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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決裂(四) 姜鉞要將姜濬徹底抹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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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決裂(四) 姜鉞要將姜濬徹底抹去,留……

這次朝會無疾而終。

面對無關緊要的臣子, 姜姮能做到賞罰分明,因在她眼中,官大官小, 不過一個官職, 至於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是資歷頗深, 還是年少有為,是貌若潘安,還是醜若無鹽,都不重要。

而姜濬卻是實實在在的, 既活在她的過去又活在她的現在的,活生生的人。

面對他, 姜姮失了果決和狠心,很無力,只含糊其辭地擱置了這個問題。

隨後借身子不適的由頭, 離開了崇德殿。

又是落荒而逃。

很是無奈的滋味, 卻不再陌生。

姜姮走到宮道上, 緩慢整理著思緒, 迎面,見到了紀含笑。

這條石子路, 一端接著崇德殿後門, 而另一端是通往長樂宮去的。

別無岔路。

平日並無太多人會途經此道。

紀含笑是特意在此地等她。

猜到了姜濬的“舍生取義”, 算準了姜姮的難得逃避, 於是孤身一人的等候也未落空。

姜姮看她一眼, 側過一眼,在她身後亦步亦趨跟了一路的宮女們退至一側。

石子路上只留下她與紀含笑二人。

說話便能直來直往。

姜姮:“你還知道什麽?”

“阿姮……”

“紀含笑,本宮問,你還知曉何事?”

一聲“本宮”, 就是不論親疏,只論君臣。

“姜姮。”

她又直呼她的名字。

紀含笑問:“你當真了解過他嗎?”

姜濬。

姜姮像是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哈”了一聲,半是困惑,半是譏諷。

她和姜濬自幼長在一處,形影不離,如同這光和影,若另一半消失了,這剩下的一人,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存在。

光陰無情卻有情,愛做玩笑,能化不可能為可能,日積月累,年年歲歲,長長久久,連頑石都能被水滴穿,何況是看透一個肉身骨塑的人?

姜姮正要反駁,唇瓣剛啟,卻無下文。

偏偏發生了這兩樁事。

恰好發生了這兩樁事。

這聲“了解”怎麽說出口?

她氣笑了,因紀含笑,也因自己。

“你從未認識他。”紀含笑沈聲道,並無揶揄意味,只做陳述,“姜姮,你若是為了他好,便放手吧。此事,是他的選擇。”

姜姮心頭重重一落,嘴上不饒人:“你便很了解他嗎?紀含笑,本宮怎不記得,你們二人有何往來?”

紀含笑平靜。

二人雖是一母所出,卻是截然不同的命運。

一人是在萬眾矚目來到這世上的,算不上千嬌百寵,可這一路數年,也伴著長輩、親人的關切和期盼。

而另一人,卻被遺忘,被忽略,被隱藏,無關緊要,也無處可逃。

她怎麽可能不嫉妒?

她承認了。

姜姮卻毫無得意。

她凝視著紀含笑,對她的話語,耿耿於懷。

再多的嫉妒,再多的不平,這都是孩童時的事。

如今的紀含笑,或說,姜姮所認識的紀含笑,是絕不可能因一點無關緊要的私心,而在她面前煽風點火,落井下石的。

姜姮派人去查,果然查到,紀含笑私自進入長生殿見了姜濬。

宮人一五一十地回稟,又打量著她的臉色,告訴她,不止紀含笑去見了姜濬,姜鉞也去見了他。

似乎還起了爭執。

姜姮並不意外。

是她狂妄了。

眼見大權在握,便沾沾自喜,於是把所有人都當做了不夠聰明的傻子。

眼下,是報應嗎?

姜姮不知道。

但她絕對不會眼睜睜見著姜濬去死,哪怕他是心甘情願要死。

姜姮召來了數位大臣,這幾人都是朝中的新貴,平日都唯她馬首是瞻。

昨日朝會上,就是這幾人與朱北一唱一和,擠兌著以許相為首的老臣,用言語為姜姮沖鋒陷陣。

姜姮明確了來意。

只需要他們聯合上書,就許他們加官進爵。

其實只是一件小事。

裴老已死,大可以說成死無對證,重要的,還是七王之亂。

而此事,早已過去。

這幾位臣子面面相覷後,彎下腰,拒絕了姜姮。

一色青色的朝服,若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有多剛正不阿。

姜姮神色自若,繼續擡高了價碼。

幾位臣子齊刷刷跪下。

姜姮冷笑:“諸君是忘了來時路嗎?”

這幾人都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

姜姮知道,在朝中若無自己的親信,她這個位置便坐不穩,她需要幾人,來為她的話語添磚加瓦。

沒了這幾人,姜姮只是需要再多花一些心力,去親自應付這些麻煩事,或重新去找幾個忠心耿耿的人。

而沒了姜姮,他們剛揣熱乎的榮華富貴,就要成浮光掠影了。

這一點算計,姜姮和他們都能明白。

幾人相互遞了一個眼神,連連磕著腦袋,高呼:“還請殿下饒恕——”

寧願不要榮華富貴。

他們心裏都有一本賬。

姜姮只是殿下。

殿下之上,還有陛下。

得罪姜姮,只是沒有前程。

得罪皇帝,卻要牽連上全族的性命。

姜姮冷笑一聲,的確沒法要他們全族的性命,甚至在權衡利弊後,依舊決定留下他們。

調動官員,不是腦子一熱,人員安排,需要慢慢經營。

這幾人毫無膽識,卻已占據了棋局上至關重要的位置。

姜姮敲打了他們,聽他們又謝恩高呼。

覺得自己可笑。

她一個人在長生殿內待到了天黑,一個人去見了姜鉞。

只是從前殿到後殿,一路上,未見到一個宮人。

姜鉞也是一個人。

“阿姐。”姜鉞見到她,總是高高興興的,仿佛二人之間,毫無隔閡,也無勾心鬥角。

他掃榻相迎。

姜姮立在原地不動。

姜鉞蹙起了眉,垂下了眼:“阿姐是在生氣嗎?”

姜姮看他。

姜鉞神色黯淡:“阿姐又生氣了。”

笑了笑,“阿姐總是生我的氣呢,好像無論我怎麽做,阿姐都要生氣呢。”

“姜鉞……放過他。”姜姮壓著一口氣,緩緩出聲。

“阿姐,不行的。”姜鉞搖搖頭,很認真地重覆道,“阿姐,唯獨他,是不行的。”

“為什麽?”

“阿姐,你知道原因的……”

姜鉞貪戀地望著她,又露出哀怨的眸光。

他埋怨姜姮的偏心。

單單偏心也還好,可阿姐時常偏愛姜濬。

若他真的是小皇叔,姜鉞還不至於那麽生氣。

可他是雜種,野種。

這來路不明,不三不四的家夥,膽大包天地占據阿姐身邊的位置這麽多年,叫她的心,也為他留出了位置。

姜鉞憤怒。

姜姮本就是想著碰碰運氣。

早已察覺,這長大的幼弟再也不可能乖乖為她掌控,只是一直不戳破,不承認。

此路行不通,意料之中,姜姮沒有耽擱,轉身離開。

月光如註,劃分夜色。

身後,姜鉞又喚:“阿姐。”

再無下文,再不做可憐求和狀。

勢在必行。

他是算得如此明白。

權力爭奪,是可以退讓的。

二人情誼,是可以重來的。

唯獨生死不可以。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別說死人比不上活人的話。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日子一久,活人也會疲倦勞累,為了叫自己輕松些,淡忘就成了順理成章。

姜鉞要將姜濬徹底抹去,留下一個空空蕩蕩的姜姮。

這才是他的“阿姐”。

姜姮深知此,她等待了姜濬五年,是因為他活著。

若他死了……自己還能記得他多久呢?

姜姮顧不上再去計較他的隱瞞,他的身世。

可就在這關頭,孝文太後親子的身份來歷,卻成了長安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連珠急急忙忙將此事匯報給姜姮。

混淆皇室血脈,罪同謀逆,可到底是要阻止,還是行使其他手段,都要看姜姮的心意。

“連珠……”

“嗯。”

連珠擔憂地看著她。

姜姮已經窩在長生殿三日了。

三日沒有朝會,三日沒有見客,三日沒有任何指示。

連珠私心不願見姜姮為姜濬前後奔走,她還記得五年前的那一幕,雖說這皇位上換了一個人,長生殿也今非昔比了,但那到底是皇帝。

但她更不願見姜姮暗自神傷。

“殿下,我去安排。”連珠輕聲道,想叫她放心。

“連珠。”姜姮一頓,打斷她,“不用多此一舉了。”

連珠錯愕。

姜姮深深閉上眼,姣好的面容透出疲倦,而她指尖,還死死捏著一張卷軸。

連珠定眼一看,卻發現,不是當初姜濬獻上的陳情書。

姜姮說:“前幾日,朱北又來見了我。”

“他為何而來呢。”連珠直覺,她之所以改變了態度,是因朱北,準確說,是因朱北送來的這一份書信。

見姜姮沒有阻礙,連珠從她手中收出了這一份卷軸,輕輕打開。

止住了呼吸。

“連珠……”姜姮睜開了眼,笑了笑。

“原來,我也沒有那麽在意他。”

“原來……”

一語成讖嗎?

柔妃,姜姮都快忘記她的音容笑貌了,可偏偏就在這時,又一次,清晰地回憶起她生前最後的話語。

她怨憎,咒罵,哭訴。

說她,果然是先帝的子嗣。

她不是父皇母後的孩子,又會是誰的孩子呢

當時的姜姮是不以為然的,隱隱得意,父皇是雄主,威名遠揚,她是後浪,推翻前浪,勢必來到這更廣闊的天地,擁有更顯赫的功績。

此時再想來……

這話語才露出最原本的含義。

原來如此。

被一脈相承的,不止有野心和欲望,還有如出一轍的,冷漠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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