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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情債 欠了什麽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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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情債 欠了什麽債?

姜姮就這樣住了下來, 經過了幾日,她也算是看明白了這母女二人。

朱阿婆,聽說年輕的時候是個厲害人, 喪父又喪夫, 可憑著一雙手, 硬生生一個人將三個孩子拉扯大了,還攢下一筆不大不小的家業,但或許是上了年紀,又或許是物極必反, 如今一把年歲,心腸卻軟了下來, 軟得一塌糊塗了,甚至老眼昏花,這就主動收留了她這個來路不明的家夥。

而朱巧妹, 絲毫沒有其母年輕時的風範, 是個十足的糊塗蛋, 每天忙著吃吃喝喝, 吃飽喝足後,也會想方設法賺銀子、存私房, 可歸根到底, 胸無大志, 只為了扯幾匹漂亮布匹做衣裳, 以在過年時“艷壓群芳”, 除此之外的唯一喜好,便是與同村的陳阿秀鬥智鬥勇。

據說這兩人,自幼就不對付,一見面就掐, 長大了,要顧些顏面,就先動嘴,再動手,動手也是挑無人瞧得見的地,以免傳出去,留了一個潑辣名聲。

姜姮是很不理解的,於她而言,勢必是不會留不喜歡的人這麽久,要麽尋個由頭將人調走,要麽就直接叫他知難而退,除非有不得不留的理由,才會捏著鼻子,認下他隔三差五在長生殿晃悠,可從朱巧妹的抱怨中,她是沒有聽出這個理由的。

這日,朱巧妹又風風火火地跑了回來,氣得面紅耳赤,立刻灌了整整一壺涼水下了肚:“這陳阿秀啊啊啊啊,陳阿秀!非得與我作對,天天舉著她那雙雞爪子,揮來揮去,不就是一個翡翠戒指嗎?誰沒有。”

“可恨!可恨!當真可恨!”她氣得團團轉。

可她是沒有的。

姜姮與朱巧妹同吃同住這幾日,已摸清楚了她的家底,連那些私房錢有多少,藏在哪兒,也是了若指掌。

朱阿婆是個寵溺孩子的,也沒有什麽兒子貴重,女孩卑賤的念頭,每個月都會給她一些錢零花,逢年過節還會多給一筆。

可所有錢財,到了朱巧妹手中,都是匆匆如流水,一去不回頭,無論收到囊中幾錢幾兩,到頭來,都只會剩下一個很穩定的數,是遠遠不夠買一個翡翠戒指的,哪怕是最劣質的品種。

姜姮心裏門清,但無意向她提醒這件事,也不打算叫朱巧妹知曉,她藏私房錢的位置實在不夠隱蔽。

她已下定決心,要暫居以此,自然會“安分守己”,粉飾太平。

朱巧妹也下定決心:“小月牙,我要去買一個翡翠戒指。”

為了遮掩身份,姜姮將自己藏在了一個名為“月牙”的小宮女的套子裏,對這個稱謂已是習以為常,至於那個“小”字,自然是朱巧妹自作主張加的。

姜姮跟著問,“什麽時候?”

“就……過段時間吧,等到時候,安定一些後,我溜到長安城裏頭瞧瞧。”

像朱巧妹這樣身份的人,自然是到不了內城,只能在外城逛逛的。

姜姮對外城不了解,給不了多少建議,只點了點頭:“好,你小心一些。”

朱巧妹因當膩了妹妹,又在陳阿秀處受夠了氣,眼下看姜姮,膚白貌美又乖巧可愛,越看越喜歡,貼了上去,小聲說,“有什麽想要的嗎?我幫你帶。”

姜姮搖搖頭,就昨日,一視同仁的陳阿婆也給她塞了一點零花錢,已算不得身無分文,可她想來想去,的確沒什麽想要的。

“衣裳,首飾,香料……你都不要嗎?”她擺著手指,對那些好玩意是如數家珍,仿佛只要她想,就都能擁有。

姜姮還是搖頭。

可朱巧妹,已是被想象中琳瑯滿目的商品給勾去了魂,“你說,翡翠戒指要搭什麽衣裳才好看?馬上就是入春了,得穿身漂亮衣裳。既然買了衣裳,最好再買一雙靴子……”

她眸子一轉,忽而扯了個由頭,“小月牙,快到晚上了,你去把阿娘叫回來吧,她不知道在哪兒閑逛呢。”

是想支開她,好掏出私房錢,仔細籌算。

姜姮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心思,只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應下了,“好。”她也需要一個人去做一些事。

姜姮走出了朱家的小院子,三間蓋著瓦片的土屋,再用一圈土墻圍起,放在這個村子裏頭,就是一戶頂頂體面的人家。

她是感激朱家母女二人的,因這二人的天真和愚蠢,她能很安心待在長安城外,無需擔心吃食,也有一張硬床鋪供她輾轉反側。

姜姮循著記憶中的路,從幾條泥濘的小道上穿過,走到村頭,十人才能勉強環抱的大榕樹下有一群年輕婦人,據說,是這村子裏的百事通,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她們見到姜姮後,立刻招呼她過來,騰出了中間的一個位置來。

姜姮走進去,一一打招呼:“張家嫂子,孫家嫂子,許二娘……”

她們也笑著應:“朱家表妹。”

在她若無其事地暗示下,朱巧妹對外宣稱,她是前來投奔朱家的表妹,如今不少人都認識了她這位“朱家表妹”,很樂意同她這個漂亮的新客人搭話。

姜姮不動聲色地躲開了一雙想捏她臉蛋的手,那位婦人未發現她的刻意,還深感遺憾:“年輕真好,這臉蛋,嫩的能掐出水來呢。”

姜姮靦腆地笑。

有人搭腔:“哎呦,搞得像你年輕時候,有這麽水靈呢,真是腆著一張老臉。”

對答:“小姑娘面前,給我留一點面子好不好?真的是……”

這些人,其實年歲不大,都是剛嫁人的媳婦,是成了大人了,可骨子裏,還藏著做女兒時的活潑、愛熱鬧。

就喜歡三三兩兩湊在一堆,一邊擇菜、繡花,一邊閑聊、打趣。

姜姮繼續扮羞澀的小姑娘,等這幾位婦人東扯西扯嘮了一大堆,她才開口問,“也不知曉,這長安城裏,是什麽情景……”

她這位“朱家表妹”,家中本是在長安城裏頭做生意的,前段時間城裏頭亂了起來,才躲了出來,會有此問,並不奇怪。

“哎呦,對了,你是從城裏頭出來的。”

“可憐……”

她們摸摸姜姮的頭發,又心疼地看了看她,說了一籮筐憐惜的話,姜姮看得出,她們是一片赤誠,就忍著,讓她們又摸又牽。

可……

城裏什麽情況,沒有人說得清。

這處村落還是太偏遠,人人都只顧著一日兩餐,能知曉城中出了亂子,已算是很關心“大事”了,至於如今當皇帝那人是誰,又到了哪裏去,只能相顧無言,搖了搖頭,是一問三不知。

“唉,你也別多想,就安心等著,從前也有關城的時候,過段時間就好了。”

“是啊是啊,我們一不偷,二不搶,老老實實種著地,總不會拿我們怎麽樣。”

……

她們七嘴八舌安慰著姜姮。

姜姮聽著,心裏頭涼了一片,面上是不會顯露半分的,就輕輕柔柔笑著,暗地裏咬碎了牙。

她雖不討厭這村子,但不代表,她就安心待在此處了,姜姮心心念念的,還是那座長安城裏的人。

那是她的過往,她的來日,若回不去,她就尋不見自己活在世上的蹤跡。

況且……姜姮不認為,這處寧靜、安詳的小村子,能庇護她多久。

遲早有一日,會有手持利器的騎兵來到此處。

她必須回去的。

姜姮神色沈重。

可此處,無人能知曉她心中所想,也不會將她所想,當做一件正兒八經的難事討論。

眾人很快就換了話題。

在於此處待著,除了滿耳的男娼女盜的事,就打聽不出再多的來,姜姮輕輕巧巧尋了一個理由——這理由還是朱巧妹給她的,要尋朱阿婆回家吃飯——她就離開了村頭。

姜姮回到朱家的小院子時,藏著滿腹的心事,再看朱巧妹也是心事重重的頹喪。

“你回來了。”朱巧妹趴在榻上,有氣無力地道。

“嗯。”姜姮一頓,又道,“我沒有尋見阿婆的蹤跡。”

“沒事,等會天黑了,她就會回來了。”她翻了個身,顯然有更重要的事牽住了她的心緒,顧不上相依為命的母親了

姜姮意識到什麽,走上前,輕輕推了推她,朱巧妹沒有看她,只伸出了手,推了她一下。

“快起來。”姜姮小聲道。

“怎麽了?”朱巧妹還沈溺在自己的悲傷中,嘟囔了一聲。

緊接著,姜姮又快又狠地捏了捏她腰上的軟肉,激得她一邊忍不住笑,一邊彈起了身。

“哎呀,你!”朱巧妹的一雙大眼嗔的瞪了過來。

姜姮笑了笑:“別懶在榻上了。”

“不行!”她也伸出了手,不甘示弱。

二人打鬧成了一團,你戳戳我,我捏捏你,都熱得出了一層細細的汗後,才停下了舉動。

姜姮面上還泛著淺淺的粉,一派天真又歡快的少女樣,只在側頭的瞬間,會有一絲餘光無法藏著,淡淡地閃過,是在冷靜又疏離地打量朱巧妹。

朱巧妹玩鬧了一通,心中的郁氣散了大半,還剩下一小部分,就在這安靜無言的時刻,靜靜流淌在了眉梢眼角。

“怎麽了?看你有心事。”姜姮像是很關切。

朱巧妹看看她,又低下頭,很不服氣地問,“小月牙,你也是從宮中出來的,你說說,一個好一點的翡翠戒指,要多少錢?”

點了一波私房錢後,她不得不面對這個冷峻的問題。

姜姮隨意說了一個數。

朱巧妹大喊大鬧了一聲,發洩著情緒,聲音散了後,怒氣也散了,只剩下不甘心,輕輕往前一倒,就倒在了姜姮身上,頭靠著她的頭,肩碰著她的間,又長籲短嘆著。

姜姮瞥她一眼,心裏頭敞亮明白,卻沒繼續問,她等著朱巧妹自己開口。

只有等她自個兒開口,才能顯得她有用,且獨一無二。

姜姮靜靜的。

朱巧妹也安靜著。

過了片刻,朱巧妹主動出了聲,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不自覺的,先委屈上了:“這次,我是要輸給那陳阿秀了,前些日子,花了不少錢,現下,身上沒剩幾個子了。”

“都怪我,當時逞什麽英雄?說得那麽好聽,到時候拿不出來東西,她肯定要笑我。”

朱巧妹將臉蛋埋在姜姮不寬的肩上,又氣又想哭,想著想著,就怪起當初那個花錢大手大腳的自己了,當然,最恨的,還是那個非要炫耀翡翠戒指的陳阿秀。

她又想,今後絕對不能這樣了,要謹言慎行些,要勤儉持家些……繼續想著,還真落下了幾滴淚。

朱巧妹別開眼,不想叫姜姮看見,偷偷往上擦著眼淚。

她能感覺到,姜姮是個講究人,只不過平時不說而已,下意識的,就怕她嫌。

“不如這樣吧……”而這個講究人,開口了。

姜姮伸出手,哄孩子似得,拍著她的背,“我借些銀子給你,你先用著,當然不是白白給你的……你要替我打聽一件事。”

“什麽事……”

“我從前,在宮裏頭得罪了一個人,很是睚眥必報的一人,他如今得勢了……我怕他,要來尋事。”

“男人?”

“嗯。”

“很可怕嗎?”

“他殺過人。”

“你……幹了什麽事,得罪了他?”朱巧妹重新坐了起來,擦幹了淚,雙眼透出水光一樣的亮色來,“你這樣乖乖小小的一個人,怎麽會惹了這樣一尊煞神?”

姜姮輕描淡寫:“欠債了。”

“欠了什麽債?”

“情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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