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十月份的某一天, 韋一已經不記得具體的日期了，她翻了通話記錄才確定。

是東城法院讓她去庭審的第二天。

是她們去法院上訪的第二天。

是他從安市回來的第二天。

是他聽到那些話的那一天。

方向盤上的手在微微顫抖，前面的路越來越看不清楚。

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她也知道, 只要過了今天, 甚至只要半個小時，她就沒有這種勇氣, 沒有這種沖動了。

可是她現在就是沖動的，想讓這沖動沖動出來。

尹書昊一大早就到了單位，要寫一份設計說明，安市的景區多次被人提意見，安城河兩邊應該架橋, 之前的橋因為破壞視野破壞景區整體效果，被拆除過兩次。

這次有兩個前輩帶他，跟了這個設計項目一年多, 樣稿交上去了。

比他預計的獎項還要厲害，雖然只是提名。

他雖然不是很追求這些，可是這次卻很期待可以得獎，這樣，似乎更能配得上那個女人了。

英文版的設計說明, 改了一遍又一遍，總是不滿意, 又跟兩位前輩打了一個多小時電話, 總算改的還不錯了。

接到韋一的電話時，他正盯著電腦, 默讀著稿子。

韋一說，她在他單位外面。

尹書昊拍了拍車窗，看到駕駛座上的女人。

她呼吸急促，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

看到他後，她側過臉。

眼角發紅，臉上還有黏住的頭發絲。

她哭過。

尹書昊心下一沈，“怎麽了？”

“是你給她們買的房子？”韋一側過臉，下巴擡高看他。

尹書昊僵住。

韋一昨天晚上才告訴他，她有多恨她們。今天就發現，他給她們買了房子。

尹書昊擡了擡手，想要解釋什麽，可喉嚨發緊，他發不出話來，只訥訥開口，“……韋一。”

他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贖罪。

韋一的眼淚又開始掉。

他為什麽。

卑微，又虔誠。

默默的做了這些，還害怕她知道。

她憑什麽。

她從一開始接近他就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她一次次不要他，她從來沒有想過他是什麽心情，她心安理得的享受著他對她和她身邊人的照顧，她把他的人生搞得亂七八糟，他還在知道了她的目的後還回來告訴她，他願意。

她憑什麽。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這一聲已經帶著哭腔了。

殺傷力巨大。

韋一覺得，尹書昊的臉凝重的，像是成了一塊薄薄的玻璃的面具，只要她說些什麽，這面具下一秒就會四分五裂。

心中湧起無邊的慌亂，尹書昊想過韋一發現了會怎樣，可是她的反映是他始料未及的激烈，他聽到自己緊繃的聲音很幹澀，“……對不起。”

“為什麽要這麽做？”韋一臉上的緊繃開始龜裂，神色痛苦。

瀕死感。

顧不上能不能留在她身邊了，只要她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尹書昊語速急切，“韋一對不起，是我逾越了，事情我會處理好，你不要這樣，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現在就走，我可以永遠都不出現在你面前，只要你別這樣。”

從車裏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他的西裝一角，韋一堅持，“為什麽要這麽做，說，我想聽。”

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希望她好好的。

因為喜歡她。

可是，說了喜歡，是不是就不能留在她身邊了。

再開口時，尹書昊的表情灰敗又帶著心灰意冷，心灰意冷到唇角甚至有笑，“韋一，我不知道，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知道，你對我意味著什麽，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我不奢望你也喜歡我。我只是，想讓你好好的。”

韋一側目看他，眼眶不斷有淚水掉下，睫毛上還掛著水珠，“我比你大。”

“……我知道。”聲音依然僵硬，伸出手不知道想幹什麽。

“我不會做飯。”

“……我可以做。”

“我身後纏著一堆亂七八糟的事。”

“……我可以解決。”心裏一抽一抽的疼。

“我性格不好，對人冷淡，不會表達自己的情緒，很可能處理不好親密關系。”

“……你很好，你勇敢堅韌溫暖堅強，你很優秀，你是我認識的最優秀的女孩。”尹書昊聽到自己的聲音啞的，已經快發不出聲音了。

韋一依然死死拽著他的衣角，側臉看他，下巴擡高，眼角發紅，一言不發。

胸口還在抽搐。

尹書昊僵硬的不敢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韋一含混的、帶著鼻音的聲音。

“我們試試吧。”

尹書昊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個時刻。

某個秋天的下午，在他單位大門口，也許還有同事經過，他穿著黑西裝，被人抓住衣角。

車裏面坐著的是，那個他仿佛永遠都觸摸不到，也永遠都抗拒不了的女人。

她死死拽著他的衣角，咬著下唇，紅著眼睛，告訴他，尹書昊我們試試吧。

在他以為整個人生徹底被自己搞砸的時候。

尹書昊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到粗嘎，“……什麽意思？”

他凝住呼吸，小心翼翼，眼睛裏是不可置信。

“閉嘴。”韋一回過頭，松開手，雙手緊緊拽著方向盤。

剛才的勇氣都要用完了。

而且，這句話有那麽難理解麽，這人是傻子麽。

逆轉太大，尹書昊還在怔楞中，啞著嗓子似是還想確認，“試試的意思是？”

太不真實了。

“……閉嘴。”有點丟臉好不好。

因為剛剛哭的有些激烈，說這句話的時候，韋一沒控制住打了一個嗝。

安靜了一秒。

尹書昊突然傻笑了出來，盯著韋一的側顏，“所以韋一我們現在是？”真的不是他又在做夢？

韋一側臉線條跳了跳，沒有回答他。

尹書昊忍不住想確認，“哈，我們是試試做男女朋友對嗎？”

突然想到了什麽，尹書昊扁了扁嘴，眼睛濕漉漉的，“韋一你不會反悔吧？”

“…………閉嘴。”才剛開始好不好。

而且，誰要反悔了。

尹書昊幾步越過車頭，拉開副駕駛座的門上車，側著身子看她，視線貪婪，生怕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

“韋一。”尹書昊叫了她一聲，聲音帶著委屈。

哪有人表白完了這麽冷淡的。

韋一側臉後，四目相對。

剛才她的情緒好像太激烈，突然安靜下來後，氛圍好像有點……詭異。

她剛哭過，緋紅的臉頰，配上那水色彌漫的眼睛，還有冷靜下來後後知後覺的羞澀。

尹書昊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綿軟綿軟的。

他單手伸出，扣住韋一的後腦勺，低頭吻上她淺紅色的唇瓣。

他的嘴唇還有些抖，吻的沒有技巧，吻的很急切，動作似乎沒有克制，只有用這樣的吻，來再確定一次，一切都是真的。

韋一下意識的閉上眼睛，能聽到他急切的喘息聲和心跳聲。

他依然在抖，韋一的心口有些悶痛，他這種頂禮膜拜的心情讓她忍不住心疼。

她對他，一直都好殘忍。

唇舌被他粗暴的吻著，韋一反過來，糾纏似的吮住了他的舌尖，舔了舔。

尹書昊瞬間身體一僵，黑眸暗沈如海，靈活有力的舌霸道的深入她的唇齒間，掠奪攪拌。

有史以來最激烈的吻。

分開的時候，兩人都呼吸急促，嘴角還帶著津液。

尹書昊埋頭在韋一的頸窩裏，喘著氣。

喘了好久。

韋一聽到頸窩傳來的悶笑。

還能感受到他胸口在震動。

尹書昊笑完擡起頭看他，看著韋一的唇上有亮晶晶的水漬，似乎很讓他歡喜，又低頭親了親她的唇角。

真的就是……死而無憾吧。

“我來開車。”尹書昊又親親她的唇角，低低在她耳邊說話。

“去哪兒？”韋一擡眼。

“回家。”他聲音依然啞著。

“回家幹嘛？”韋一突然想起來……她還把妙兒落在她爸那裏了……

“幹。”他唇邊溢出一個音節，低低笑著。

…………不想接話。

雖然是試試，但是話要說清楚，韋一仔細沈思著，“人際交往，我不是太擅長，有時候心裏想的話，嘴上卻表達不出來，這種時候我就會選擇不說話。我太多年沒有跟人親密過，很多時候可能會本能的排斥有人靠近，我如果有這種舉動的話，你不要想太多。或者，你如果有不確定的，可以問我，我會盡量把心裏的想法都表達出來。”

真的是真的，真到她在很認真的考慮他們兩個人的相處方式。尹書昊的眼底濃黑一片。

“還有，”，韋一皺眉，想到林森來的那次他隱忍落寞的樣子，“我不喜歡你在我面前好像低我一等的樣子，我們應該是平等的。”

“我也不太喜歡你為我的事情做決定，就比如買房子這件事，其實我有點生氣。希望以後這種事情，我們可以討論一下再做決定。”

“最後就是家人，我可能不太會處理那種關系……”

韋一還沒說完，看到他微紅的眼眶，停住了。

他這是……想哭？

韋一聲音不大，是那種平平的語調，說話的時候甚至擰著眉頭，卻在尹書昊心裏掀起來軒然大波。

她居然都說到家人了。他緊緊扣著韋一的肩膀，喉結無聲的滾動著，再開口的時候竟然有了鼻音，“……韋一，你真好。”

……韋一心裏嘆息，這人大概是從小也很缺愛，因為她一句話，感動的要哭。

同樣是小時候缺愛，她成了涼薄冷漠的人，他卻這麽溫柔。

“我們要不要邊走邊說？”這個時候……就是很想啊。

“……不行，你今天不是很忙麽，而且……”，韋一神色不自然，聲音低軟，“我把妙兒落在我爸那裏了，我得趕緊去接她……”

急到知道這件事後就出門了啊，心臟無止境的陷落，尹書昊無奈又深深寵溺，“……好吧。”

“不過我得坐一會兒。”

嗯？韋一挑眉不解。

“我總不能硬著進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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