是宮外孕，做手術切掉了一側輸卵管，另一側黏連，很可能這輩子生不了孩子了。
張大偉覺得對不起她，依然打算跟她結婚，沒有孩子的遺憾只能用妙兒來彌補。
……人真是多面的生物。
在蘇文默這邊，他豈止是無恥薄情，在那邊，算不算有情有義。
***
尹書昊伸手在枕頭下面摸了摸，拿過手表看了眼時間。
淩晨三點。
怎麽時間過的那麽慢，一分一秒都像是在淩遲。
什麽時候天才會亮。
麻藥過了，才知道腿上有多疼。
可是不能跟心裏巨大的慌亂相提並論。
心空的像無邊的荒原。
不知道韋一這會兒是不是在安靜睡著，還是，也在煎熬。
如果韋一真的不要他了，他知道自己，一定沒有辦法好好生活了。
他擁有過世界上最美好的女人。
在星河灣的那幾天，他才覺得他是真的得到了她。
她甚至，有一次在他做飯的時候，從他背後靜靜抱著他，臉貼在他背上，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他也覺得心軟成泥。
三點，他應該可以喝水了，好渴。
尹書昊擡起頭，側過身子想去拿桌上的杯子。
病床邊的椅子上有個人靜靜坐著。
他定睛看去。
那人安安靜靜坐著，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環在胸前，似是在看著他。
看身形——
“韋一？！”
尹書昊觸電般坐了起來，顧不上腿上的傷，直直盯著黑暗中的人影，生怕只是自己的幻覺。
高跟鞋落地的聲音，韋一放下交疊著的一條腿，起身走到床邊，“半夜不睡覺在幹嘛？”
“疼？還是渴？”
“又疼又渴。”聲音沙啞，視線一動不動。
高跟鞋“篤篤”的聲音，韋一走到門口開了病房的燈，突然的光亮讓尹書昊忍不住閉了閉眼。
韋一彎腰把門後的袋子提過來放在床頭桌，翻出她的保溫杯遞給他，“水。”
尹書昊很快接過，喝水的時候視線仍然一瞬不瞬的粘在她身上。
韋一有些想笑，又覺得心酸。
白天的時候是不是又嚇到他了。
他喝完水，嘴唇上有亮亮的水漬，唇上起的白皮被打濕了，韋一靠近他，俯下身，伸手，半長的指甲細細的捏起一塊，輕輕揭了下來。
只是六個小時不能喝水啊，這個傻子是渴了多久。
手要伸回來的時候，突然被男人緊緊攥住，灼熱的視線全數落在她臉上。
尹書昊攥著韋一的手指，在唇邊親著。
觸感是真實的，真的是真的。
心終於安靜下來了。
啞的厲害的聲音似乎還微微顫抖，“韋一什麽時候來的？”
韋一看著他漆黑的眸，想笑，又心疼，“半個小時前。”
一回家就收拾了東西，可是不想那麽快過來。
想讓他長長教訓。
尹書昊雙臂一伸，緊緊抱住她的腰，臉貼在她西裝外套上，胸腔裏滿滿的自責和心疼，嘆息了一聲，“……晚上開車不安全，怎麽不明天再來。”
“明天來，你今天晚上睡得著麽。”低頭看著他，韋一沒忍住，擡手摸上他的頭發，“尹書昊，”，她停了停，“我今天，很擔心你。”
“我知道，韋一為了我放下工作從北京飛回來的。”尹書昊說話的時候把她抱的更緊。
她的韋一比他知道的，還要好。
“我在飛機上的時候，很慌，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韋一聲音不大，很清晰，“如果你殘疾了我會怎麽辦。”
尹書昊仰頭看她，有點緊張，“……會怎麽辦？”
“殘疾了你大概很難工作了，畢竟你的工作還要經常跑現場。我算了算我的收入，應該養你一輩子不成問題，你還是可以買你現在的那些衣服和手表，只是星河灣的別墅，養起來可能會有負擔。”
韋一說話的時候很慢，似乎每一個字都是經過認真思考了的。
然後她看到剛剛擡著頭專註聽她講話的男人很快低下頭去，還吸了吸鼻子？
……他是在哭麽？
尹書昊很少哭，可是他真的繃不住了。
他一直以為沒有那麽喜歡他的韋一，沒有什麽情緒的韋一，他還什麽都沒有為她做，她因為他受傷丟下工作飛過來不說，她還說，如果他殘疾了，她會養他。
她認真的計算好了他以後可以消費得起哪些東西，不是在哄他。
他的韋一，孤勇善良，溫暖清透。背著硬硬的外殼，其實心裏軟的一塌糊塗。她明明沒有被這個世界溫柔對待過，卻依然向這個世界，回饋著最好的她。
他的韋一，太打動他。
他真的在哭啊。
韋一雖然聽過不少次他說話的時候帶鼻音，可是現在在吸鼻子，還在她衣服上蹭著。
為什麽只要暖一點……這人就一副要哭的樣子啊……
是不是跟她一樣，其實從小，都孤單太久了。
韋一心裏泛著酸，伸手，拇指指腹在他臉上摩挲著，“我好像從小就很少受過別人的善意，”，她皺著眉，“我大概被欺負的時候比較多，所以我很自私。別人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我只想要你以後，好好的，別逞能。”她沒辦法再一個人了，她一個人太久了。
她從小被欺負的時候比較多。
心口像是空了一個洞，尹書昊擡頭，眼眶濕紅一片，保證般的，“韋一，我以後不管在哪裏，做什麽，我會先保護好自己，不會再讓你擔心。”
“……睡覺吧。”韋一拍了一下他的背後，開始張望著找床或者沙發。
尹書昊抱著他沒松手，仰著頭，“韋一，……我想洗澡。”
韋一皺了皺眉，“……你身上有傷口吧。”雖然沒有看到，但她想應該是有。
“身上臟，睡不著。”尹書昊擡著濕漉漉的眼睛看她，開始賣慘，“摔下去的地方，好臟。”
這點韋一是相信的，他平時就有輕微的潔癖，可是……韋一臉微紅，“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吧。”
“不要，”，無賴樣，抱著她不撒手，“我想抱著韋一睡，所以要洗幹凈。”
韋一擡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好像真的出汗了，天人交戰了一番，紅著臉小小聲，“……那我幫你擦一下？”
尹書昊立刻點頭如搗蒜。
可不就是這麽期待的麽。
韋一打來一盆水的時候，耳根還是紅色的。
病房裏有暖氣，她脫了外套，穿著一件黑色薄薄的羊絨衫，領口的蕾絲拼接，有些低，她挽起羊絨衫袖子，沈靜的臉上緋紅，把手腕上的手表摘了下來放在桌上，撿起盆底的淺色毛巾，擰了擰水，猶豫幾秒後，坐在床邊，先是給他擦了擦臉，原來他眉尾處也有一道淺淺的傷口，擦完臉後是脖子。
尹書昊一直靜靜半躺著，睜著一雙漆黑的眸盯著她的臉。
擦完脖子，韋一低了低頭，似是下了決心，擡手一顆一顆去解他上衣的扣子。
上半身都還好，碰到肌肉她都能假裝視若無睹，到腰腹時，韋一覺得……很難下手了。
雖然他們比這更親密的事都做過。
可是她從來沒有扒過他的褲子……
尤其，那雙眼睛還如影隨形，一直盯著她看。
尤其，病房的燈光好亮。
可是她，很想看看他的傷口。
反正褲子裏面還有一層，這麽想著，韋一眼睛一閉，一咬牙，小心的把尹書昊身上面料柔軟的病服褲子往下褪。
傷口是在大腿還是小腿？
韋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看的認真，然後，不知道怎麽，手指尖就碰到了……某個東西……
然後就……聽到一聲粗重的喘氣聲……
沒法兒繼續了，韋一擡眼瞪著他，“傷口在哪兒？”
都半個廢人了好不好，還在想些有的沒的……
尹書昊被她瞪的有些委屈，三更半夜，他魂牽夢繞的女人在給他擦澡，他受傷的地方是腿又不是那裏，這也能怪他？他好笑道，“在膝蓋。”
在看之前韋一覺得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真的看到那道縫線時，韋一還是倒抽了一口氣。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疼麽？”
“下午疼，現在不疼了。”看到她，就覺得哪裏都不疼了。
“手術，醫生是怎麽說的？”韋一別開眼去，心疼的不想再看他的傷口。
“斷面吻合的很不錯，關節面，要慢慢恢覆。”停了一下，尹書昊決定把最壞的情況告訴她，“醫生說，術後不註意的話，以後形狀可能會跟原來的有一點區別……”
韋一臉上沈靜，手上的毛巾被她捏的緊緊的，水流順著毛巾滴到床單上。
尹書昊自責的又想掐死自己了，垂眸不敢看她，接過她手裏的毛巾，“……不擦了，睡吧。”
韋一被他抱在懷裏的時候，心尖兒還在淺淺抽動。
尹書昊的大手摟著她的肩膀，病房裏安靜的只剩下兩個人淺淺的呼吸聲。
“韋一，”，知道懷裏的女人還在難受，“……我以後不會再讓自己受傷。”他首先是她的，然後才是自己的。
懷裏的女人淺淺“嗯”了一聲。
早上護士來查房的時候，就看到病人懷裏抱著昨天那個冷冷的大美人睡的沈靜，本想喊醒病人來量體溫，可俊男美女就是俊男美女，抱在一起睡著了都這麽賞心悅目，她都不忍心吵醒他們了。
所以孫楚菲提著東西過來的時候，就看到病床上緊緊貼著睡的很熟的男女。
昨天攀子哥在微信群裏說了書昊哥骨折的事，上一次吃飯的事已經很久了，書昊哥應該不會還在生氣吧……
書昊哥從來都沒有真的跟她計較過。
看到病床上相擁而眠的兩個人時，她瞪大了眼睛。
聽到她說備孕和真的看到他們這麽親密，感覺是不一樣的，雖然他們只是和衣而睡。
孫楚菲呆呆站在病房中間很久，久到韋一醒過來擡起頭看著她。
韋一輕輕推了推尹書昊的肩膀，尹書昊被晃醒後半張著眼睛先是看著韋一，然後才順著韋一下巴的方向看去。
看到來人後，他臉上沈靜，沒有什麽不悅的表情，只瞥了一眼，便低著頭，長指一顆一顆扣上上衣的扣子。
那種視若無睹的表情，孫楚菲太熟悉了，以前在他們校園裏，在書昊哥身邊，他給過很多人這種表情。
可是書昊哥從來沒有這樣看過她。
是不是連帶著她姐姐的那份情誼也沒有了？孫楚菲心慌，“……書昊哥。”
不要求那麽多了，還回到過去，她就在他身邊做個妹妹好不好，只要能常常看到他。孫楚菲往前走了兩步，又叫了一聲，“書昊哥。”
尹書昊終於擡頭看著她，蹙著眉，似不耐，“什麽事？”
孫楚菲動了動唇後，視線落在坐在床上女人身上，“……我想跟書昊哥聊聊，你能不能……”
“不能，”，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尹書昊說完後去看韋一，發現她也轉過頭來看自己，尹書昊伸手捋了捋她睡覺時弄亂的頭發，兩個人相視一笑。
“你想說什麽就現在說吧。”回過頭的聲音和表情卻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咬了咬下唇，似是努力提起共同的話題，“我爸從報紙上看到你提名的新聞了，我爸媽都很為你高興。”
尹書昊垂眸，幾秒鐘後又重新看她，“我跟你姐姐的事，我會抽時間去跟你爸媽解釋清楚。”
“至於你。”
“以後就不要再來找我了吧。”
“再遇到的話，也當不認識吧。”
涼薄冷靜，這麽多年的感情，說沒有就沒有了。孫楚菲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個從來沒有跟她真的計較過的男人，把她當親妹妹照顧了那麽久的人，一朝翻臉，情誼全無。
何止是涼薄。
在醫院住到第五天，期間尹書昊的那些朋友過來看過他，楊攀和方彤來過一次，蘇文默帶著妙兒來坐了半天。
北京那邊的拍攝依然不太順利，她站在窗戶邊聽著下屬的匯報，權衡再三，決定解約換人。
鄒文黎進病房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站在窗戶邊的女人的背影。
她退回去又看了一眼病房號。
張院長說的病房號，沒錯啊。
再走進去，才看到病床上，側著頭，眼睛跟定住了，盯著打電話女人背影的兒子。
……窩囊廢。
所以那個是她兒媳婦了？
她擡手敲了敲房門，看到兒子皺著眉頭轉過臉的時候，恨不能把手上的包砸到他臉上。
她兒子住院了，她還得通過兒子的領導才知道，急匆匆（並沒有）從國外回來看他，他擰著眉頭一副被打擾的表情是什麽意思？
尹書昊眼皮一擡，看清來人時瞪大了眼睛，突然來了？他還沒跟韋一說！
韋一打完電話轉過身，就看到病房中間的女人。
看上去40出頭，個子不算高，165左右，身材很緊致，穿著一件黑色針織連衣裙，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薄大衣。頭發到肩膀下面，隨意披著，頭發很黑很亮，看的出來保養的很好，即便這個年紀也還是個美人，皮膚很白，臉型偏圓，臉上皮膚還算飽滿緊致，化了淡妝，眉眼精致，眼睛深邃，眼神犀利，直直看著她，像是在打量她。
看上去，有一些嚴厲。
尹書昊的朋友她大都見過，這個卻是完全陌生的。
尹書昊朝她招了招手，“韋一，過來。”
韋一朝那女人看了一眼後，擡腳走回病床邊。
鄒文黎也往床邊走過去，沒好氣的看著一點兒餘光都沒準備洩給她的兒子。
她的兒子到底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窩囊了。
雖然，這個兒媳婦看著真的很不錯啦，高高白白的，很打眼，氣質更是沈靜高級，外形上沒話說。
就是看著挺有閱歷的，不知道年紀大不大。
“韋一，”，尹書昊眼神帶著點兒小心翼翼，“我媽來了。”
韋一猛擡眼皮，視線回到已經走到病房前的女人身上。
他媽？
她見過太多保養的很好的女人，她自己也非常重視這一塊兒，她自認為看女人年紀也比較準了，可是這個看上去真的就40多歲的女人，怎麽會是尹書昊的媽媽？
這……算是她的長輩吧……
跟她好像更像姐妹唉。
韋一抿著唇，實在不知道該怎麽稱呼……
而且，饒是她見過太多場面，見未來婆婆還是第一次，不緊張是假的。
鄒文黎又從上到下掃了她一眼，眉眼逐漸蓄滿笑，不錯，越看越順眼，紮眼的好看，卻又不張揚，自帶氣場，應該還挺有內涵。算這小子有眼光。
“韋一是吧？”鄒文黎叫她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韋一稍稍安心，他媽的長相真神奇……不笑的時候看著挺嚴厲，笑起來居然有梨渦，一笑那種犀利感和壓迫感都被沖淡了。
阿姨？伯母？韋一腦子裏快速搜索著這類詞語，然後發現，對著這樣一張臉，她實在叫不出來……她微微頷首，問了句好。
“沒事兒，叫阿姨吧。”鄒文黎猜出她在糾結什麽，“按年紀，是阿姨了。”
韋一張了張唇，話到嘴邊又吞下，問這張臉叫阿姨，她會覺得自己有點……不要臉。
鄒文黎也沒生氣，笑道，“沒事兒，以後看習慣了就好了。”說完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你摔著哪兒了？腿？怎麽摔的？住院了不跟爸媽說？”
張院前幾天打電話時她還在國外，一聽張院說尹書昊摔骨折住院她就——
不擔心了。
真嚴重的話，他領導不敢給她打電話。
所以還是等到那邊事情處理完才回國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短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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