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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再見 “但你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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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再見 “但你舍不得”

姜姮腳步頓住, 微微側過頭,餘光自朱北身上快速劃過,他低垂著頭, 拱著手, 只一雙眼眸不曾挪開, 還是似笑非笑且直勾勾地望著她。

一個絕無可能安分守己,且很“好用”的……人。

從前對朱北,她就是這樣評價,如今只改了一點細枝末節。

但這一點不起眼的細節, 卻叫她,不會做出同曾經一樣的決定。

“小心腳下。”她提醒著。

朱巧妹壓著聲中的惶惶不安, “嗯”了一聲。

她換了個手牽手的姿勢,與朱巧妹不再是並行,而是一前一後地往前走, 以便叫她腳踏實地些。

腳踏實地……

姜姮心思一動, 又滿心茫茫然。

原來如此嗎?

原來, 她也想“腳踏實地”些。

但今日一離開, 或許就再無可能,回到這處安靜怡人的村子了。

姜姮抿著唇。

“小月牙……”朱巧妹眼盲, 心卻更透亮, 因她憂懼著, 更能懂姜姮心中此刻的異樣。

“沒什麽, 我們先離開, 之後的事,我來想法子。”姜姮說著話,安撫著她,但對於自己口中的“之後”也是模糊不清的。

只能走一步, 看一步。

姜姮小心牽著朱巧妹,正要踏出院子的一瞬,身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許遺憾,些許篤定,是朱北。

姜姮當做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很纖細的一個人,怎麽就活下來了呢?

朱北望著她的背影,歡欣雀躍,太歡心了,滿心都在跳動,這是後知後覺的情愫,半年前,他很是為姜姮擔憂過的,怕她也爛成了一堆枯骨。

那就沒意思了。

有些人,只是活著,就能叫這朝堂、萬民都不得安生,姜姮便是這類人,只有一個前提,便是“活著”。

死了,什麽都做不了的。

姜姮活著呢。

朱北高聲:“在下無時無刻不在等待殿下,從前是,今後也是。”

可惜他掏不出滿腹的心腸,沒法叫人瞧瞧他難得的忠心和誠心。

門口,十幾人的精兵四散而開,從這小小的村子裏闖入又闖出,所到之處,都是一片驚慌失措聲。

王大姐,劉大娘……熟悉的街坊鄰居都被趕了出來,三兩人抱成一團,坐在地上,一邊哭天摸地,一邊哀嚎不止,但都拉著身邊的男人,不叫他們上前動手,都知道,一旦真動了手,見血是難免的。

“小月牙……發生了什麽事?”朱巧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拉著姜姮的手更緊了一些,心裏很怕。

姜姮回握著,“沒什麽……”她掃了一眼四周,心理明白,“等我們走了,就沒事了。”

這樣的村子,要糧食沒多少,要金銀更不可能,“江大將軍”身邊的精兵個個拿出去,都是無數人搶著送錢送女人的小爺,自然不會是為了燒傷搶掠。

他們這樣做,無非是辛之聿的意思,更明白一些說,是“江橫”,是他上邊萬俟洛亞的意思。

他們想知道,還有誰,會跟著姜姮來到這窮鄉僻壤裏,高官?王爺?公主?

這是寧可錯殺,不肯放過的。

可惜,姜姮的確是孤身一人來到這地。

她面不改色,不遠處的大道上,停著一輛馬車,是長公主的規制,她仔細看,確定這就是她從前常用的那輛。

“小心。”姜姮提醒著,並無人會上前幫忙,她親自扶著朱巧妹,好叫她安穩地上車。

可朱巧妹的腳,還未踏上去,就有人前來阻止。

“長公主殿下……她不能上去呢。”

是一個小兵打扮的少年。

姜姮凝眸,“若我非要帶她上去呢?”

那少年笑了笑,很是乖巧的神色,話中卻沒有一絲客套之意,“殺了她。”

姜姮安靜。

少年擡起眼,明知她的身份,可一雙因太大而顯得困倦無神的眼眸中,毫無好奇或畏懼。

“你叫什麽名字?”姜姮問。

少年歪了歪腦袋,“重要嗎?”

“辛之聿身邊,只有你一人嗎?”

這一人,是心腹、要員,非一般人,稱不上的。

少年抿著唇笑,有幾分年少羞澀意味,只話語還是如舊的,與其貌不符,“我也想,但不是。”

“那祝你早日心想事成。”姜姮凝視片刻,挪開眸子,隨意說著,像是無事不知,但她明明在這偏僻之地待了許久。

阿棄對姜姮,真真正正地有了一些好奇之意了。

從前他很不解旁人對她的癡迷、畏懼、惦念的,如今卻有幾分懂。

姜姮側過頭,發絲被清風吹拂,掠過唇和下巴,又被她捋開。

“我不能時時刻刻都帶著你……但你放心,他們一時半會,投鼠忌器,不會動你,等回到了地方,自然能再見。”她叮囑著朱巧妹,神色竟有幾分溫柔。

朱巧妹還是慌的,但聽話,能照做,她松開了姜姮的手,站在車邊。

阿棄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揮了揮手,就有人上前,將朱巧妹帶下去。

而姜姮還在望著她,眉眼清明,但視線被牽得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人影。

“你很擔心她?”阿棄問。

姜姮:“嗯。”

“為什麽?”阿棄追問,人人都說她是很冷酷無心的,辛之聿也這樣說。

姜姮:“她救了我一命,我欠她兩條性命。”

姜姮說著,一手扶著欄桿,上了車,又掀開了車簾。

見她將要進了車內,也不想等再次面對面談話的時機,阿棄當下直言就問:“你知道我是誰?”

否則,她何來這樣底氣?

少年直直望向她。

月光下,姜姮不緊不慢轉過身,露出半邊如蟬翼般的白皙的面龐,淺至水色的眼眸,潤卻不艷的唇,幾乎如鬼魅,叫人心生怯意。

但緊接著,她正了身子,平視阿棄,“我不認識你。但你,像我一位故人。”

故人,又是故人。

有太多人,在阿棄耳邊提起過“故人”二字,幾乎叫他聽出耳繭了,而這些人還有一個共同點,都是來自長安城。

“是張浮嗎?”他問得更大聲,幾乎有點急躁了。

姜姮看他一眼,這次未回答,掀起車簾,彎腰進去。

與此同時,車內的一人,掀起眼,望向了她。

一層雲紗簾疊一層珠簾全都落下,光線被遮擋去許多,車內又暗下。

姜姮未想到,會在此見到辛之聿。

看他姿態,和眼下的疲倦,顯然方才是在這小睡,如今才被她驚醒。

“我以為,你先一步回了長安城。”姜姮若無其事地說著。

車內裝橫還是從前的,並未有多大的變動。

她看向了辛之聿左側的位置,這從前是連珠常坐的……物是人非,姜恒不敢再看。

“阿姮……”他緩緩坐起身,嗓音還有點沙啞,仿佛還在做夢。

姜姮應了一聲,無意探究他的莊周夢蝶化作了何人模樣,更無心打擾他的好夢。

“你要歇息,我便……”姜姮剛出聲。

“留下來。”辛之聿道,話語之間,不留讓她拒絕的餘地。

姜姮定眼看著辛之聿,正打算過去,手腕卻先一步被用力捏住,身子隨即踉蹌地往前傾倒,膝蓋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姜姮仰起頭,眼角因疼痛泛起一陣紅,水光也湧現了,但辛之聿清楚,自己絕不會見到她的眼淚。

或許,有旁人見過她的淚水。

姜濬?姜鉞?亦或是那個叫做朱巧妹的村婦。

“你看著阿棄,想到的,是誰?”辛之聿平心靜氣問。

習武之人,大多耳聰目明,他也是,方才車外的響動,自然逃不過他的耳朵。

“他叫阿棄?”姜姮伸出另一只手,不慌不忙地將辛之聿停在她手腕上的指掰開,大拇指,食指……被他握住的地方,已經留下了一道道紅印子,“張棄?這個名字不好聽。”

帶著繭子的指腹撫上她的臉頰,一寸又一寸,又挪至了那纖細的脖頸,慢慢圈住,是一手就能完全掐住的大小,但他沒用力,虛環著。

辛之聿低聲道:“你想到的人,是那個廢物。”

廢物皇帝,姜鉞。

事到如今,就連村中農人也如此說他,反正沒有人會為了失蹤不見的帝王嘔心瀝血,亂世之中,再無人去維系一些不切實際的君君父父之道。

姜姮輕聲:“他是我弟弟。”

辛之聿笑:“弟弟而已,阿姮,弒父弒君的事,我是你同謀。”

所以,在他面前,談什麽親情?

“是我傻了,竟覺得,你會為了一個小村婦,委屈自己。”辛之聿搖著頭,“這天下眾人,有誰能入你的眼?”

姜姮:“許多人……”

“何時的傷?”她又問。

辛之聿未掩緊的衣襟下,赫然有一個傷口,新肉混著痂。

“忘了。”辛之聿的手不知在何時落在了她的發上,抱著她的頭,抱在懷中。

對於這些疤痕的來歷,曾經的辛小將軍,是能數如家珍的,每一次的勝利,每一次的失敗,疤痕是榮耀。

這幾年的征戰中,他也受了許多次的傷,可許多事,今日想起,都記不清楚了。

只記得,每一次昏迷,疼痛中,他都發了瘋的,想要見到姜姮。

真的許久未見了。

他曾無數次想見她,想吻她,想殺了她,可真到了見面這一日,二人獨處,他竟然只想抱著她。

正如二人曾在長生殿內的日日夜夜。

“當日,為何不殺我?”過了許久,辛之聿低聲問道。

在長生殿時,她明明可以殺了他,自此一了百了,永絕後患。

姜姮:“一念之差。”

“你是不是……對我……”他聲音發顫。

姜姮輕笑:“是,都是。”

無論他問了什麽問題,問真心,還是假意,她都會說出這個答案。

辛之聿知她敷衍,從前如今的人,怎會輕易改變?

只緊緊將她抱在懷中,為這一日,他等了許久,原以為所有期待都被歲月消磨去,可事實又給了他一個巴掌,將他所有的驕傲拍碎。

如果可以,他最想的,還是從未見過姜姮。

“姜姮,我真該一劍殺了你的。”

“但你舍不得。”

車前的鈴鐺悠悠地響,車輪軲轆轉。

辛之聿已下了馬車,他親自來尋她,本就是撒手了前線軍務的,眼下見到了她,自然要趕回去,對此,姜姮不置一詞。

她半掀車簾,佯裝通氣看景,實際卻是記著路。

在朱家的這些日子,姜姮已將這片土地記在了心底,包括每一條狹小的道,涓涓的小溪。

但有一塊地圖,還未被補上。

進長安城,也是出長安城的路。

目光巡邏著,她默默記憶著,直到車子經過了一處荒野,姜姮看見了小山堆似的土包。

一座墳墓。

墳前並未墓碑,墳上零散著落葉,乍一看,只是一座隨處可見的墓。

可墳前,有人祭奠。

一位老婦人。

姜姮看著她的背影,感覺到了隱約的熟悉,可馬車再往長安城駛,漸行漸遠,漸漸的,一人一墳都化作了模糊黑點。

“那是誰的墓?”姜姮將簾子完全掀開,探出了半邊身子。

名為阿棄的少年騎著馬,沒回頭,只看向姜姮:“長生殿的女官,連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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